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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人生若只如初见 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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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南出生在八十年代的哈尔滨,这座冰城虽为省会,却在时代浪潮里透着几分粗粝的烟火气。他的父亲是市立医院一名烧锅炉的工人,脊背被常年的蒸汽熏得微驼,双手布满厚茧,日子过得寡淡又拮据。在杨南八岁那年,母亲跟着一个温州来哈摆摊卖眼镜的商人跑了,听说二人辗转去了北京,后来竟真的挣了些钱,只是这份光鲜,从未照回过这个残缺的家。
父亲经亲戚牵线,娶了一个比他大五岁的乡下女人,女人还带着一个比杨南大三岁的女儿。两家人凑在一起搭伙过日子,有的只是柴米油盐的将就。继母是地地道道的农村人,没读过书,也没什么谋生的手艺,便只能地守着家,照顾家里人的饮食起居。她性子朴实,心眼不坏,待杨南向来不薄,吃穿用度从不会厚此薄彼,自家女儿有什么,杨南便有什么。只是家里的经济全靠父亲那点微薄又固定的工资撑着,实在窘迫.杨南八岁之后,就再没穿过一件新衣服。继母总去亲戚家搜罗表兄们穿旧的衣裳,有时也把女儿穿小的衣服改一改给他穿.那些表兄的衣服大多磨了边、沾着洗不掉的污渍,穿在身上总透着一股狼狈,他打心底里不喜欢;反倒姐姐穿剩的衣服,款式简单,洗得干干净净,针脚都整整齐齐,虽是旧衣,穿在身上却半点不显寒酸。
杨南的姐姐生得眉目清秀,性子温柔又懂事,早早便懂了生活的不易。她知道母亲没有收入,一家人全靠继父一人打拼,而继父憨厚老实,待她和母亲从无半分苛责,所以她也把杨南当作亲弟弟一般疼惜。杨南打小就偏爱和女孩子相处,性格内向,长相更是偏了柔美挂——皮肤白皙,眉眼细长,鼻梁秀气,唇色偏淡,没有同龄男孩的虎头虎脑,反倒带着几分软糯,这完全随了他那个跟人私奔的妈妈.他身边的朋友也大多是女孩子。同龄的男孩们都不屑于带他玩,觉得他爱和女生跳皮筋、丢沙包,不愿跟着他们上树下河、摸爬滚打,和自己不是一类人,孩童的世界简单又直接,这份疏离,悄无声息地刻在了杨南的心底。
这份平静又略带孤寂的日子,直到杨南升入初中,踏入青春期的那一刻,彻底被打破了。
初中入学式结束后,杨南捏着皱巴巴的分班条,指尖沁着薄汗,找到了初一七班的教室门口。这所区重点中学,本不是他能考上的,是父亲腆着脸,找了医院里相熟的医生托关系,才让他跨区进来。站在门口,杨南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的瞬间,陌生的气息扑面而来。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同学,相熟的凑在一起叽叽喳喳,不熟的也各自找了位置落座,唯有他,像个格格不入的闯入者。
他身上穿着姐姐穿剩的藏青色外套,袖口磨得发毛,裤脚被继母随意卷了几圈,边缘毛糙,脚上是一双洗得发白的回力球鞋。窘迫像潮水般将他裹住,脸颊烫得厉害,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他目光慌乱地扫过教室,几乎每张桌子都坐了人,仅剩的几个单座,对着陌生的面孔,他竟连走过去的勇气都没有。而教室里的同学,也纷纷投来打探的目光,好奇、疑惑,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打量,像针一样扎在杨南身上。
就在他后悔踏进这扇门,只想转身逃离时,右手边的一个空位旁,传来一道轻柔的女声,像一缕清风,吹散了他心头的窘迫:“哎,你坐这里吧,这里没人,座位随便坐的。”杨南瞬间如蒙大赦,猛地转过头,撞进一双弯月般的眼眸里。女孩生得甜美可爱,圆圆的脸蛋,皮肤白皙,眉毛细软,眼睛像盛了星星,鼻梁小巧,唇瓣是淡淡的粉色,及肩短发,额前的碎发软软地贴在额头,浑身透着一股干净的朝气。这张好看的脸,成了杨南在这陌生教室里,唯一的慰藉。他几乎是一屁股坐了过去,紧张得连道谢都忘了。
女孩先笑着开口,声音清甜:“我叫许丹,你叫什么?”“杨南。”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只简短地答了两个字。
“你也是一个人都不认识吗?”许丹歪着头问,眼里满是好奇。
“嗯,我是转学过来的,本不该分到这个学校。”杨南垂着眸,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卑。许丹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随即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小失落:“我的朋友们都没分到这个班,都在二班、三班、十二班。”她顿了顿,抬眸看向杨南,眼神格外诚恳,“不过我觉得,我们也许可以成为朋友。”
