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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二十二 江老板 ...

  •   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外头是灰蒙蒙的天,刚下过雨,湿漉漉的沥青路面反射着对面商铺红红绿绿的霓虹灯光,晃悠悠的,在水洼里碎成一片斑斓。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轮胎碾过积水,“唰”地一声,拖得老长。

      茶楼里却是暖的。不是炭盆,是墙角立着的、嗡嗡作响的柜式空调,吹出的风干燥而均匀,带着点塑料和过滤网特有的气味。灯光是暖黄色的,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中式吊灯里洒下来,照着底下几张擦拭得锃亮的红木方桌,和桌上青瓷瓶里斜插着的一支半开的腊梅。空气里有新茶的清香,淡淡的,混着空调暖风,倒也宜人。

      柜台后头,江扶苏正低头摆弄着一只巴掌大的、方方正正的黑色机器。那东西亮着荧荧的绿光,屏幕上跳动着几个数字。他穿着件浅灰色的羊绒开衫,里面是白色的棉质衬衫,领口松着,露出一截清瘦的脖颈。墨色的头发剪短了些,柔顺地贴着额角,鬓边有几丝明显的灰白,但并不显老,反而添了些沉静的书卷气。他脸色仍有些苍白,是旧年神魂受损落下的根子,冬日里尤其明显,唇色也淡,好在眼神清亮,墨绿的眸子在暖光下,温润得像两汪沉静的潭水。

      “嘀——嗒,嘀——嗒。”

      那黑色机器忽然发出规律而清晰的鸣响。

      江扶苏动作顿住,抬起头,看向柜台对面墙上挂着的一只圆形电子钟。钟的指针正指向下午四点整。

      他轻轻舒了口气,将那黑色机器——一个老式的电子血压计——的臂带从自己左臂上解下来,屏幕上的数字定格在“118/76”。还算平稳。

      “在看什么?”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不高,带着点刚睡醒似的低哑。

      莫尘叹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挨着柜台边站着。他今日穿了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罩一件同色的薄呢外套,衬得身形愈发挺拔利落。头发也修剪得短而整齐,露出清晰冷硬的额头和眉眼,只是那双暗红的瞳孔,在这样现代化的明亮光线里,依旧沉淀着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沉寂,只是那沉寂里,多了几分被岁月和眼前人慢慢熨帖过的平和。

      他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红茶,袅袅的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他冷硬的轮廓。

      “量血压。”江扶苏将那血压计收进柜台下的抽屉里,笑了笑,“王医生上回开的药,说让我每天定时测一测。”

      莫尘叹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将手里的红茶放到江扶苏面前。“凉了,喝这个。”

      江扶苏从善如流地端起那杯红茶,温度刚好,入口醇厚微涩,回甘很快。他舒服地眯了眯眼,像只被顺了毛的猫。

      莫尘叹的目光落在他端着杯子的手上。那手指依旧修长白皙,只是比往年更瘦了些,骨节分明,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握住了江扶苏那只没端杯子的手。

      指尖微凉。莫尘叹眉头又蹙紧了些,将他的手拢进自己掌心,慢慢揉搓着。

      “不冷。”江扶苏由他握着,指尖在他温热的掌心轻轻挠了挠,“空调开着呢。”

      莫尘叹“嗯”了一声,却没松开,只是揉搓的力道放得更轻,更缓。他的手掌宽大,指腹和掌心有一层薄茧,是这些年学着打理茶楼、做些杂活留下的,磨去了不少属于“无常”的凌厉,多了些人间烟火的粗粝与实在。

      茶楼的门被推开了,带进来一阵湿冷的空气和风铃清脆的叮当声。

      进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臃肿的羽绒服,手里提着个公文包,脸上带着被冷风吹出的红。“江老板,老规矩,一壶普洱,在这儿等个人。”

      “刘先生来了,里边请,位子给您留着呢。”江扶苏站起身,脸上露出职业化的、温和得体的笑容,声音清润,带着令人舒服的亲和力,“小莫,给刘先生上茶。”

      莫尘叹松开了江扶苏的手,转身去后面的茶水间。动作流畅自然,只是脸上没什么表情,对着那位刘先生也只是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刘先生显然早已习惯了这位“莫主管”的冷淡,也不在意,自顾自走到靠窗的一个老位子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开始噼里啪啦地敲打起来。

