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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转学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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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还带着盛夏未褪尽的燥热,不疾不徐地拂过整座城市的街巷,掠过沿街林立的高楼与成片浓绿的行道树,最终卷着一点午后残留的日光,落在浔阳二中的校门口。空气里浮着淡淡的草木气息,混着柏油路面被晒得微微发烫的味道,还有远处便利店冰柜敞开时飘来的、甜丝丝的冷气,交织成独属于夏末秋初的慵懒与躁动。
校门口两排香樟树长得极为繁茂,层层叠叠的深绿叶片簇拥在一起,遮出一大片阴凉。风一吹,枝叶便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谁在耳边低声絮语。阳光从叶与叶的缝隙间穿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晃动的光斑,落在灰白的水泥地面上,明明灭灭,像被揉碎了撒落一地的金子,晃得人眼睛微微发涩。
校门口那块巨大的电子屏正反复滚动着鲜红的字样——欢迎全体同学返校,字迹明亮刺眼,在略显陈旧的校门建筑上显得格外醒目。白得有些晃眼的墙壁上,整整齐齐贴着新学年的分班名单,一张又一张雪白的纸张被风轻轻掀动边角,密密麻麻的黑色姓名挤在格子里,被围得水泄不通。
攒动的人群挤在本就不算宽敞的校门区域,人声鼎沸,却又带着一种独属于开学日的热闹与慌乱。行李箱滚轮碾过地面的咕噜声、家长反复叮嘱的唠叨声、久别重逢的同学之间惊喜的嬉闹声、偶尔响起的汽车鸣笛声,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在闷热又粘稠的空气里层层荡开,飘向远处。
背着沉重书包的学生三三两两地挤过校门,宽大的蓝白校服被风掀起衣角,轻飘飘地贴在少年单薄却挺拔的背脊上。有人手里紧紧攥着一瓶冰可乐或是冰绿茶,透明的瓶身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滑落,滴在发烫的水泥地上,只留下一小圈浅淡的湿痕,转瞬便被高温蒸发得无影无踪,连一点痕迹都不曾留下。
保安室的窗户半敞着,老旧的吊扇在天花板上吱呀转动,扇叶缓慢而固执地搅动着室内沉闷的空气。淡淡的消毒水味道从屋里飘出来,与窗外夏日草木的清苦气息缠在一起,形成一种极为熟悉、专属于校园的味道。道旁的宣传栏上,贴着新一届高三的励志标语,纸张崭新平整,墨色清晰,在风里微微颤动,像是在无声地宣告着紧绷的高三生涯,正式拉开序幕。
远处的教学楼上,已经有不少班级亮起了灯,白色的灯光透过玻璃窗漫出来,隐约能听见教室里传来翻动试卷的轻响,细碎、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将夏日残留的浮躁与散漫,一点点压下去,压进时光深处。
空气里弥漫着独属于少年的气息——是盛夏残留的热烈,是新学期将至的紧张,是对未来模糊的期许,也是少年人藏不住、掩不掉的蓬勃朝气。阳光依旧滚烫,落在肩头沉甸甸的,校门像一道无形的分界,将散漫无忧的假期彻底隔绝在外,把所有人都拉回堆满书本、写满压力、也写满梦想的青春里。
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路边,车窗降下,露出一张气质温婉、眉眼精致的女人脸。
“在新的学校里,好好学习,别给我惹事。听到没有?”
林绯推开车门走下来,抬手轻轻理了理儿子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目光温柔,语气却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认真。她抬头,与面前身形挺拔的少年对视,一字一句仔细叮嘱。
眼前的少年身形极为出众,身高已经窜到了一八六,肩宽腰窄,骨架舒展,站在人群里一眼就能被看见。一张脸生得极好看,眉眼锋利,鼻梁高挺,唇线清晰,肤色是冷调的白,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却又精致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他就是京城叙。
京城叙随意抬手,轻撩了一下垂落在额前的碎发,动作慵懒又散漫,显然对母亲的叮嘱不甚在意。他淡淡开口,声音清冷却好听,带着一点少年独有的低沉:“知道了,妈。”
林绯见他这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也不恼,只是温声继续嘱咐:“和同学好好相处,别任性。现在都高三了,转学不容易,我好不容易才给你安排进浔阳二中最好的班,你安分一点。我走了?”
