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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见面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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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忘川渡”所在的巷口时，已近午时。阳光正盛，却奇异地照不进这条窄巷深处，巷子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粘稠的阴影包裹着，连空气流动都变得滞涩。
江扶苏脚步未停，径直走了进去。
越靠近茶楼，那股源于莫尘叹的、冰冷压抑的气场便越明显。寻常人或许只觉得莫名发冷、心慌气短，但江扶苏能清晰地感知到，那是一种近乎领域般的掌控——将茶楼及其周围一小片空间，彻底纳入自己的警戒与保护之下，排斥任何未经允许的窥探与闯入。
他推开虚掩的后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打破了这片死寂般的守护。
茶堂内景象映入眼帘。
莫尘叹仍坐在晨间那个位置，背对大门，面向正门血印的方向。姿势似乎未曾变过，背脊挺直如松，黑发垂落，只有发尾随着他极其缓慢悠长的呼吸，极轻微地起伏。他周身弥漫着一层肉眼难辨的、稀薄的黑红色雾气，如同呼吸般吞吐着，与地板、墙壁、甚至空气无声地交融，构筑成一张严密而危险的网。
江扶苏进来的瞬间，那层雾气几不可查地波动了一下，随即如同归巢的倦鸟，丝丝缕缕地收敛回莫尘叹体内。他没有回头，但紧绷的肩背线条，微不可查地放松了一线。
“我回来了。”江扶苏温声道，随手掩上门，将巷外那一线天光隔绝。
莫尘叹这才缓缓转过头。
暗红的眸子对上江扶苏的，里面是沉淀了一上午的、几乎凝成实质的焦灼。那焦灼在确认江扶苏完好无损、气息平稳的刹那，并未完全消散，而是转化为一种更深沉的、狼一般的审视。他目光锐利地扫过江扶苏全身，从发梢到衣摆，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沾染的异样气息或痕迹。
江扶苏任他看，走到柜台边，倒了杯温水，慢慢喝着。他知道莫尘叹需要这个确认的过程。
半晌，莫尘叹收回目光，重新转回去看向大门，只从喉间挤出一个音节：“嗯。”
声音干涩低哑。
江扶苏放下杯子，走到他身侧，也盘膝坐下，与他并肩，一同望向那扇紧闭的、封着血印的门。
“见到巡查使了。”江扶苏开口，声音平静，将义庄所得信息——晏九逃脱细节、逆阴阳罗盘残片、落魂坡的可能线索、冥界的态度——择要简述了一遍。
他语速平缓，像是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闻。莫尘叹静静听着，暗红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那周身收敛后又隐隐开始浮动的黑红雾气，泄露着他内心的不平静。
“……所以，”江扶苏最后总结道，“他拿了罗盘残片，可能想用它做点什么。忘川渡是目标之一，或许是因为这里阴阳交汇，适合发挥那残片效力。也可能，他另有所图。”
他说完，侧头看向莫尘叹。
莫尘叹依旧盯着大门，下颌线绷得很紧。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冷硬：“杀了他。”
不是提议，是结论。
江扶苏轻轻叹了口气。“他若那么好杀，当年就不会只是镇压在冥狱最底层。”他顿了顿，“而且，他现在在暗处。用这些傀儡眼线，用血印契……他在试探，也在激我们。”
“那就让他来。”莫尘叹转过头，暗红的眼底涌动着冰冷的杀意，“这里，等他。”
把战场放在忘川渡？江扶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这里是他们的地盘，有地利，但也意味着束缚。一旦交手，这间倾注心血的茶楼，这勉强维持的、平静的表象，都可能化为齑粉。更别提可能波及的无辜——虽然巷子僻静，但终究是在人间。
而且，晏九会那么蠢，直接闯进来吗？以他千面妖王的狡诈，更可能的是不断用各种手段骚扰、挑衅、分化，直到他们露出破绽。
“等他来，太被动。”江扶苏摇头，“我们得知道，他到底想用那罗盘残片做什么。落魂坡是个线索。”
莫尘叹的眼神立刻变得锋利：“你去？”
“我们一起去。”江扶苏迎上他的目光，“茶楼暂时封了。留在这里，只会被他用各种手段消磨。不如主动出去，看看他到底在落魂坡搞什么鬼。若有机会……”
