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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凉亭 藏在杨南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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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的日光灯管嗡嗡轻响,白亮的光落在许丹微垂的发顶,她指尖攥着校服衣角,褶皱越捏越深。老师坐在办公桌后,指尖轻叩桌面,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今天的事与你无关,你为何要掺合进来?”许丹头埋得更低,声音细却坚定,带着未平的气闷:“我就是看不惯张琪欺负人。他平时就总有意无意针对杨南,今天居然当众羞辱他,实在太过分了。”
老师闻言轻叹,语气稍缓:“你的正义感值得肯定,杨南的情况本就特殊。只是以后再遇到这样的事,第一时间找老师处理。你是女孩子,要懂得自尊自重。马上要期末考试了,心思该全放在学习上。”“老师,我知道了,我会好好复习的。”许丹抬眼应下。
期末考试如期而至,许丹如常发挥,成绩依旧稳居年级前列。杨南正常发挥只得了个平平的分数。散学仪式的铃声落尽,教室里满是收拾杂物的窸窣声,大家都急着归家,忽然有女生探在门口喊:“许丹,有人找你!”话音落,便是一阵挤眉弄眼的哄笑声,人群哄然散开,留了条道给许丹。杨南坐在座位上,顺着许丹走去的方向抬眼,门口站着一个眉眼干净的少年,身形挺拔,那抹阳光帅气的模样,正是那日阳光下的闯入他和许丹心里的少年。几分钟后,许丹攥着衣角走回教室,脸颊泛着淡淡的红,眉眼间却没什么情绪,她看了杨南一眼,捧起早已收拾好的杂物,默默站在一旁,等杨南整理完。
两人并肩往校外走,两人都保持着沉默,满腹的心思都压在心底,谁也没先开口。行至路边的花坛边,许丹忽然停下脚步,低声说:“我累了,歇会儿吧。”两人在花坛边坐下,风掠过树梢,摇下几片细碎的光影。许丹先打破沉默,看向杨南:“你怎么不问,刚才是谁找我,有什么事?”杨南抬眼,凝视着她,语气平静无波:“你想告诉我,我不问,你也会说;你不想说,我问了,也得不到真话,不是吗?”
许丹指尖摩挲着帆布包的带子,轻声道:“他给了我一封信,我没敢打开,是个男生送的。你也见过他,开学那天我们一起碰到的,不知道你记不记得。”她望着杨南,等着他的回应,可杨南只是静静看着她,没说一个字。杨南怎会不记得,那个少年的模样早已印在他心底,甚至藏着几分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好感,他怕被许丹看透心思,只能硬撑着,摆出一副漠然的样子。
“他叫魏巍,在初一二班,通过我以前的同学知道的我的名字。他让我回家再打开信,可我想现在就看,有你在身边,能帮我拿主意。我怕回家一个人,对着那封信,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件事,除了你,我没人可说。”许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少女的无措。
杨南挑了挑眉,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故作轻松:“打开看看吧。”信纸展开,字里行间都是少年情窦初开的青涩,没有华丽的辞藻,只俗套且真诚地表达了想和许丹做朋友的心意,还说若是许丹愿意,假期返校时,想请她去看电影。
“那你是怎么想的?喜欢他吗?”杨南看着许丹,语气尽量平稳,可心底却有着一丝说不清的紧张。“我也不知道,但是我对他确实有好感。”许丹据实回答,眼底带着几分懵懂。这话落进杨南心里,一缕淡淡的失落悄然划过,像被细针轻刺了一下。她说不清这份失落从何而来,是因为自己有好感的人喜欢上了最好的朋友,还是因为最好的朋友对自己心仪的人动了心,又或是因为两人竟同时对同一个男生有了好感。这份失落只能藏在心底,半分也不能溢于言表,他扯了扯嘴角,装作不在意:“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许丹望着杨南的眼睛,嘴唇抿了又抿,像是下定了莫大的决心,一字一句道:“你知道吗?来到这个学校,我最开心的事,就是认识你,能成为你最好的朋友。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说,我喜欢你。可我分不清,这份喜欢是爱情,还是友情,我自己都弄不明白。我只知道,只要看到你走进教室,我的心情就会一下子变好。但我也知道,你并不喜欢我,你愿意和我做朋友,不过是因为我一直缠着你而已。”
杨南急忙打断她的话,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别这么说,我们先不说什么喜欢不喜欢。你愿意和我做朋友,已经是我的幸运了。只是很多时候,我总觉得我们之间的差距太大了,在你面前,我一直很自卑,甚至觉得,你和我做朋友,不过是施舍,是可怜我。我怕习惯了有你的陪伴,哪天突然失去你这个朋友,那样我会更难过。还有,我自己心里也有很多解不开的结,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怕哪天等我想明白了,就会失去你。”