      这间“忘川新茗”茶楼,是五年前开的。位置不在当年的旧巷——那里早已推平,建起了高楼大厦——而是在毗邻的老城区,一条还算清静的仿古街上。铺面不大,上下两层,装修是江扶苏亲自把关的中式风格,古朴雅致,又不失现代的舒适。茶品讲究,环境安静,价格也公道,渐渐在这条街上做出了口碑。熟客们都喜欢来这里谈事、小聚,或者只是单纯地躲个清静。

      江扶苏是老板,负责招呼客人,打理账目,也偶尔亲自为熟客沏茶。他待人温和有礼,说话不疾不徐,知识又渊博,从茶道古玩到时事新闻,似乎都能聊上几句,很得客人们喜欢,私下里都称他“江老板”,带着几分亲近与敬重。

      莫尘叹则是“主管”,主要负责采买、搬运、维修这些体力活,也兼着保安——虽然从未见他与任何人起过冲突,但只要他在店里,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冷硬气场,就足以让任何想闹事的人掂量掂量。客人们对他则有些敬畏,背地里叫他“莫主管”,或者干脆就叫“那位冷面的”。不过时间久了,大家也发现,这位莫主管虽然话少脸冷,但做事极为靠谱,茶叶品质把关严,店里设备坏了总能第一时间修好,对江老板更是照顾得无微不至,便也渐渐接受了这份独特的“茶楼气质”。

      茶楼里渐渐又来了几位熟客,低声交谈着,或看书,或处理公务。空气里浮动着低语声、键盘敲击声、和悠扬的古琴背景音乐。

      莫尘叹端着泡好的普洱,送到刘先生桌上,动作稳当,一滴未洒。刘先生抬头道了声谢,他依旧只是微一颔首,便转身回到柜台后,站到江扶苏身边。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店内的客人,又落回江扶苏身上,见他正低头翻看一本新到的茶叶目录,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安静而专注。

      他看了片刻,忽然低声开口:“晚上,想吃什么?”

      江扶苏从目录上抬起头,想了想:“天冷,炖个汤吧。冰箱里好像还有半只鸡。”

      “好。”莫尘叹应下,“我去买点山药和枸杞。”

      “顺便带包盐回来,快用完了。”江扶苏补充道,又指了指他身上的薄呢外套,“外面湿冷,穿件厚点的。”

      莫尘叹点点头,转身往后院走——他们的住处就在茶楼后院,一间重新整修过的小小院落,闹中取静。

      刚走到通往后院的门口,茶楼的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一对年轻情侣,穿着时髦,女孩手里还拎着个大号的购物袋,像是刚逛完街。他们显然是被茶楼古色古香的装修吸引,好奇地打量着内部。

      江扶苏立刻迎了上去,脸上挂着那抹无懈可击的温和笑容:“欢迎光临,两位想喝点什么?我们这里有各类茗茶,也有简单的茶点。”

      女孩眼睛一亮,指着墙上挂着的一幅山水画问:“老板,这画挺有意境的,是真迹吗?”

      “仿古工艺品,让您见笑了。”江扶苏从容应答,“不过画师功底不错,仿的是宋人笔意。两位若是喜欢,楼上靠窗的雅座视角更好,能看到后院的竹石小景。”

      男孩则对柜台旁博古架上的一只紫砂壶产生了兴趣:“这壶……”

      “那是仿时大彬的款式,泥料还可以,初学养壶玩玩不错。”江扶苏走过去,将壶取下来,递给男孩看,随口介绍着泥料、器型、养壶的要点,语气平和,既不卖弄,也不轻慢。

      莫尘叹站在后院门口,静静看着江扶苏游刃有余地应付着这对明显只是好奇、未必真懂茶的年轻客人,看着他脸上那温和的、仿佛永远不会消失的笑容,看着他墨绿眼眸里平静而耐心的光彩。

      这样的江扶苏,和当年冥界那个裁决生死、冷面无常的“白大人”,和后来阴墟里重伤虚弱、依偎在他怀里的江扶苏,都不一样。更平和,更从容,也更……像融进了这滚滚红尘里,染上了人间的烟火色。