杨南眼里满是诧异,甚至带着点不敢置信:“我?你确定吗?我可是男孩子,你不怕被别人误会吗?”“我相信我的直觉。”许丹的语气格外坚定,弯月般的眼眸里满是认真。杨南不置可否地扯了扯嘴角,勉强笑了一下。
就在这时,教室的门被推开,一个中年女老师走了进来。她约莫四十多岁,身材微胖,脸上没什么笑容,眉峰微蹙,眼神锐利,穿着一身深色的套装装,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威严,甚至带着几分苛刻。杨南看了一眼,心头便暗叫不好,直觉告诉他,往后的初中日子,恐怕不会好过。
上午的开学仪式过得很快,领完崭新的书本,老师重新安排了固定座位,许丹坐在杨南的前排.随后便宣布可以离校。许丹立刻转头看向杨南,眼睛亮晶晶的:“走,一起去校门口吃冰棍吧。”杨南没有拒绝,默许地点了点头,跟着她一起往校门口走。
就在两人即将走出校门时,一个身影迎面驶来。那是一个骑着山地车的少年,一身崭新的耐克运动装,在阳光下格外耀眼,短寸发型清爽利落,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他生得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线清晰,笑容阳光爽朗,像夏日里的骄阳,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少年看到许丹和杨南时,唇角微扬,随意地朝他们点了一下头,便骑着车擦身而过,带起一阵微风。
杨南愣在原地,他根本不认识这个少年,转头看向许丹,满脸疑惑:“你们认识?”许丹也正望着少年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眼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那个中午,阳光下骑车的少年,带着爽朗的笑容,轻轻的一个点头,像一颗小石子,同时投进了杨南和许丹的心底,在少男少女的心底漾开层层涟漪,悄无声息地,埋下了青春的悸动。
开学后的日子,平淡又枯燥。步入青春期,男生女生的性别意识开始悄然觉醒,教室里仿佛无形地划开了一道界限,男女两个阵营泾渭分明,虽算不上针锋相对,却也刻意保持着距离,再也不复小时候那般毫无顾忌的玩闹。
杨南的性格本就内向,特殊的家庭情况让他比同龄人更敏感、更自卑,打小就和男生玩不到一起去,上了初中后,以前的朋友又渐渐断了来往,他成了教室里最孤独的身影,独来独往,沉默寡言。唯有许丹,始终把他当作朋友,课间会主动凑过来和他聊天,分享零食,放学也会等着他,和他一起走一段路。
可杨南终究是男孩子,他没法像女生那样,和许丹手挽着手,一起去厕所,一起逛小卖部;况且两家住得并不近,放学的路也只能顺路走一程,便要各自分开。所以在这偌大的校园里,许丹是他唯一的朋友,这份友情,从头到尾,都是许丹先主动开始,又靠着许丹的努力小心翼翼地维持。杨南并非高冷,只是他早已察觉到自己和身边的人不一样,他像一只受惊的小兽,害怕自己的不同被别人发现,害怕被当作怪物看待,与其被指指点点,倒不如独来独往,把自己裹在坚硬的壳里,至少能求得一份心安。
可该来的麻烦,终究躲不过,就像正义会迟到,却永远不会缺席。
第一个学期末,期末考试的氛围越来越浓,教室里的空气都透着紧张。杨南的姐姐在高中上学,学校组织了社会服务活动,要背很多宣传资料和工具,杨南的书包比姐姐的大,便顺手借给了姐姐。恰逢姐姐生理期,她随手把两片卫生巾塞进了书包侧边的夹层里——那是杨南专门用来放笔和笔记本的地方,事后还书包时,竟忘了把那片没用过的卫生巾拿出来。
杨南对此一无所知,第二天早自习,教室里静悄悄的,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他要写作业,顺手往侧边夹层里去拿笔,手指触到一片柔软的东西,没多想便扯了出来,那片白色的卫生巾,就这样轻飘飘地掉在了地上,落在了他的脚边,格外刺眼。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周围的同学先是愣住,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那片卫生巾上,几秒钟的静默后,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男生们哄堂大笑,声音刺耳,带着戏谑和嘲讽;女生们则窃窃私语,眼神里满是好奇和异样,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坐在杨南后座的男生张琪,是班里出了名的调皮捣蛋,人高马大,眉眼间带着几分痞气,他抬脚踢了踢杨南的椅子,语气轻蔑又刻薄,声音大到整个教室都能听见:“哎呀,平时就觉得你娘们唧唧的,说话细声细气的,没想到竟是个变态,居然还带着这东西!”这话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了杨南的心底。他僵在座位上,脑子一片空白,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沉到脚底,脸颊烫得像火烧,耳朵里嗡嗡作响,只剩下周围的哄笑和嘲讽。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应激的情绪让他浑身发抖,只想抓起书包,立刻逃离这个让他无地自容的教室。
