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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   【临江仙·夜宿】

      破庙山神应识我,青锋夜半长吟。

      月光如水温衣襟。

      寒梅三弄罢,剑意已深深。

      莫问前路多险阻,此心早许千寻。

      深仇未报岂能禁?

      荒村闻犬吠,风雪满孤心。

      暗室不大,不过丈许见方。除了那个牌位,就只有一张小小的供桌,一个蒲团。

      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一个女子,骑着马,腰悬长剑,意气风发。画已经旧了,纸边都泛了黄,可那女子的眉眼依旧清晰。

      那眉眼,和江听澜有七八分相似。

      江听澜站在那幅画前,看了很久。

      那是母亲。

      是十六岁的母亲,还没遇见那个改变她一生的男人,还没嫁人,还没生孩子,还没死。画上的她,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那笑容,江听澜从来没见过。

      在她的记忆里,母亲很少笑。偶尔笑的时候,也是淡淡的,带着几分苦涩。不像画上这个人,笑得那样张扬,那样肆意。

      “先生……”她的声音有些哑,“你和我娘……”

      刘隐站在她身后,轻轻叹了口气。

      “我和你娘,算得上是故交。”

      他走到牌位前,上了一炷香,又从香炉旁拿起那个小酒杯,往地上洒了半杯,然后缓缓说:

      “二十年前,我还是个浪迹江湖的闲人,四处游荡,无所事事。有一次在金陵城外,不知怎么得罪了人,被人追杀,重伤垂危,倒在路边的草丛里,以为自己要死了。”

      他看着那个牌位,目光悠远,像是看见了很久以前的事。

      “是你娘路过,救了我一命。那时候她也还年轻,才十七八岁。她把我带到一处破庙里,给我包扎伤口,喂我吃药,守了我三天三夜。我醒过来的时候,她正坐在门口练剑,一招一式,认真得像个小孩子。”

      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后来我们成了朋友。她叫我刘大哥,我叫她江姑娘。我们一起喝过酒,一起论过剑,一起看过金陵城外的梅花。那时候的江湖,还没有那么多蝇营狗苟,人心也还简单。”

      “再后来,她遇见了你爹。”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复杂。

      “那个男人……不得不说,他确实有几分本事。不但长得一表人才,而且能说会道,一开口就能把死人说活了。他来金陵办事,不知怎么遇见了你娘,三言两语就把她哄得团团转。”

      “我曾劝过她,说那人城府太深,眼里有太多东西看不透,不是良配。可她不信。她说,他待她是真心的。她说,一个女人,总不能一辈子打打杀杀,总要有个归宿。她说,刘大哥,你不懂。”

      他苦笑一声:

      “后来她嫁了,我就再没见过她。再后来,听说她死了。”

      他转过身,看着江听澜。

      “我不信她是自杀。江蕴是什么人?那是能在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的人,那是刀架在脖子上眼都不眨一下的人,怎么可能因为一点挫折就上吊自尽?可我没有证据,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查。只能在这里,给她立个牌位,逢年过节上一炷香,洒一杯酒。”

      江听澜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问:

      “先生住在这里,是在等我?”

      刘隐点头。

      “我听说山下有人拿着画像在找一个姑娘,十四五岁,身边跟着个丫鬟,就知道可能是你。你娘当年跟我说过,她若有了女儿,一定要让她学剑,一定要让她自由自在地活着,不要像她一样,被困在后宅那一方天地里。我就在想,若是你来了,我得见一见。”

      他看着江听澜,目光里满是欣慰。

      “你很好。比你娘当年还沉稳。她十六岁的时候,可没你这么沉得住气。”

      江听澜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风子衿在一旁问:“先生可知,害死江前辈的人是谁?”

      刘隐的目光沉了沉。

      “我查了十几年,总算查到一些眉目。”他看着江听澜,“丫头,你做好准备了吗?有些真相,知道了就回不了头了。”

      江听澜抬起头,与他对视。

      “先生请说。”

      刘隐一字一句地说:

      “害死你娘的,是你爹。可你爹背后,还有人。”

      江听澜的心猛地一缩。

      “什么人?”

