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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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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江仙·夜话】
残火映得青锋冷,山深不掩离情。
恩师一语重千钧。
三十七条命,化作雪中尘。
此去京华三千里,谁知几度死生?
深仇未报岂惜身。
回看梅落处,白发倚洞门。
山洞里的火堆燃了一夜。
江听澜坐在火边,一动不动。
那本《寒梅剑谱》摊开在膝上,可她的目光并不在书上,而是望着火光发呆。火光跳跃着,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像极了这些日子以来的心绪。
青棠蜷在她身边睡着了,睡梦中还在发抖。这孩子跟着她逃出来,吃了这么多苦,却从没抱怨过一句。江听澜伸手,轻轻替她掖了掖滑落的衣角。
风子衿坐在洞口,抱着剑,像是守夜,又像是在看着什么。
这个自称受师命而来的年轻人,从出现的那一刻起,就带着几分说不清的神秘。可他眼底的真诚,却是装不出来的。
钟不离靠在石壁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他胸口的伤已经包扎过了,血也止住了,可那张脸在火光下依旧苍白得吓人。
三十七个。
一个没留。
江听澜想起师父说这话时的神情——
不是炫耀,不是得意,只是平平淡淡地说出一个事实。仿佛那三十七条人命,不过是三十七片落在肩上的雪花,轻轻一抖就落了。
可她知道,那三十七条人命,是三十七把砍向他的刀。他能活着回来,已经是奇迹。
山洞里只有柴火爆裂的噼啪声。
不知过了多久,钟不离忽然开口:
“丫头,想好了?”
江听澜抬起头。
火光映在她脸上,那双眼睛依旧很静,可静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那是仇恨,是决心,也是这些日子以来,一点点积累起来的、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想好了。”
“什么时候走?”
“天亮。”
钟不离睁开眼睛,看着她。
“我的伤还没好,不能陪你去。”
“弟子知道。”
“那小子,”他朝洞口努努嘴,“他可以陪你去。那个老不死的徒弟,剑法应该还行。老子年轻时跟风清打过,那老小子手底下有真功夫。他教出来的人,差不到哪儿去。”
江听澜没有拒绝,也没有道谢,只点了点头。
钟不离看了她很久,忽然叹了口气。
“丫头,你知道老子为什么一直不肯正式收你为徒吗?”
江听澜摇头。
“因为老子怕。”他说,声音里带着几分从未有过的苍凉,“怕你走了你娘的老路。”
他挣扎着坐直身子,牵动伤口,疼得皱了皱眉,却还是继续说下去:
“你娘当年,也是这样的眼神。冷冷的,静静的,看着像是没有什么能打动她。可她的心太热了,热得能把冰融化。所以她才会相信你爹,才会嫁给他,才会落得那样的下场。”
他看着江听澜,一字一句地说:
“你的心,比你娘还热。只是你藏得深,别人看不出来。可老子看得出来。”
江听澜沉默着。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师父说的,或许是对的。可她没有办法让自己的心冷下来。
那是母亲留给她的,最后的东西。
“报仇可以。”钟不离说,“可你得答应老子一件事。”
“师父请说。”
“报仇之后,你得活着。”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低得像是在恳求,“好好活着,替我活着,替你娘活着。别学老子,活成一块石头。”
江听澜看着他,看见他眼中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东西。
那是期盼。
也是托付。
这个疯疯癫癫的老头,这个动不动就骂人的老头,这个把自己关在山里二十年的老头——
他把自己这辈子没活明白的事,都寄托在她身上了。
她跪下,郑重地叩了一个头。
“弟子谨记。”
钟不离挥挥手:“起来吧。老子累了,要睡了。”
他闭上眼睛,这一次,真的睡着了。
江听澜依旧跪着,看着他的脸。火光跳动着,照得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忽明忽暗。她忽然发现,这个疯疯癫癫的老头,其实已经很老了。
老得像是随时会走。
她轻轻起身,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盖在他身上。
然后她走到洞口,站在风子衿身边。
夜风很冷,吹得人清醒。月亮挂在半空,把山谷照得一片银白。远处传来夜鸟的啼鸣,一声一声,绵长而凄清。
风子衿转过头,看着她。
“师妹想好了?”
