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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冰冷的家 陈希结束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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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希结束兼职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
酒吧打烊后,他把所有桌椅擦干净,地面拖完,垃圾全部清理出去,拿到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兼职工资——薄薄的几张纸币,被他紧紧攥在手里,攥得发皱。
不多,却足够他接下来几天的饭钱,以及一部分房租。
他换下工作服,穿上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外套,背着一个破旧的双肩包,默默走出酒吧。
雨已经停了,夜晚的风很冷,吹在身上刺骨的凉。
陈希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顶端,裹紧自己,低着头,快步走向公交站。
这个时间,已经没有地铁了,只剩下夜班公交,票价便宜,是他唯一能负担得起的交通工具。
公交站空荡荡的,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亮着,飞蛾围着灯光不停打转。陈希坐在冰冷的长椅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安静地等着车。
他不爱说话,不爱与人交流,习惯了一个人待在角落,习惯了沉默。
内向,不是天生的。
是小时候无数次的打骂、冷漠、忽视,一点点磨掉了他所有的棱角,所有的活泼,所有的勇气。
他的家,从来不是避风港,是困住他十几年的牢笼。
父亲是个酒鬼,每天除了喝酒就是赌博,输了钱就回家打他骂他,说他是拖油瓶,是赔钱货。母亲懦弱又自私,每次父亲打他,她只会躲在房间里哭,从来不会护着他,甚至有时候,会把自己的不顺心也发泄在他身上。
小时候,他被打得浑身是伤,不敢哭出声,只能躲在床底下,抱着膝盖,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快点长大,快点离开这个家。
去年,他终于考上了外地的大学,义无反顾地填了最远的志愿,带着仅有的一点积蓄,离开了那个让他窒息的地方。
他以为自己终于逃出来了。
可原生家庭带来的伤,早就刻进了骨血里,怎么甩都甩不掉。
自卑,敏感,内向,恐惧社交,害怕与人亲近,哪怕一点点善意,都会让他不知所措,第一反应不是接受,是逃避。
“嘀——”
夜班公交缓缓驶来,车灯照亮了前方的路。
陈希站起身,上车,刷了最便宜的公交卡,找了最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厢里很空,只有司机和他两个人。
陈希靠在冰冷的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夜景,城市再繁华,也没有一处是属于他的。
他住的地方,在城市最边缘的老旧小区,没有电梯,楼道狭窄昏暗,墙壁上满是小广告,空气中永远弥漫着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
房租便宜,是他能找到的最便宜的地方。
回到出租屋,已经是凌晨两点多。
狭小的单间,只有一张床,一张破旧的书桌,一个简易衣柜,几乎没有多余的空间。没有空调,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热得像蒸笼。
陈希打开昏黄的小灯,灯光微弱,勉强照亮整个房间。
他放下背包,先把今天赚的钱小心翼翼地拿出来,数了一遍,然后放进书桌抽屉里的一个铁盒子里——那是他全部的积蓄,用来交学费,交房租,吃饭。
每一分钱,他都要精打细算。
接着,他去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一些。他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苍白,瘦弱,眼神麻木,额角贴着一块浅色的创可贴,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这就是他,陈希。
一个没人疼,没人爱,独自在底层挣扎的人。
他轻轻摸了摸额角的创可贴,脑海里又不受控制地想起了夏洛川。
那个干净、矜贵、高高在上的人。
陈希垂下眼,关掉水龙头,不再去想。
想也没用,只会让自己更清楚地意识到,两人之间的差距,像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他拿出课本和笔记,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开始复习白天的课程。
白天要上课,晚上要打工,他能用来学习的时间,只有凌晨这几个小时。
他不敢松懈,不敢偷懒,他只有好好学习,才能拿到奖学金,才能减轻一点负担,才能真正在这个城市站稳脚跟,再也不回去那个家。
窗外的天,渐渐泛起鱼肚白。
陈希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凌晨四点多。他不敢多睡,简单趴在桌上眯了一个多小时,就起床洗漱,准备去学校。
早餐是一个最便宜的馒头,就着白开水,几口吃完。
背上书包,出门,赶最早一班公交去学校。
清晨的校园,空气清新,有晨读的学生,有跑步的身影,到处都是青春的气息。
可这些热闹,都与陈希无关。
他总是独来独往,上课坐在最后一排,下课就立刻离开,不参加任何社团活动,不跟同学交流,像一个透明人。
同学对他的印象,也只有“内向”“不爱说话”“很孤僻”这几个标签。
没人知道他晚上在酒吧兼职到凌晨,没人知道他住在破旧的出租屋里,没人知道他小时候受过家暴,没人知道他连一顿像样的饭都舍不得吃。
他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不让任何人靠近,也不让任何人看到他的狼狈。
中午,别人都去食堂吃饭,陈希则躲在教学楼的楼梯间,拿出早上提前准备好的馒头和榨菜,默默地啃着。
凉硬的馒头,干巴巴的,很难咽,他却吃得很认真。
能吃饱,就已经很好了。
就在他低头啃馒头的时候,楼梯间的门被轻轻推开。
陈希下意识地把馒头往身后藏了藏,抬头看去。
门口站着的,是夏洛川。
陈希的心脏猛地一缩,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怎么会在这里?
