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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二十一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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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道裂痕,细小,蜿蜒,出现在凝实如黑色水晶的怨戾本源核心,却像是投入滚油中的一滴冰水,瞬间引发了连锁的崩解!
“净魂月魄”的柔白光芒趁隙而入,如同最纯净的水流,渗入每一条裂缝,所过之处,浓稠污秽的“殃”气发出滋滋的哀鸣,色泽迅速黯淡、淡化。白无常令引动的幽暗法则之力紧随其后,如同无形的巨手,强行梳理、挤压,将被月魄净化的、相对温和的残存怨念,导向下方那干涸、淤塞的忘川旧河道虚影。
锁魂链则是最坚固的锚与最锋利的犁,深深扎在本源深处,链身每一次震颤,都伴随着无数细小符文的明灭,将那些顽固的、试图重新凝聚的恶念绞碎、驱散。
净化一旦开始,便不可逆转。如同雪崩,起初只是一角松动,而后便是摧枯拉朽的坍塌。
江扶苏站在风暴的中心,身体因为力量的过度输出而微微颤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那双墨绿的眸子,亮得惊人,紧紧盯着那团正在飞速消融、瓦解的怨戾本源。他能感觉到,随着“殃”气核心的净化,周遭那令人窒息的压力正在减轻,空气中疯狂尖啸的怨灵嘶嚎,也渐渐被一种茫然的、逐渐平息的呜咽所取代。
但消耗也是巨大的。月魄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原本拳头大小的晶石,此刻只剩下鸡蛋大小,且光华内敛,显然能量即将耗尽。无常令传来的法则之力也变得滞涩沉重,每一次调动都仿佛在搬动山岳。最要命的是神魂的负荷,锁魂链作为直接接触和净化核心的桥梁,每净化一分“殃”气,便有一分怨念反噬顺着链身传递回来,冲击着他的灵台,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针,持续不断地刺扎。
他咬紧牙关,将涌到喉头的腥甜硬生生咽了回去。不能停,现在是最后,也是最关键的时刻。
外围,莫尘叹的杀戮并未停止,反而更加暴烈。随着“殃”气核心开始崩溃,那些失去了核心统御和力量源泉的怨灵,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在彻底消亡前陷入了最后的疯狂。它们不再有组织地冲击,而是如同被捣毁了巢穴的毒蜂,毫无章法、不顾一切地扑向任何带有生魂气息的存在,自爆、撕咬、用尽一切方式宣泄最后的怨毒。
莫尘叹周身的血色丝线已经织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死亡领域。任何踏入领域的怨灵,都在瞬间被切割、湮灭。但他身上的深青色长衫,也被怨灵临死前喷溅的污秽阴气腐蚀出一个个焦黑的破洞,露出的皮肤上,也多了几道细小的、泛着黑气的划痕。他的呼吸略显急促,暗红的瞳孔里沉淀着持续的、高强度杀戮后的冰冷麻木,只有目光掠过中心那道挺立的身影时,才会闪过一丝凝定的专注。
他在为江扶苏争取最后的时间,清扫最后的障碍。
终于——
“咔……咔嚓嚓……”
一阵如同琉璃彻底碎裂的、清晰到令人心悸的声响,从那团怨戾本源处传来。
最后一缕顽固的、漆黑色的核心怨念,在月魄最后一点微光的照耀下,在无常令法则之力的挤压下,在锁魂链最后的绞杀中,彻底崩散,化作无数细碎的、灰白色的光点,如同风中飞絮,缓缓飘落,随即被下方忘川河道虚影传来的、微弱的吸力牵引,沉入那无形的河道之中,消失不见。
核心一散,整个庞大的、笼罩了整条巷子的灰黑色“殃”气场,如同失去了主心骨,轰然溃散!