“嗯。”
“那在下陪师妹走一趟。”
江听澜看着他,忽然问:
“你为什么帮我?”
风子衿愣了愣,随即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落寞。
“家师临终前嘱托,要把真相告诉钟前辈。如今真相说完了,可事情还没完。”他顿了顿,“害死江前辈的人还在逍遥,害死家师的人……”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江听澜敏锐地捕捉到他话里的破绽。
“令师……不是病故的?”
风子衿沉默了很久。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年轻的面孔上,浮现出与年龄不符的深沉。良久,他轻轻说:
“家师是被人害死的。”
江听澜心头一震。
“谁?”
风子衿看着她,目光复杂。
“我还在查。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和害死令堂的人,是同一个。”
江听澜握紧了手中的秋水剑。
剑身微微颤动,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这把剑,像是能听懂人话,能感应到主人的心意。
天边,泛起鱼肚白。
天亮的时候,江听澜站在洞口,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两个月的山谷。
雪已经停了,阳光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那片她练剑的空地,那些被她刺了无数下的木桩,那块钟不离天天打盹的大石头,都静静地躺在晨光里,像一幅画。
两个月前,她来到这里,还只是一个逃出来的官家小姐,连树枝都握不稳。两个月后,她要离开了,带着一把剑,一本剑谱,和一个必须完成的誓言。
身后传来青棠的声音:
“小姐,东西都收拾好了。”
江听澜回过头。青棠背着个大包袱,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这孩子从小跟着她,名义上是丫鬟,实际上比姐妹还亲。这次逃出来,她本可以留在府里,安安稳稳过日子,可她二话不说就跟了出来。
“走吧。”
她们走到钟不离面前。
钟不离坐在石床上,靠着石壁,看着她们。他胸口的伤还在疼,可他脸上却挂着笑——那种疯疯癫癫的、没心没肺的笑。
“师父,”江听澜跪下,“弟子下山了。”
钟不离没有说话,只伸出手,在她头顶拍了拍。
那只手很粗糙,布满了老茧和伤疤,拍在她头上的时候,却轻得像一片落叶。这个动作,让她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曾这样拍过她的头。
“去吧。”他说,“记得老子的话。”
江听澜叩了三个头,站起来。
她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忽然听见钟不离在身后说:
“丫头。”
她回头。
钟不离看着她,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熟悉的、疯疯癫癫的笑:
“三个月之期还没到呢。等你报了仇,回来接着练。要是敢偷懒,老子打断你的腿。”
江听澜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那是她这辈子,第二次笑。
第一次,是母亲还活着的时候。
“好。”
她转身,大步走出山洞。
身后,钟不离的声音追出来:
“臭丫头,给老子活着回来!”
她没有回头。
可她抬起手,挥了挥。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山道两旁的积雪开始融化,一滴一滴,落在枯叶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活着回来。
她会的。
一定会的。
下山的路比想象中难走。
积雪还没化,山路又陡又滑。有些地方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就打滑。
青棠背着大包袱,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江听澜身后,摔了好几跤,却咬着牙一声不吭。有一次摔得狠了,膝盖磕在石头上,血都渗出来了,她也只是撕了块布条缠上,继续走。
风子衿走在最前面开路,用剑鞘拨开挡路的枯枝,时不时回头看看她们。他走得稳,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显然是有功夫在身的人。
“师妹,前面就是山脚了。”他指着山下,“那个镇子叫青石镇,就是前几天官府的人来过的地方。”
江听澜往下看,果然看见山脚下有一个小小的镇子,稀稀落落的几十户人家,有几缕炊烟正袅袅升起。镇子不大,一条街从东到西,一目了然。
“咱们要穿过那个镇子吗?”青棠问。
“绕过去太远。”风子衿说,“要往北走,必须从镇子里过。不过师妹放心,有我在,不会有事。”
江听澜点点头。
三人继续往下走。
快到山脚的时候,江听澜忽然停下脚步。
“有人。”
风子衿也停了,侧耳倾听。他的耳力不如江听澜,可听她一说,也隐约听见了动静。
山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正往山上走。脚步声很杂,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躲起来。”风子衿低声道。
三人闪到路边的灌木丛后,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很快,一行人从山路上走来——六个穿着皂衣的官差,手里提着刀,腰里别着铁链,走在前面的那个,手里拿着一张画像。那人长着一脸横肉,一双三角眼,一看就不是善茬。
“……都给我仔细搜!那丫头跑不了多远,肯定就藏在这山里!”