他没说下去，但莫尘叹懂了。若有机会，就在那里，解决这个麻烦。远离人间城镇，也少了顾忌。
莫尘叹沉默着，目光再次投向大门上的血印，又扫过茶楼里每一件熟悉的器物——柜台、茶具、桌椅、炉火……这里是他和江扶苏的“窝”，是他守着的一方天地。离开这里，意味着将后背暴露在更广阔、也可能更危险的环境里。
但他更清楚，让江扶苏独自去查探落魂坡，绝无可能。而自己……江扶苏在哪里，他自然就在哪里。
“好。”他终于应道，干脆利落。离开茶楼的些许不安，被另一种更强烈的、与江扶苏并肩面对任何危险的决意取代。
决定已下，江扶苏不再犹豫。他起身，走到茶楼各处关键位置——大门内侧、柜台下方、楼梯拐角、后门门楣——指尖凝聚灵力，凌空勾勒出一个个繁复的隐匿与防护符印。这些符印与茶楼本身的阴阳通道气息相连，一旦激发，足以暂时隔绝内外，让茶楼从物理到气息上都“消失”一段时间，寻常妖魔鬼怪乃至低阶仙神都无法察觉、无法闯入。
莫尘叹也站起身。他不需要画符，只是抬手，对着茶堂中央虚空一握。
霎时间，茶楼内所有的光线都仿佛扭曲了一瞬，空气中响起无数极其细微的、仿佛玻璃碎裂又重组般的“喀嚓”声。无数肉眼看不见的、由最精纯阴煞之气凝结而成的“丝线”，以他为中心，瞬间布满茶楼的每一个角落，与江扶苏布下的符印巧妙嵌合，形成第二重、更森寒凌厉的防护。这些丝线平时无害，一旦有外来者强行突破符印闯入，便会瞬间化为最致命的切割之网。
做完这些，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
江扶苏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青色劲装，外罩一件同色的斗篷，兜帽拉起，遮住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那双沉静的墨绿眼眸。莫尘叹依旧是那身黑衣，只是气息更加内敛，如同一柄收入鞘中的绝世凶刃。
他们从后门离开。
踏出茶楼的刹那，江扶苏明显感觉到身后那股紧密守护的气场骤然收缩，回笼于茶楼本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旷的、暴露在外的警觉。巷子里依旧安静，阳光斜斜照射，尘埃在光柱中飞舞。昨夜和今晨的阴霾仿佛只是错觉。
但江扶苏知道不是。他袖中的手轻轻握了握，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探查傀儡魂魄时的阴冷触感。
莫尘叹紧贴在他身侧半步之后，一个既能随时策应，又不会妨碍他行动的位置。暗红的瞳孔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两人没有走城门，而是寻了处城墙僻静角落，身形一闪，便如两道轻烟般越过墙头，落入城外荒野。
落魂坡在西北方向三百里。这段距离对他们而言不算什么，但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也为了观察沿途是否有晏九留下的其他痕迹，两人并未全力施展遁术，只是以远超常人的速度，借助地形林木遮掩，向着目的地掠去。
旷野的风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吹动江扶苏的斗篷。远离了人间城镇，那种被无形眼线窥视的感觉并未减轻，反而因为环境的空旷而显得更加无所遁形。江扶苏的精神始终处于一种高度集中的状态，墨绿的眸子时而扫过地面异常的痕迹，时而望向远处起伏的山峦。
莫尘叹更是如同一头绷紧了全身肌肉的猎豹，沉默，却随时准备暴起扑杀。
途中，他们在一处荒废的山神庙稍作停留。庙宇残破，神像倒塌，只有香炉里积着厚厚的、不知何年的香灰。江扶苏在庙外一棵老槐树下，发现了几枚极其浅淡的脚印，脚印边缘萦绕着一丝几乎消散的、与血印契同源的阴寒气息，指向正是落魂坡方向。
“他果然在这条路上活动过。”江扶苏低声道。
莫尘叹盯着那脚印，指尖血色寒光一闪而逝。
继续前行，天色渐渐向晚。越是靠近落魂坡，周遭环境便越发荒凉死寂。草木稀疏，土壤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灰黑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铁锈和腐物混合的味道。偶尔能看到散落在地的、早已风化腐朽的兵器残骸和零星白骨，无声诉说着这里曾是古战场的过往。
当最后一点夕阳的余晖被远处隆起的、黑沉沉的山坡吞噬时，落魂坡到了。