浓稠的雾气急剧变淡、稀释,翻滚扭曲的怨灵面孔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嘶鸣,彻底消散。那些残余的、变异的怨灵实体,如同断了线的木偶,动作瞬间僵滞,随即也化作缕缕黑烟,融入正在快速变得稀薄的雾气里。
天空那种不祥的暗紫色开始褪去,露出了后方阴沉却正常的天幕。大地深处那令人不安的嗡鸣声,也渐渐平息。
巷子里的景象,重新变得清晰。只是,不再是记忆中的模样。
两侧的废墟依旧,焦土遍地,断壁残垣。但笼罩其上那层令人绝望的灰黑“殃”气已经消失,只剩下战争留下的、真实的破败与荒凉。空气里那股甜腻到作呕的彼岸花香和浓烈的怨戾死气,也淡了许多,被风吹散,取而代之的,是焦土和雨水混合的、清冷而真实的气息。
江扶苏身体晃了晃,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在地。他手中的“净魂月魄”彻底失去了光泽,变成一块灰扑扑的、毫不起眼的石头,“咔嚓”一声,表面出现了几道裂纹。白无常令也光华尽敛,变得沉重无比。锁魂链软软地垂落在他腕间,链身上的暗金符文黯淡无光,链身甚至出现了几处细微的、几不可查的裂痕。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五脏六腑和神魂深处传来尖锐的痛楚,鲜血终于无法抑制地从嘴角溢出,滴落在身下冰冷的焦土上。
几乎在他跪倒的同时,一道身影带着血腥与微凉的气息,瞬间出现在他身边。
莫尘叹一把将他捞起,紧紧抱在怀里。他的动作有些粗暴,带着杀戮未散的戾气,但环抱的手臂却异常稳固。他低头,看着江扶苏惨白的脸和嘴角刺目的血迹,暗红的瞳孔骤然收缩,里面翻涌起暴烈的怒意与心疼。
“扶苏!”
江扶苏靠在他怀里,急促地喘息着,试图平复体内翻腾的气血和神魂的剧痛。他勉强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对莫尘叹扯出一个极淡、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成了……”他声音嘶哑微弱,却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
莫尘叹没有回应,只是绷紧了下颌,一只手贴在他后心,将一股精纯平和的阴煞之气缓缓渡入他体内,帮助他稳住紊乱的气息,抚平神魂的创伤。他的力量依旧带着本性中的冰冷,但此刻已被他极力驯化、控制,变得异常温和。
江扶苏闭上眼睛,放任自己沉溺在这微凉的怀抱和滋养的力量中。疲惫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酸痛,神魂更是如同被反复捶打过的金属,布满了看不见的裂痕。但他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忘川渡的“殃”气,散了。这个因他们而起、也可能因他们而灭的节点,保住了。那些被怨戾裹挟、即将永世沉沦甚至魂飞魄散的魂魄,有了重入轮回的可能。
至于代价……他看着腕间那光华黯淡、隐现裂痕的锁魂链,又感受了一下神魂深处那沉疴般的痛楚与虚弱……值得。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盏茶的时间,江扶苏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虽然脸色依旧难看,但眼神恢复了些许清明。他轻轻拍了拍莫尘叹的手臂。
“我没事了。”他低声道,想自己站直,却腿一软,又跌回莫尘叹怀里。
莫尘叹索性将他打横抱起,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捧着易碎的珍宝。
“回去。”他言简意赅,转身就要离开这片依旧荒凉、却已不再充满死亡威胁的废墟。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
前方的空间,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
一道身着玄色冕服的身影,从中踏出,无声无息地拦在了他们面前。正是冥界殿主。
他依旧笼罩在朦胧的光晕之后,看不清具体表情,但周身那股属于冥界至尊的威仪与沉凝,却比之前更加明显。他出现得突兀,却仿佛本就该在那里,与这刚刚被净化的、阴阳重归平衡的环境,奇异地融为一体。
莫尘叹的脚步顿住,抱着江扶苏的手臂骤然收紧,暗红的瞳孔死死锁定了殿主,周身刚刚有所平息的戾气再次升腾,带着毫不掩饰的戒备与敌意。
殿主却似乎并未在意莫尘叹的敌意。他的目光,先是在江扶苏苍白虚弱的脸上一掠而过,停留片刻,又扫过周围已然消散的“殃”气,和那恢复了正常阴气流转的节点环境,最后,才重新落回江扶苏脸上。
“做得很好。”殿主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听不出多少赞许,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忘川渡节点已然稳固,‘殃’气彻底净化。此间积累的冤魂戾气,已被导引入忘川,不日便可进入正常轮回。”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那层光晕,直视着江扶苏的眼睛:“你二人,确未让本座失望。”
江扶苏靠在莫尘叹怀里,气息仍弱,闻言只是微微颔首,没有说话。他此刻实在没有力气与这位冥界至尊虚与委蛇。
殿主似乎也不在意他的回应,目光转向莫尘叹怀中那枚已然碎裂的“净魂月魄”,又看了一眼江扶苏腕间黯淡的锁魂链,缓缓道:“‘净魂月魄’损毁,锁魂链受创,神魂亦损耗过剧……此役,你付出良多。”
他抬起手,掌心幽光一闪,出现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枚龙眼大小、通体浑圆、色泽温润如羊脂白玉的丹药,散发出沁人心脾的、滋养神魂的清香——正是冥界疗治神魂损伤的圣药“九转凝魂丹”,且品相极高。
另一样,则是一个巴掌大小的、非金非木的漆黑盒子,盒盖上刻着繁复的封印符文,隐隐透出一股精纯而平和的阴属性波动。
“此丹可助你稳固修复神魂。”殿主将丹药凌空送至江扶苏面前,“至于此盒之中,乃‘幽冥沉玉’之精粹,对温养、修复锁魂链此类与神魂紧密相连的灵物,或有裨益。”
江扶苏看着悬浮在眼前的丹药和那个黑盒,没有立刻去接。墨绿的眸子看向殿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无功不受禄,何况是这等珍贵之物。而且,殿主亲至,难道只是为了送药和……履行魂契?