“头儿,这山这么大,怎么搜啊?咱们就这几个人,搜到明年也搜不完。”
“废话少说!”那三角眼骂道,“县太爷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找着了,赏银一百两!找不着,你们几个的俸禄就别想要了!”
身后几个官差面面相觑,不敢再吭声,只低着头往山上走。
等他们走远,脚步声渐渐听不见了,风子衿才低声说:
“冲着你来的。”
江听澜没有说话,只看着那些人的背影。
一百两。
她的命,值一百两。
“师妹,咱们得快走。”风子衿说,“他们搜不到人,肯定会下山追。搜山少说也得一两个时辰,咱们得赶在他们之前离开这个镇子。”
三人加快脚步,往山下赶。
青石镇不大,一条街从东到西,两旁开着些店铺。
有卖杂货的,有打铁的,有卖吃食的,还有一家茶馆。这会儿是上午,街上人不多,稀稀落落的。几个老人在屋檐下晒太阳,几个孩童在巷口玩耍,一个货郎挑着担子吆喝着走过。
江听澜裹着一件粗布旧棉袄,把脸遮住大半,低着头,跟在风子衿身后。青棠紧紧挨着她,大气都不敢出。
“别慌。”风子衿低声道,“就跟平常走路一样。别抬头,别东张西望,别跑。”
他们走过一家茶馆,门口坐着几个喝茶的老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声音不大,可江听澜耳力好,一字一句都听得清楚。
“……听说了吗?昨晚山那边有动静,好大的响动,轰隆隆的,像打雷又不像打雷。我家婆娘吓得一夜没睡,非说是山神发怒。”
“我也听见了。今早有人去看,好家伙,山脚下死了好几个人!官府的人都来了,用板车把尸体都拉走了。”
“死了人?什么人?”
“不知道,都穿着黑衣裳,脸生得很,一个都不认识。不像是咱们镇上的,也不像是附近村子的。”
江听澜脚步不停,心跳却快了半拍。
三十七个。
一个没留。
她想起师父说这话时的表情,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是感激,是敬佩,还是别的什么,她也分不清。
“站住!”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大喝。
江听澜脚步一顿,却没回头。
“叫你们呢!站住!”
风子衿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低声道:“走。别停。”
他们继续往前走。
后面的脚步声追上来,一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拦在他们面前,上下打量着他们。这汉子四十来岁,长得五大三粗,一脸横肉,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
“你们是什么人?我怎么没见过?”他盯着江听澜,“这镇上的人我都认识,没见过你们几个。”
风子衿抱拳笑道:“这位大哥,我们是过路的,往北边投亲,路过贵宝地,借个道。这就走,这就走。”
那汉子盯着江听澜看了几眼,忽然说:
“把帽子摘了。”
江听澜没有动。
那汉子伸手就要去扯——
“哎哟!”
他的手被人一把攥住,疼得龇牙咧嘴。
攥住他手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长衫,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须,像是读书人。他看着文弱,手劲却大得惊人,那汉子的手被他攥着,动都动不了。
“老吴,你这是做什么?光天化日的,欺负过路的小姑娘?传出去,咱们青石镇的脸往哪儿搁?”