就在他的手触到书包带,想要起身的那一刻,许丹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她快步走到杨南身边,弯腰,毫不犹豫地捡起了地上的卫生巾,动作干脆利落,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和嫌弃。她举着那片卫生巾,对着周围哄笑的同学,声音清亮,带着一丝愠怒:“周末出去玩,我让他帮我装一下这个,结果忘了跟他要了,你也不知道提醒我还给我。”
说完,她转头看向后座的张琪,杏眼圆睁,眼神里满是怒火,语气冰冷:“张琪,这个是我的,我和杨南一起出去玩,顺手放他书包里的,你把嘴给我闭上,否则我现在就去告诉老师!”
许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张琪被她的眼神吓了一跳,讪讪地收回了脚,嘴里嘟囔了几句,却不敢再大声说话,周围的哄笑也渐渐低了下去,教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尴尬。杨南抬眸望着许丹,她站在他的身边,像一道光,像他的神,第二次将他从窘迫和难堪的泥潭里拉了出来。他的眼眶微微发热,心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感激,还有一丝酸涩。
就在这时,上课铃声骤然响起,像一道命令,打破了教室里的僵局。那位威严的女老师推门走进来,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杨南桌边的许丹,眉头瞬间皱紧,语气严厉:“许丹,你为什么不在自己的座位上?其他人为什么起哄?”
许丹迎着老师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举起手里的卫生巾,语气平静:“老师,我把这个放在杨南的书包里,让他帮我拿着,结果忘了拿回来,同学们闹着玩呢。”老师的目光在杨南和许丹之间来回扫视,眼神意味深长,带着几分怀疑,却也没再多问,只是冷冷地说:“回座位去,开始上课。”许丹点了点头,将卫生巾塞进自己的口袋,转身走回了座位。杨南坐在原地,浑身僵硬,一节课下来,什么都没听进去,只觉得老师的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如芒在背。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铃声刚响,老师便开口了,语气不容置疑:“许丹,去我办公室等我。”说完她又深深看了杨南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审视,“杨南,你也跟我来一下。”
许丹的成绩在班里名列前茅,平时乖巧懂事,深得各科老师的青睐,在老师眼里,她是标准的好学生,今天的事情,大出老师的意料之外。老师特意让许丹先去办公室,不过是想把她和杨南分开,先弄清楚事情的原委,再做处理。杨南低着头,跟在老师身后,走到了走廊尽头的窗户旁。冬日的寒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吹在脸上,冰冷刺骨,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老师转过身,背对着窗户,脸色严肃,眼神锐利,直勾勾地盯着杨南:“今天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说实话。”杨南的手指绞着衣角,头埋得更低,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姐姐借书包,忘拿卫生巾,自己不小心掉出来,许丹是替他解围。
老师听完,眉头紧锁,沉默了几秒,再次确认:“也就是说,这件事和许丹没关系,她只是站出来替你解围?”杨南轻轻“嗯”了一声,不敢抬头看老师的眼睛。老师仿佛松了一口气,眼神却依旧严厉,她直视着杨南,语气里带着一丝警告,还有几分不耐:“杨南,我知道你的情况特殊,但你是个男生,该有男生的样子。把你的心思多放在学习上,努力提高成绩,不要让这些无关的事情影响到你,更不能因为你,影响到其他同学,知道吗?”
老师的话,字字句句,都像重锤砸在杨南的心上。他听出了老师的话外之音,他的心里又酸又涩,又带着一丝委屈,却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指尖攥得发白,将所有的情绪,都咽进了心底。走廊的寒风依旧在吹,吹得他脸颊生疼,也吹凉了他那颗本就敏感脆弱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