      他看了一会儿,直到那对情侣在江扶苏的引导下,兴趣盎然地上了楼,才转身,推开通往后院的门。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前厅的暖意、茶香和隐约的人声。

      后院很小,一方天井,角落里种着几竿细竹,一口老井,井栏上苔痕深绿。他们的房间就在一楼,窗户里透出暖黄的光。

      莫尘叹没有立刻进屋,而是站在天井里,仰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冰凉的雨丝偶尔飘下来,落在脸上,带着城市空气特有的微尘气息。

      他站了片刻,才走进旁边的简易厨房,从挂钩上取下那件江扶苏叮嘱的厚羽绒服,套在身上。衣服是深蓝色的,款式普通,尺码有些大,穿在他身上却奇异地合适,掩去了几分过于凌厉的身形,添了些居家的随意。

      他揣上钱包和钥匙——钱包是江扶苏买的,黑色的皮质,已经有些磨损;钥匙串上除了家门和茶楼的钥匙,还有一个很小的、褪了色的中国结,是某年春节江扶苏随手编了挂上去的,就一直没取下来过。

      推开后院通往小巷的侧门,他走了出去。

      巷子狭窄,两侧是斑驳的老墙,头顶是交错杂乱的电缆。地上湿滑,墙角堆着些废弃的杂物。远处主干道上的车流声隐隐传来。

      他先去巷口的社区超市。超市不大,货架挤挤挨挨,灯光白得刺眼。收银的是个胖胖的中年妇女,正低头刷着手机短视频,外放的声音有些嘈杂。莫尘叹径直走到生鲜区,挑了一根山药,一包枸杞,又去调料区拿了一包盐。

      排队结账时,前面有个老太太动作慢,掏零钱掏了半天。莫尘叹安静地等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偶尔掠过收银台旁边货架上花花绿绿的糖果和巧克力。他记得江扶苏好像说过,有种黑巧克力不错,不太甜。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拿了一小盒,一起放在收银台上。

      “一共四十八块六。”胖女人头也不抬地报出价格。

      莫尘叹从钱包里抽出五十块钱递过去。找回零钱,他仔细数了数,确认无误,才将东西装进随身带的帆布袋里,转身离开。

      走出超市,冷风扑面。他裹紧了羽绒服,又去了隔两条街的一个小型菜市场。市场里气味混杂,人声鼎沸。他熟门熟路地走到一个固定的禽肉摊位前。

      摊主是个黑红脸膛的大叔,正麻利地给客人剁排骨,看见莫尘叹,咧嘴一笑:“莫老弟来啦!今天要点啥?新鲜的土鸡,早上刚送来的!”

      莫尘叹看了看笼子里那些精神抖擞的鸡,指了指其中一只不大不小的。“这只。”

      “好嘞!”大叔手脚利落地抓鸡、称重、处理,“还是老样子,帮你剁好?”

      “嗯。”

      大叔一边忙活,一边絮叨:“这天儿是够冷的哈!你家江老板身体还好吧?我看他前阵子咳嗽来着。”

      “好了。”莫尘叹简短地回答,目光落在摊主干净利落的动作上。

      “好了就行!你们家那茶楼真是不错,我老婆上次跟小姐妹去,回来说环境好,茶也香,就是你家那位莫主管……”大叔说到这里,似乎意识到眼前这位就是“莫主管”,嘿嘿笑了两声,转了话题,“……那什么,剁好了!一共六十二块三,给六十二得了!”

      莫尘叹付了钱,接过装在塑料袋里、还带着微微热气的鸡肉,道了声谢,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提着东西往回走,路过一家新开的奶茶店,门口排着长队,大多是年轻人,捧着五颜六色的塑料杯,说笑着。浓郁的、甜腻的香精气味飘过来。莫尘叹脚步未停,目不斜视地走过。

      回到茶楼后院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前厅的灯光透过窗户,暖暖地映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他将东西放进厨房,脱了羽绒服挂好,洗了手,便开始准备晚饭。炖汤的步骤早已烂熟于心:鸡肉焯水,山药削皮切块,枸杞洗净,一起放进砂锅,加足水,几片姜,一点料酒。盖上盖子,大火烧开,转小火慢慢煨着。