那汉子一看是他,脸色变了变,陪笑道:“刘先生,我不是……”
“行了行了。”那中年人松开手,“该干嘛干嘛去。这几天镇上不太平,你好好看着你的铺子,别多管闲事。”
那汉子揉着手腕,悻悻地走了,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江听澜几眼,眼神里满是不甘。
中年人转过身,看着江听澜三人,微微一笑。
“三位别见怪。这镇子小,没见过生人,难免好奇。老吴这人粗鲁,可也没什么坏心眼,别往心里去。”
风子衿抱拳道:“多谢先生解围。”
中年人摆摆手:“不必多礼。三位往北走?这条路可不近,这大冷天的,不如到寒舍喝杯茶,歇歇脚再走?前面还有几十里山路,不歇好了可走不动。”
江听澜正要拒绝,忽然看见他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那光芒一闪即逝,快得像错觉。可江听澜看清楚了——那不是普通路人的眼神,那是一种认识她的眼神。
她心里一动,点了点头。
“多谢先生。”
中年人的家就在街尾,一座小小的院子,收拾得很干净。院子里种着几株梅花,开得正好,红的白的,清香阵阵,沁人心脾。
“寒舍简陋,三位莫怪。”他请三人进屋,让座,沏茶。
江听澜坐下,打量四周。屋子不大,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雅致。
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剑胆琴心”四个字,笔力遒劲,墨色沉郁。靠墙放着一张书案,上面摆着笔墨纸砚,还有几本线装书。窗边养着一盆兰草,叶子修长,绿得发亮。
“先生贵姓?”风子衿问。
“免贵姓刘,单名一个‘隐’字。”中年人笑道,“隐居的隐。”
刘隐。
这个名字,江听澜从来没听过。
可她的目光落在那幅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剑胆琴心。
这四个字的笔法,她见过。
在母亲的剑谱上。
母亲写字,有一种独特的笔法——捺的时候微微上挑,收笔时轻轻一顿。那种笔法,外人学不来,也看不出。可她能看出来。
刘隐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微微一笑。
“姑娘认得这幅字?”
江听澜沉默片刻,说:
“不认得。”
刘隐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什么。
“姑娘不必多虑。”他说,“在下只是见姑娘面善,多看了几眼。若是在下没猜错,姑娘的令堂姓江?”
江听澜的手按在剑柄上。
风子衿也站了起来。
刘隐却摆摆手,笑道:
“别紧张。在下没有恶意。只是……”
他顿了顿,看着江听澜的眼睛,轻轻说:
“你长得很像你娘。”
江听澜心头剧震。
“你认识我娘?”
刘隐没有直接回答,只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
“二十年前,金陵谢家的‘寒梅仙子’,江湖上谁不认识?在下曾有幸,远远见过一面。那时候,她刚挑了江北十三寨回来,风头正劲。金陵城里的少年侠客,十个有九个把她当成梦中之人。剩下那一个,是瞎了眼的。”
他看着江听澜,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怀念,是惋惜,还是别的什么,江听澜看不透。
“那时候,她才十六岁。骑着马进城,腰里挂着剑,身后跟着一帮江湖朋友,当真是意气风发。我在茶楼上远远看着,心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像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可谁能想到,她后来会……”
他没有说下去。
江听澜沉默着。
过了很久,她忽然问:
“先生住在这里多久了?”
“十几年了。”
“可曾离开过?”
刘隐摇头:“不曾。自打来了这儿,就没出去过。这山里的日子清净,适合我这把老骨头。”
江听澜看着他,又问:
“那先生怎么知道,我是她的女儿?”
刘隐一愣,随即笑了。
“姑娘好敏锐的心思。”他点点头,“不错,在下不该知道。在下一个隐居深山的人,怎么会认得二十年前江湖上的人?又怎么会一眼认出她的女儿?”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轻轻按了按那幅字。
那幅“剑胆琴心”往旁边移开,露出墙壁。墙壁上有一道细细的缝,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又按了按,那道缝慢慢裂开,露出一间暗室。
“姑娘请看。”
江听澜走到暗室门口,往里一看——
里面供着一个牌位。
牌位上写着:
“亡友江蕴之灵位”
牌位前供着一束梅花,已经干了,却还保留着淡淡的香气。香炉里有香灰,显然是经常有人上香。香炉旁放着一个小酒杯,杯里还有残酒。
江听澜站在那个牌位前,久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