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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后巷的雨 城市的霓虹 ...

  •   城市的霓虹把夜晚泡得发潮,香水里混着酒精,顺着风飘出几条街。

      鎏金时代酒吧的后门永远藏着与前厅截然相反的阴暗,这里没有舒缓的爵士乐,没有水晶灯折射出的温柔光影,只有垃圾桶散发的腥气、潮湿的地砖,以及偶尔被赶出来的醉汉骂骂咧咧的回声。

      晚上十点半,正是酒吧最热闹的时候。

      陈希缩在后巷最角落的阴影里,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粗糙的砖墙,廉价的黑色外套被扯得歪歪扭扭,领口被人攥着,勒得他呼吸发紧。

      面前站着三个比他高出大半个头的男生,染着五颜六色的头发,耳钉在昏暗里闪着不怀好意的光。为首的黄毛手里把玩着一把弹簧刀,刀身一开一合,发出清脆又吓人的声响。

      “小子,躲啊?继续躲啊。”黄毛嗤笑一声,手上用力,把陈希往墙上狠狠一撞。

      沉闷的撞击声在空荡的后巷里格外清晰。陈希闷哼一声,额角磕到墙砖,瞬间泛起一片红。他没抬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所有情绪,像一只被逼到绝境却不敢反抗的小动物。

      他不是不想反抗,是不敢。

      从小到大,他最熟悉的就是挨打。

      小时候是父亲醉酒后挥过来的拳头,是母亲崩溃时砸过来的碗筷,是无尽的谩骂与冷漠。他学会了沉默,学会了蜷缩,学会了只要不反抗,疼痛就会来得轻一点。

      “哥几个在里面喝酒,你端个酒都能洒到我身上,你是故意的?”黄毛抬脚,不轻不重地踹在陈希的小腿上,“说,是不是看不起我们?”

      陈希咬着下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他只是酒吧里兼职的服务生,负责端酒清理,刚才人多拥挤,他不小心撞到了对方,酒洒了一点在对方裤子上。

      他道了歉,说了无数句对不起,可对方不依不饶,硬是把他拽到了后巷。

      “说话。”旁边一个绿毛伸手,用力揪住陈希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

      陈希的脸被迫仰起,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被自己咬得泛白,一双眼睛很黑,很静,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麻木。

      那眼神让黄毛几人莫名有些不爽。

      他们最烦这种不吭声的人,打也不喊,骂也不应,像块石头,让他们所有的嚣张都落了空。

      “哑巴了?”黄毛皱紧眉,抬手就要往陈希脸上扇。

      陈希下意识地闭上眼,身体微微发抖。他已经能预感到巴掌落下的疼痛,就像小时候父亲无数次打他那样。

      他以为自己又要独自承受这一切,就像过去十几年里的每一次一样。

      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落下。

      一只骨节分明、干净修长的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轻而易举地扣住了黄毛的手腕。

      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压迫感,让黄毛瞬间动弹不得。

      几人同时一愣,转头看去。

      后巷口站着一个男生。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休闲西装,料子一看就价值不菲,身姿挺拔,肩宽腰窄,站在昏暗的巷口,却像自带一层柔光。皮肤很白,是那种常年不见日晒的冷白,五官精致得近乎凌厉,眉骨高挺,眼尾微微上挑,一双桃花眼本该多情,此刻却没什么温度,淡漠地扫过眼前几人。

      明明只是随意站着,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矜贵与疏离,却像一道无形的墙,把他和这个肮脏混乱的后巷彻底隔开。

      是夏洛川。

      鎏金时代的常客,也是这片圈子里无人不知的人物——夏洛家的小公子,天资过人,年纪轻轻就已经在家族企业里崭露头角,身边永远围着一群人,走到哪里都是焦点。

      黄毛几人瞬间脸色煞白,刚才的嚣张跋扈荡然无存,只剩下慌乱和畏惧。他们只是小混混,哪里敢惹夏洛川这样的人。

      “夏、夏少……”黄毛声音都在打颤,想把手抽回来,却被夏洛川扣得死死的,“我们、我们就是跟这小子开个玩笑,没干什么……”

      夏洛川没说话,只是微微眯了眯眼。

      他的眼神很淡,却冷得让人发慌。

      “滚。”

      一个字,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黄毛几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松开陈希,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后巷,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留。

      巷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酒吧隐约传来的音乐,和淅淅沥沥不知何时下起的小雨。

      夏洛川松开手,慢条斯理地拿出一张湿巾,擦了擦碰过黄毛的手指,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他做完这一切,才抬眼,看向靠墙站着的陈希。

      男生很瘦,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黑色的外套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额角泛红,头发被刚才揪得凌乱,几缕湿发贴在脸颊边。他依旧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像一只被吓坏了的小猫,却强撑着不发出一点声音。