夏洛川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他,微微挑了挑眉。
他今天穿着一件白色卫衣,搭配休闲裤,少了几分昨晚在酒吧的疏离冷硬,多了几分少年气,却依旧耀眼,与这个狭窄阴暗的楼梯间格格不入。
夏洛川的目光,轻轻落在陈希藏在身后的手上,又扫过他面前放着的一小包榨菜,眼神没什么变化,依旧平淡。
“你也在这上学?”夏洛川开口,语气自然,像是在问一个普通朋友。
陈希攥紧手里的馒头,指尖发白,低着头,小声应道:“……嗯。”
原来他们是同一个学校的。
陈希之前从来没见过夏洛川,也是,像夏洛川这样的人,走到哪里都是焦点,只是他向来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从不关注别人。
夏洛川走进楼梯间,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
“在吃饭?”
陈希的脸微微发烫,不是害羞,是窘迫。
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这样落魄的样子,尤其是夏洛川。
昨晚在后巷被欺负,已经够狼狈了,现在又被看到躲在楼梯间吃冷馒头,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嗯。”他只能再次低声应着,把头埋得更低。
夏洛川没说话,安静地站了一会儿。
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陈希轻微的呼吸声,和他自己心跳过快的声音。
陈希紧张得手心冒汗,浑身不自在,只想快点结束这场尴尬的相遇。
“我中午没什么事,随便走走。”夏洛川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你慢慢吃,不打扰你。”
说完,他没再多问,也没再用异样的眼光看陈希,转身轻轻离开了楼梯间,顺手把门带上。
直到门关上,陈希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后背已经冒出一层薄汗。
他缓缓拿出藏在身后的馒头,却再也没有一点胃口。
窘迫,自卑,难堪,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低头,看着手里干硬的馒头,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为什么偏偏是被他看到。
为什么每次自己最狼狈的时候,都会碰到夏洛川。
陈希把馒头慢慢放回袋子里,没再吃,靠在墙上,静静地发呆。
他不知道,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夏洛川走出楼梯间,站在走廊的窗边,拿出手机,给助理发了一条信息。
【查一下陈希的家庭情况,还有他的所有兼职。】
发送完毕,他收起手机,目光望向远处,眼神淡淡,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下午没课,陈希本来想在图书馆学习,却接到了一个让他浑身发冷的电话。
是他母亲打来的。
看到来电显示的那一刻,陈希的手指都在发抖,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他犹豫了很久,才颤抖着按下接听键,声音干涩:“……喂。”
“陈希!你死哪去了!”电话那头,立刻传来母亲尖锐又暴躁的声音,跟小时候一模一样,“你爸赌钱输了,被人堵在家里,人家说再不还钱就打断他的腿!你赶紧打钱回来!”
陈希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凉得彻底。
又是钱。
永远都是钱。
从小到大,他听到最多的,就是要钱。
“我……我没有钱。”陈希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却还是咬着牙说,“我还要交学费,还要交房租,我真的没有钱……”
“你没钱?你在城里上大学,你会没钱?”母亲的声音更加尖锐,充满了不信任,“我告诉你陈希,那是你爸!他要是真被打断了腿,我们这个家就完了!你必须给钱!”
“我真的没有……”
“没有你就去借!去想办法!”母亲歇斯底里地吼着,“你要是不打钱回来,你以后就别认我们这个爹妈!就当没生过你!”
“……”陈希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
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掉了下来,砸在手上,冰凉。
他不是不想给,是真的没有。
他赚的每一分钱,都是自己熬夜打工换来的辛苦钱,是他活下去的唯一依靠。
可电话那头,是他的亲生父母,是生他养他的人,哪怕他们从来没爱过他,没疼过他,他也做不到真的不管不顾。
“我……我想想办法。”陈希哽咽着,艰难地说出这句话。
“这还差不多,三天之内,必须把钱打回来!不然你就别回来了!”母亲说完,“啪”地一声挂了电话。
忙音传来,刺耳又冰冷。
陈希握着手机,缓缓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地哭了。
没有声音,只有肩膀不停地颤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浸湿了裤子。
他活了十几年,从来没有被人好好爱过。
小时候被打被骂,长大了独自挣扎,好不容易逃出来,却还是要被原生家庭死死拖住,拽进泥潭里。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夕阳西下,把天空染成一片橘红色,很美。
可陈希的世界,却一片漆黑,看不到一点光。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弄钱,不知道该怎么办。
绝望,像潮水一样,将他彻底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