那是一座不算太高、但坡度陡峭、怪石嶙峋的土坡。坡上几乎看不到绿色，只有些枯黄的荆棘和嶙峋的黑色石头。坡顶地势略平，隐约可见一些残垣断壁的轮廓，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营垒遗迹。
此刻，整个落魂坡被一种浓郁的、如有实质的阴煞之气笼罩着。那气息并非静止，而是在缓慢地、如同呼吸般流转，与天上刚刚显露的星月光辉格格不入，形成一片独立的、晦暗的领域。
江扶苏和莫尘叹潜伏在坡下一处乱石堆后，收敛了所有气息，仔细观察。
坡上很安静，没有灯火，没有人影，只有夜风穿过石缝发出的呜咽，如同鬼哭。
但江扶苏墨绿的瞳孔微微收缩。在他的感知里，那流转的阴煞之气深处，混杂着几缕极其隐蔽的、属于活物的气息——微弱、杂乱，带着被奴役的痛苦和麻木。是傀儡，数量不少，潜伏在坡上的各个角落。
而在坡顶那片残垣断壁的中心，阴煞之气最为浓稠之处，隐约传来一丝不同寻常的空间波动。那波动极其细微，却带着一种扭曲的、不稳定的特质，仿佛那里的空间结构本身，正被某种力量缓慢地撬动、改变。
“逆阴阳罗盘残片的气息……”江扶苏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对莫尘叹道，“就在坡顶。他在那里布了阵，试图用残片的力量，配合此地的古战场阴煞，做些什么。”
莫尘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坡顶，暗红的眼眸在昏暗中亮得骇人。他缓缓地、无声地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
“上去？”他问，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血腥味的期待。
江扶苏没有立刻回答。他目光沉凝，扫过那些潜伏的傀儡气息，又感知着坡顶那异常的空间波动。晏九本人是否在那里？如果不在，这阵法是陷阱还是另有他用？如果在，以逸待劳，他们强攻上去，未必能占便宜。
片刻权衡，他轻轻摇头。
“不直接上去。”他低声道，“先清掉外围的眼线，看看虚实。你左我右，小心，不要惊动坡顶。”
莫尘叹点头，没有异议。对于清除杂兵，他从不手软。
两道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悄无声息地分开，向着落魂坡两侧掠去。
江扶苏选择的右侧，荆棘和乱石更多。他身形飘忽，如同没有重量，每一次落脚都精准地避开枯枝碎石。墨绿的眸子在黑暗中清晰视物，很快锁定了第一个目标——一个蜷缩在石缝里的影子，穿着破烂的皮甲，像是个战死的兵卒亡灵，但魂魄深处缠绕的暗红丝线暴露了它傀儡的本质。
锁魂链无声探出，细如发丝，快如闪电，瞬间贯穿那影子的眉心，绞碎妖气丝线的同时，也将其残魂彻底净化，化作一缕轻烟消散，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江扶苏脚步不停，向着下一个目标靠近。
清理过程顺利得有些异样。这些傀儡似乎只被赋予了最基本的警戒和传讯功能，反应迟钝，对于他们这种级别的潜行与袭杀，几乎毫无抵抗之力。
但江扶苏的心却一点点沉下去。
太顺利了。晏九如果真在这里经营，外围警戒不该如此松懈。除非……这些傀儡本就是弃子，用来拖延时间，或者，掩饰真正的杀招。
当他清理到第五个傀儡，靠近一片相对开阔的碎石地时，异变陡生！
脚下灰黑色的泥土突然软化、翻涌，数条由浓稠阴煞之气凝结而成的、如同章鱼触手般的黑索破土而出，闪电般缠向他的脚踝！同时，四周几块看似普通的黑色巨石表面，陡然睁开一只只猩红的、没有瞳孔的眼睛，死死盯住江扶苏，射出一道道令人神魂凝滞的污秽红光！
陷阱！
江扶苏反应极快，在脚下异动初现的刹那，身形已如轻烟般向上拔起！月白色的灵力护罩瞬间在身周亮起，挡开那一道道污秽红光，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响。锁魂链化作一道幽暗的鞭影，横扫而出，将缠来的黑索寸寸击碎！
然而，这陷阱并非只有一层。
他身形腾空的瞬间，头顶上方，那片缓慢流转的浓郁阴煞之气骤然凝聚，化作一只巨大的、覆盖了数丈方圆的漆黑鬼爪，带着凄厉的尖啸和仿佛能压垮山岳的沉重威势，朝着他当头抓下！
鬼爪未至，那股阴寒刺骨、直透神魂的压迫感已让江扶苏呼吸一滞！
与此同时，坡顶中心，那异常的空间波动陡然变得剧烈起来，一股混乱、颠倒、仿佛要撕裂一切的扭曲力量轰然爆发，将那片残垣断壁映照得一片光怪陆离！一个模糊的、带着戏谑笑意的沙哑声音，借助阵法之力，同时回荡在落魂坡上空：
“恭候多时了，‘白’大人。这份见面礼，可还喜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