      刘隐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当年那场‘三王之乱’,没那么简单。江家是被牵连的,可为什么会被牵连?江家明明是中立派,从来不掺和朝廷的事,怎么会突然站队,站到废太子那边去?”

      他看着江听澜,目光深深:

      “你娘的死,和你外公家的覆灭,是同一件事。那件事的背后,有一只黑手。那只手很大,大到你爹也只是个棋子,大到我查了十几年也只摸到一点边。”

      江听澜握紧了秋水剑。

      “那只手是谁?”

      刘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我不知道。可我知道有一个人,一定知道。”

      “谁?”

      刘隐看着她,缓缓说出一个名字:

      “当朝首辅——陈文渊。”

      从刘隐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西边的晚霞烧得正旺,把半边天都染成了红色。那红色浓得像是要滴下来,映在雪地上,白里透红,说不出的好看。

      江听澜站在门口,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亮。

      陈文渊。

      这个名字,她听说过。当朝首辅,权倾朝野,皇帝都要让他三分。当年“三王之乱”后,就是他主持清算,把废太子一党连根拔起。谢家,就是在那场清算中覆灭的。

      他是那只黑手吗?

      还是说,他也只是另一枚棋子?

      “师妹,”风子衿低声说,“陈文渊在京城。咱们要去吗?”

      江听澜没有回答,只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

      晚霞像血一样红。

      “去。”她说。

      “可京城那么远,路上还有追兵,还有官府的人,还有……”

      “那就走一步,是一步。”

      风子衿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我陪你。”

      青棠也凑过来,小声说:“小姐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刀山火海,奴婢都跟着。”

      江听澜看着这两个人,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热。

      那是她很久没有过的感觉。

      从母亲死后,她就觉得自己是一个人。一个人活着,一个人忍着,一个人等着。可现在她忽然发现,原来她不是一个人。

      刘隐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包袱,递给江听澜。

      “丫头,这里面有些银两和干粮,路上用。还有一些伤药,跌打损伤的,金疮止血的,都分好了。还有一封信,”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郑重地交给她。

      “若是在京城遇到难处,可以去城东的‘听雨楼’找一个叫柳如烟的人。她是我的朋友,会帮你。”

      江听澜接过包袱和信,郑重地行了一礼。

      “多谢先生。”

      刘隐摆摆手,笑道:

      “别谢我。等你报了仇,记得回来给我这老头子敬杯酒,说一声‘刘伯伯,我娘可以安息了’,就行了。我在梅花树下等着你。”

      江听澜点点头。

      她转身,带着青棠和风子衿,往北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

      暮色中,刘隐还站在门口,望着她们。

      他身后,那几株梅花在晚风里轻轻摇晃,花瓣飘落,像一场无声的雪。他就站在那场雪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

      “这世上,总有人记得你。哪怕你死了,他们也会记得。”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天色越来越暗,前方的路越来越模糊。可她知道方向——

      往北,往京城,往那个藏着一只黑手的地方。

      这条路,是母亲走过的路。

      她只是继续走下去。

      天黑透了的时候,她们在一个破庙里歇脚。

      庙不大,供的是山神,早就断了香火。神像上的彩漆剥落了,露出里面的泥胎,在月光下看着有些瘆人。

      屋顶破了好几个洞,月光从破洞里漏下来,照在地上,一块一块的,像碎银子。墙角结满了蛛网,地上积着厚厚的灰,不知多久没人来过了。

      青棠缩在角落里,抱着包袱,不停地东张西望。

      “小姐,这地方……会不会有鬼啊?”

      风子衿忍不住笑了:“青棠姑娘别怕。就算有鬼,有我和师妹在,也叫他不敢出来。鬼也怕剑,尤其是见过血的剑。”

      青棠撇撇嘴:“就会说大话。真见着鬼,你跑得比谁都快。”