似乎看出了他的疑虑,殿主缓缓放下手,那笼罩面容的光晕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
“魂契之誓,本座时刻铭记。”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与这方天地共鸣的韵律,“待冥界各处节点初步稳固,积压冤魂疏导进入正轨之后,你二人去留,绝无阻拦。”
他话锋一转,目光再次扫过这片废墟:“然,阴阳秩序之维护,非一日之功。如今冥界正值多事之秋,各处仍需得力之人镇守疏导。你二人之能,有目共睹。”
江扶苏的心,微微提了起来。
殿主却并未继续“劝诫”,只是淡淡道:“此间事了,你二人可自去。丹药与沉玉精粹,权作此次援手之酬,亦算是……对损毁‘净魂月魄’之补偿。”
说完,他不再停留,身形如同融入空气,无声无息地淡化、消失。仿佛他此来,真的只是为了确认节点稳固,送上酬劳,并再次强调魂契的存在。
来得突然,去得也干脆。
只留下那枚“九转凝魂丹”和那个漆黑的小盒子,静静悬浮在江扶苏面前。
莫尘叹盯着殿主消失的地方,眼神依旧冰冷警惕,直到确认对方的气息彻底远离这片区域,才收回目光。他看也没看那丹药和盒子,抱着江扶苏,转身就走。
“尘叹,”江扶苏轻声唤道,指了指那两样东西。
莫尘叹脚步不停,只冷冷道:“不要。”
“拿着吧。”江扶苏靠在他肩头,声音疲惫却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我的锁魂链,确实需要温养。那丹药……对神魂也有好处。”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殿主既然给了,便拿着。此时,不必拂逆他。”
莫尘叹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抬手,凌空一抓,将那丹药和黑盒摄了过来,看也不看,直接塞进了江扶苏的怀里。动作粗鲁,带着明显的不情愿。
江扶苏也不介意,将东西收好。丹药入手温润,黑盒触手冰凉,都带着精纯的能量波动。他心中暗叹,殿主此举,看似酬劳补偿,又何尝不是一种更深层的、难以拒绝的“绑定”?用了冥界的药,承了冥界的情,往后即便依魂契离去,这份因果,也终究是欠下了。
不过,眼下也顾不得这许多了。他实在太累,神魂的创伤如同跗骨之蛆,不断传来阵阵虚弱的晕眩和刺痛。
莫尘叹抱着他,没有再使用任何法术或传送,只是用最原始的脚程,一步一步,离开了这片忘川渡的废墟,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他走得稳,尽量避免颠簸,仿佛怀里的,是他全部的世界,不容有丝毫闪失。
身后,荒芜的巷弄废墟,在渐渐暗沉的天色下,如同一个巨大的、尚未愈合的伤疤,沉默地见证着刚刚发生的一切。但那股萦绕不散的死寂与绝望,却已悄然褪去,只剩下劫后余生的、空旷的平静。
风从焦土上掠过,卷起细微的尘烟,发出呜咽般的轻响,仿佛在为那些消散的怨魂,也为这片重归平衡的土地,低声吟唱着一首安魂的挽歌。
而抱着江扶苏的莫尘叹,身影在暮色中渐行渐远,步伐坚定,朝着他们暂时的、却也是唯一的归处——阴墟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