许丹定定地看着杨南的眼睛,认真道:“我知道了,你不用一再强调‘朋友’这个词。那我们就做一辈子的朋友,好不好?相信我,我永远都不会嫌弃你的。”
杨南望着许丹的眼眸,恍惚间好像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可又觉得,或许只是自己的错觉。谁也不曾想到,一封来自魏巍的情书,竟让这对好朋友推心置腹,捅破了横在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让这份友情,在彼此的坦诚里悄然升华。杨南的心底,涌起前所未有的安心,她懂许丹那些话的分量。若是从前,他对这份友情还带着几分保留,那此刻,他早已打心眼里,把许丹当成了自己唯一的知己——那个年代,还没有“闺蜜”这个词,却有着最纯粹的心意。
寒假如约而至,那个年代还没有普及手机,让杨南和许丹没有过多的联系,家境好的人家,不过是装一部固定电话,或是配一个寻呼机。杨南去了他的二姑家。一来,是不想每天和继母朝夕相处,继母待他不算差,可那张碎嘴总说个不停,在杨南听来,只觉得聒噪又心烦;二来,是因为二姑家附近,有一条长长的铁道,铁道的另一边,立着一座不算高的小山,山顶还有一座精致的凉亭,他总喜欢坐在山脚下,看火车呼啸而过,车身带着烈烈的风,卷着汽笛声远远传来,在空旷的天地间散开。偶尔,她也会顺着隐约的小路往山上爬,小时候,姑姑总吓唬他,不让他靠近铁道,也不让他爬山,说山上有坏人会拐小孩,其实不过是怕他在铁道边玩耍被火车撞到,怕他爬山摔了跤。可小孩子的好奇心,从来都拦不住,从前的杨南,也偷偷翻过铁道,爬上那座小山,不过是为了那份探险的新奇。
只是这个寒假,注定不平常。杨南清楚记得,那天下午,百无聊赖的他,穿过铁道边的铁丝围栏,沿着铁轨慢慢走,铁轨延伸向远方,晃得人眼睛发花。忽然,她抬眼望向山顶,凉亭里好像影影绰绰站着几个人,鬼使神差般,他生出了想去看一看的念头。
他横穿铁道,往山脚走去,这座山不算高,却格外陡,没有人工开凿的登山道,只有一条走的人多了,才踩出来的似有似无的小路,曲折地通向山顶的凉亭。杨南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爬,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等气喘吁吁地站在凉亭入口的台阶上时,才看清亭子里的人。
亭子里约莫五六个人,都是男人。几个年轻的,看着格外奇怪,说是男人,眼尾却画着黑黑的眼线,杨南见过姐姐偷偷画过,此刻落在他们脸上,竟说不出的好看;他们的衣着颜色鲜艳,款式也是时下最新潮的,在杨南看来,耀眼得很。还有两个年长的,穿着干净得体,看上去和寻常人没什么两样。方才,亭子里还满是说笑的声音,融洽得很,可杨南的突然出现,让一切都戛然而止,那两个年长的男人甚至立刻站起身,背过身去,望着远处的铁道和田野,装作看风景。
杨南的目光,无意间落在亭中一角,一个年轻男人正坐在一个年长男人的腿上,手臂环着对方的脖子,姿态亲昵。察觉到他的目光,那年长的男人猛地推了一下腿上的人,慌忙站起身,脸颊泛着尴尬的红。亭子里瞬间陷入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在杨南身上,那目光里,有惊讶,有尴尬,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杨南僵在原地,心底翻涌着复杂到难以言表的情绪,混乱、恐惧,还有一丝莫名的躁动,像有小鼓在心底咚咚敲着。他不知道眼前的一切是怎么回事,只觉得脸颊发烫,指尖发凉,站在台阶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这死寂的氛围,足足持续了一分钟。
终于,人群里一个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柔媚,穿着鲜艳休闲服的男人打破了沉默,他看向杨南,声音温婉,还对着她轻轻招了招手:“小弟弟,进来坐吗?”那一声招呼,那一个抬手的动作,像一根针,刺破了杨南心底的慌乱,脑子里只有一个字:跑!!他转身,连滚带爬地往山下冲,石阶硌着掌心,他却浑然不觉,只拼了命地跑,身后,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还有人笑着说:“你看你,把人家孩子吓到了。”
杨南跌坐在山脚下的地上,胸口剧烈起伏,惊魂未定,手心和小腿都蹭出了红痕,却感觉不到疼。他靠在树干上,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亭子里的画面,那些人,是姑姑说的坏人吗?好像不是,他们看上去并没有丝毫恶意,可他们的模样,他们的举止,又那样奇怪,和自己身边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他们漂亮又帅气,带着一种雌雄同体的独特气质,在当时的杨南看来,根本无法理解,也无法形容,可心底,却隐隐被这份独特吸引着。
寒风再次吹过,卷着铁道的凛冽,山顶的凉亭,在阳光下静静立着,像一个沉默的符号。那亭子里的画面,那些人的模样,还有心底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成了杨南那年寒假,最深、最隐秘的心事,藏在心底,从未对任何人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