      很不起眼,丢在人群里瞬间就会被淹没的那种。

      唯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刚才抬起头时,那双死寂一样的眼睛。

      没有光,没有温度,什么都没有。

      夏洛川见过太多人,谄媚的,讨好的,嫉妒的,爱慕的,却从没见过这样一双眼睛。

      像被世界彻底抛弃过。

      他站在原地,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就那样安静地看着陈希,雨丝落在他的发梢,凝成细小的水珠。

      陈希能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不凶,却让他浑身紧绷。

      他不认识眼前这个人,却能从对方的穿着、气质,以及刚才那几个混混的反应里,清楚地知道——这个人,他惹不起,也靠近不起。

      两个世界的人。

      他是烂在泥里的人,而对方,是站在云端的。

      陈希咬了咬下唇,慢慢直起身,动作很慢,小心翼翼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皱巴巴的衣服,然后低着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谢谢。”

      说完,他不敢再停留,侧着身,想从夏洛川身边绕过去,尽快离开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

      他只想安安静静地打工,赚够学费和生活费,不用再看人脸色,不用再被欺负,不用再想起那个所谓的家。

      可他刚走两步,手腕就被轻轻拉住了。

      夏洛川的手指很凉,触感干净,与他粗糙、布满薄茧的手腕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陈希浑身一僵,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想往后缩。

      他害怕别人的触碰,尤其是陌生人的。小时候的家暴留下的阴影,让他对任何靠近的肢体接触都充满本能的恐惧。

      “别动。”夏洛川的声音很低,很好听,带着一种淡淡的磁性,却又很冷静,“你额角破了。”

      陈希顿住,不敢动。

      夏洛川松开他的手腕,从口袋里拿出一小包便携的消毒棉片和创可贴,都是他随身常备的东西。他上前一步,微微俯身,靠近陈希。

      两人距离很近。

      陈希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清冽又干净,和酒吧里的烟酒气完全不同,也和家里那股挥之不去的烟味、酒味截然不同。

      他紧张得屏住呼吸,手指死死攥着衣角,整个人僵硬得像一块石头,眼睛紧闭,长长的睫毛不停颤抖。

      夏洛川看着他这副过分警惕的样子,动作顿了顿,随即放轻了力道。

      他用消毒棉片轻轻擦拭陈希额角的泛红处,动作很轻,很稳,没有弄疼他。

      陈希闭着眼,能感觉到对方指尖偶尔擦过自己皮肤的微凉触感,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不是心动,是恐惧,是不安,是多年来刻进骨子里的防备。

      他想逃,却又不敢。

      “很怕我?”夏洛川突然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陈希没敢回答,只是睫毛抖得更厉害了。

      夏洛川没再问,安静地帮他贴好创可贴,然后直起身,后退一步,重新拉开了距离。

      “好了。”

      陈希这才缓缓睁开眼,依旧不敢看他,小声又说了一句:“谢谢……”

      “你在这打工?”夏洛川问。

      “……嗯。”

      “叫什么名字?”

      陈希犹豫了一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陈希。”

      “陈希。”夏洛川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舌尖轻抵上颚,念得很轻,“我叫夏洛川。”

      陈希没应声,低着头,脚尖轻轻蹭着地面。

      他记住了这个名字,也记住了这个人。

      一个他这辈子都不该有交集的人。

      雨渐渐大了一点,打湿了陈希的头发和衣服,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轻颤。

      “我回去上班了。”陈希小声说,再次弯腰,“谢谢你今天帮我。”

      说完,他不再停留,快步转身,跑进了酒吧后门,消失在门后,像一只仓皇逃回洞穴的小动物。

      夏洛川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后门,眼神淡淡,没什么表情。

      雨丝落在他的肩上,打湿一小片深色的布料。

      旁边助理撑着伞跑过来,低声道:“夏少,雨大了,我们该回去了。”

      夏洛川没动,目光依旧落在后门的方向,沉默了几秒,才淡淡开口:“刚才那几个人,处理一下。”

      “是。”

      “还有,”夏洛川顿了顿,声音很轻,“查一下刚才那个叫陈希的服务生。”

      助理愣了一下,随即恭敬应道:“好的,夏少。”

      夏洛川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伞下,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而酒吧后台的狭小休息室里,陈希靠在门后,缓缓滑坐在地上。

      他抬手,轻轻摸了摸额角的创可贴,指尖微微发抖。

      冰凉的触感,干净的香气,以及刚才那双淡漠却没有恶意的眼睛,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陈希闭上眼,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告诉自己,只是一次偶然的帮助,只是一个陌生人的顺手为之。

      不要记住,不要靠近,不要有任何期待。

      他这样的人,不配。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玻璃,像无数根细针,扎进寂静的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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