“好。”
京城叙应声,语气简短,没有多余的情绪。
林绯最后看了他一眼,才转身坐回车里。黑色轿车平稳驶离,很快汇入车流,消失在路口。
告别母亲后,京城叙单手插在校服裤袋里,另一只手随意扯了扯肩上的双肩包带,抬腿迈进校园。
高三七班。
教室里还沉浸在开学的喧闹里,桌椅碰撞声、聊天嬉笑声、翻书声混作一团,几乎要掀翻屋顶。直到班主任余军抱着一叠作业本走进教室,原本吵吵嚷嚷的教室才寂静了一瞬,不过几秒,又恢复了刚才的热闹。
“老班!我想死你了!”
“就是啊老班,一个寒假不见,你又帅了!”
“老班,作业能不能少布置点啊,高三也不能这么压榨我们!”
学生们七嘴八舌地起哄,语气亲昵又随意。
余军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性格温和,向来受学生喜欢。他笑着把本子放在讲台上,抬手虚按了两下,无奈又纵容:“行了行了,别插科打诨了,说个正事。”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几分。
“我们班这学期,转来了一位新同学。”
话音一落,全班瞬间炸开了锅。
“新同学!?”
“不是吧,高三了还有人转学啊?”
“男的女的老班!好不好看啊!”
起哄声、好奇声此起彼伏。
京城叙在余军的示意下,从教室门外走了进来。
一瞬间,吵嚷的教室彻底安静下来。
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门口那道身影上。
“我靠……这男的女的?长这么好看?”
“这人看着好眼熟啊,是不是在哪见过?”
“感觉好冷啊,不好相处的样子。”
细碎的议论声压得极低,却依旧挡不住眼底的惊艳与好奇。
京城叙站在讲台上,一八六的身高,与身旁只有一七二左右的余军站在一起,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他身形挺拔,背脊笔直,却又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松弛感,整个人冷着一张脸,目光淡淡从台下众人脸上扫过。
那眼神算不上友善,甚至带着一点与生俱来的轻蔑与疏离,一举一动都透着散漫不羁,可偏偏生得太过好看,那份倨傲非但不惹人讨厌,反而更添了几分难以靠近的贵气。
余军轻咳几声,示意众人安静:“咳咳,安静一点,我们让新同学做个自我介绍。”
“好——”
台下拖长了语调应和。
京城叙微微垂下眼睑,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声音清冷平淡,没有一丝波澜:“我姓京城,单名一个叙。以前是育阳高中的。”
一句话说完,教室陷入一片死寂。
下一秒,全场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坐在教室最角落靠窗位置的少年,缓缓抬起了头。
他生得极为清隽,眉眼干净,气质温和,与京城叙的冷冽截然不同。指尖还握着一支黑色水笔,笔尖停在草稿纸上面,目光平静地望向讲台上的人,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他是沂澈。
班里的学霸,性格安静,人缘极好,是老师眼中最省心的学生。
“我、我没听错吧……”
“应、应该没有吧……”
“育阳高中……那个京城叙?”
离讲台最近的一个男生,壮着胆子偷偷扯了一下京城叙的校服衣角。
京城叙低头,目光淡淡落在他手上,没说话,眼神却带着一点不耐。
男生吓得连忙收回手,结结巴巴地问:“那、那个……你叫京城叙?”
“对。”京城叙淡淡承认。
“以前育阳高中的……那个京城叙?”
“嗯。”
一个轻描淡写的“嗯”,像是一颗炸雷,在教室里轰然炸开。
全班瞬间沸腾。
“我靠!!!!!”
“真的假的?你真是京城叙?!”
“怪不得看着眼熟,原来是育阳那个大名鼎鼎的京城叙啊!”
惊呼声、议论声、不敢置信的抽气声混在一起,几乎要掀翻天花板。
余军站在一旁,彻底懵了。
他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一个转学生,能让全班学生激动成这样。
他一把拽过因为坐在讲台旁、而被班里戏称为“左护法”的戴黑框眼镜的男生,压低声音问:“你们怎么这么激动?他很有名?”