      厨房里渐渐弥漫开鸡汤质朴而温暖的香气。

      前厅隐约传来客人离去的道别声,和江扶苏温和的送客声。过了一会儿,通往前后院的门被推开,江扶苏走了进来,带进来一股茶香和空调的暖风。

      “回来了?”江扶苏走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看着莫尘叹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鼻翼微动,“好香。”

      莫尘叹“嗯”了一声,手上动作没停,将洗净的青菜放进沥水篮。“快了。”

      江扶苏走进来,从背后轻轻环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宽阔的背上。莫尘叹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任由他抱着。

      “累了?”莫尘叹问,声音放低了些。

      “还好。”江扶苏闷闷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就是站得久了,腿有些酸。”

      莫尘叹擦干手,转过身,将他按到旁边一张椅子上坐下,自己蹲下身,手掌贴上他的小腿,力道适中地揉捏起来。他的手法不算专业,却足够细心,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裤料传递过去。

      江扶苏舒服地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砂锅里汤汁咕嘟咕嘟的轻响,和窗外渐渐沥沥、似乎又下起来的雨声。灯光是暖黄色的,将两人依偎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今天……”江扶苏忽然开口,声音带着放松后的慵懒,“街道的李干事来了一趟,说咱们茶楼被评为这条街的‘文明示范店’了。”

      莫尘叹按摩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他。

      “说是环境好,服务规范,没有投诉,还积极参与社区活动……”江扶苏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也有几分真实的愉悦,“其实就是上次创卫,我们配合着打扫了门面而已。”

      莫尘叹又低下头,继续揉捏着他的小腿,只是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挺好。”

      “是啊,挺好。”江扶苏睁开眼,墨绿的眸子望着厨房窗玻璃上凝结的水汽,和窗外模糊的、被霓虹染亮的夜色,“这条街……也挺好。”

      人声,车声,市井的烟火气,邻居的寒暄,社区干事的走访,客人的好评与挑剔……这些曾经遥远而嘈杂的声音,如今却构成了他们生活真实的背景音。不再是冥界的死寂,不再是战火的喧嚣,也不再是阴墟与世隔绝的冰冷。

      是人间。平凡,琐碎,带着些许不如意,却也有着踏实温度的人间。

      汤炖好了。莫尘叹盛了两碗,撒上一点葱花。又炒了个青菜,蒸了米饭。简单的两菜一汤,摆在小小的餐桌上。

      两人对坐,安静地吃着。鸡汤鲜美,山药软糯,青菜清爽。

      吃完饭,收拾好厨房,莫尘叹照例去前厅做最后的巡视,检查门窗水电。江扶苏则泡了一壶安神的菊花茶,坐在后院屋檐下的藤椅里,身上盖着条薄毯,看着细密的雨丝从屋檐坠落,在青石板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莫尘叹检查完回来,在他旁边的另一张藤椅坐下。两人都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雨声。

      夜色渐深,雨似乎小了些。远处城市的霓虹,在雨幕中晕开一片朦胧的光晕。

      “尘叹。”江扶苏忽然轻声唤道。

      “嗯?”

      “明年……我想在院子里,种棵梅花。”江扶苏望着角落里那几竿在雨中微微摇曳的细竹,“腊梅也好,红梅也行。冬天开花,看着喜庆。”

      莫尘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点了点头。“好。春天,我去找树苗。”

      江扶苏转过头,看向他。灯光从屋里透出来,勾勒出莫尘叹冷硬却平静的侧脸。那双眼底的暗红,在夜色和暖光中,沉淀成一种深邃而温和的色泽。

      他伸出手,握住了莫尘叹放在膝上的手。那只手温热,干燥,带着长期劳作留下的薄茧。

      莫尘叹反手握住,十指相扣。

      雨声淅沥,灯火可亲。

      茶楼前厅的招牌,“忘川新茗”四个字,在湿漉漉的夜色里,静静地亮着暖黄的光。街上的行人匆匆,车辆往来。谁也不会知道,这间看起来寻常的茶楼里,住着怎样两位曾搅动过三界风云、如今却只想守着这方寸之地、安稳度日的“退休”无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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