      风子衿也不恼,只笑着摇摇头。

      江听澜坐在火堆旁,看着那本《寒梅剑谱》。

      火是风子衿生的,他在破庙里找了些烂木头,堆在一起,用火折子点着。火光照得庙里亮堂堂的,也暖和了许多。

      月光从破败的屋顶漏下来,照在书页上。那些母亲亲手画的图,那些母亲亲手写的字,在月光下好像活了过来。

      一笔一划,都带着母亲的温度。

      她一招一招地看着,一招一招地记着。

      寒梅剑法一共九式,每一式又有三种变化。母亲写得详细,每一招每一式该怎么练,该怎么发力,该怎么呼吸,都写得清清楚楚。

      看着看着,她忽然发现,这套剑法的最后几页,被人撕掉了。

      她愣了愣,仔细翻了翻——不是撕掉的,是被水洇湿后烂掉的。只剩下半边,隐约能看见几个字:

      “……剑……合一……破……”

      后面的都看不清了。

      她有些失望,却也知道,这是没办法的事。

      二十年了,能保存成这样,已经是万幸。

      她把剑谱收好,闭上眼睛,默默回想白天练的那些招式。

      寒梅一弄,踏雪寻梅。

      寒梅二弄,暗香浮动。

      寒梅三弄,疏影横斜。

      她想着想着,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什么。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像是……剑和手,手和心,忽然连在了一起。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心里流出来,经过手臂,传到剑上,再从剑尖流出去。

      她睁开眼,拔出秋水剑。

      月光下,剑身如一泓秋水,冷光逼人。

      她站起来,轻轻刺出一剑。

      没有风声,没有破空声。只是轻轻的一刺。

      可那剑尖,却好像刺穿了什么。不是刺穿了什么东西,而是刺穿了某种看不见的隔膜。

      风子衿在一旁看着,忽然惊道:

      “师妹,你……”

      江听澜收回剑,自己也有些怔怔的。

      方才那一剑,她根本没有用力。可刺出去的时候,她忽然觉得,剑不是剑,手不是手,她整个人,都融进了那一剑里。那一刻,她忘记了招式,忘记了呼吸,忘记了自己。

      这是……

      “恭喜师妹。”风子衿抱拳笑道,“这是入门的征兆。你摸到第一重的边了。”

      江听澜看着手里的剑,久久没有说话。

      第一重。

      手中有剑,心中无剑。

      她终于摸到了。

      月光下,她忽然想起钟不离说过的话:

      “剑是手的延伸,手是心的延伸。什么时候你忘了剑,忘了手,心里只有那一刺,你就入门了。”

      现在她有点懂了。

      夜深了。

      青棠已经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这孩子累坏了,一沾地就睡,睡得像个小猪一样。风子衿靠在柱子上,闭着眼睛,不知是睡是醒。他抱着剑,呼吸平稳,可耳朵一直竖着,随时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江听澜坐在破庙门口,望着外面的夜色。

      月亮很圆,挂在半空,把荒野照得一片惨白。远处有狼嚎,一声接一声,凄厉而绵长。那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听得人心里发毛。

      她握着秋水剑,剑横在膝上。

      明天,她们要继续赶路。

      往北,往京城,往那个藏着一只黑手的地方。

      她不知道前方等着她的是什么。不知道路上还有多少追兵,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到京城,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

      可她知道一件事——

      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她有师父,有青棠,有风子衿,有刘隐。还有母亲留下的剑谱,母亲留下的剑,母亲留给她的这条路。

      她低下头,看着秋水剑。

      月光照在剑身上,映出她的脸。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稚气还未完全褪去。可那眉眼之间,已经有了几分坚毅,几分冷峻。

      她忽然想起自己的名字。

      听澜。

      母亲说,生她那天下着大雨,窗外池塘里的水涨了,波浪拍打着岸边的石头,发出“哗哗”的声音。母亲听着那水声,给她取了这个名字。

      听澜。听水波之声。

      母亲说,希望你长大了,能听懂这世上所有的声音。风雨声,鸟鸣声,人语声,还有自己心里的声音。

      她现在好像听懂了一些。

      她抬起头,望着那轮圆月。

      娘。

      您在看着吗?

      您放心。

      女儿一定会走完这条路。

      一定。

      月光下,一个少女坐在破庙门口,膝上横着一把剑,望着月亮。

      她的眼神,依旧很静。

      可静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那是仇恨。

      那是决心。

      那是……活着的意义。

      远处,狼嚎声渐渐远了。

      夜,还很长。

      可天,总会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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