“左护法”激动得眼镜都歪了,连忙点头:“老班,你真不知道啊?”
余军一脸茫然:“我应该知道吗?”
“京城叙啊!育阳高中的校霸!超级有名的那种!”男生压低声音,语速飞快,“虽然他成绩是不怎么好,但是他家巨有钱啊!他家之前直接给育阳捐了一栋实验楼,还投资两百万翻新宿舍,就为了让他住得舒服一点!”
余军彻底怔住:“……哈?”
他还想再问,讲台上的京城叙已经不耐烦地打断了两人的闲话。
“余老师,我坐哪?”
声音清冷,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倦怠。
余军回过神,连忙在教室里扫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角落那个空位上——那是沂澈旁边的位置。
“京城同学,你就坐那里吧。”
京城叙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淡淡掠过窗边那个安静的少年,没说话,只是轻轻颔首:“嗯,好。”
他扯了一下肩上的Louis Vuitton Christopher双肩包,迈步走下讲台。
皮鞋底踩在地板上,发出轻而清晰的声响,一步步走向教室角落。
全班的目光,一路追随着他。
直到京城叙在空位旁停下,沂澈才缓缓抬起头,对着他伸出手,眉眼温和,语气干净
“京城叙同学,你好,我是你的新同桌,沂澈。”
京城叙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干净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没有握,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嗯,你好。”
他拉开椅子坐下,动作随意,自带一股散漫的贵气。
新的同桌关系,就此开始。
清晨的早读铃,带着一点微凉的余韵,在校园里轻轻回荡。
窗外的天光渐渐亮起来,柔和的晨光透过玻璃窗,斜斜洒进教室,落在摊开的课本与笔记上,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边。教室里飘着淡淡的墨香、纸张的气息,还有一点若有似无的阳光味道,安静又安稳。
京城叙坐在靠窗的位置,身姿舒展,指尖轻轻抵在书页上,目光落在课本上,算不上多专注,却也安安静静。偶尔有风从窗外吹进来,拂动他额前的碎发,他便抬手,将垂落的发丝别到耳后,动作利落又好看,侧脸线条锋利流畅,在光线下显得格外精致。
沂澈坐在他正左边,两人共用一张宽大的课桌。
他背脊挺得笔直,坐姿端正,握着笔的手指修长干净,指节泛着淡淡的粉。偶尔听见身边同学压低声音的讨论,他也只是侧耳听上一瞬,笔尖在草稿纸上轻轻一点,没有插话,没有分心,始终保持着专注而平稳的状态。
阳光慢慢爬过窗台,一点点移动,落在摊开的试卷、笔记本、练习册上。教室里此起彼伏的,是翻动纸张的轻响,是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细密、连续、安稳,成了整个上午最温柔也最踏实的节奏。
课间只有短短十分钟,喧闹来得快去得也快。铃声一响,课堂重新恢复安静,老师的讲课声平稳落下,知识点一行行写在黑板上。
京城叙偶尔抬眼望向黑板,目光平静,记下重点时笔尖轻轻一顿,神情难得认真。他字写得极好,凌厉舒展,带着一点与性格相符的锋利。
沂澈则始终保持着匀速的笔记节奏,字迹工整清秀,条理清晰。偶尔写得久了,便轻轻揉一揉发酸的手腕,侧脸在明亮的光线下显得清隽干净,像夏日里一捧微凉的泉水。
几节课悄无声息地过去。
阳光从斜斜的晨光,变成了明亮温暖的正午日光,教室里的气息依旧紧绷而有序。有人悄悄揉着发酸的肩膀与脖颈,有人趁着老师转身板书的间隙,飞快拧开瓶盖喝一口水,也有人始终埋首题海,不肯浪费一分一秒。
直到上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声,清脆响起。
整间教室,才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京城叙合上书本,随手放在桌角,抬眼望向窗外。眼底带着一点浅淡的疲惫,却依旧掩不住那份与生俱来的冷感与矜贵。
沂澈放下笔,轻轻活动了一下手指,转头与后桌的同学低声交流了几句刚才没弄懂的题目,语气温和,耐心细致。
喧闹声慢慢涌进教室,嬉闹声、谈笑声、桌椅挪动声交织在一起。少年们的身影在光影里错落起伏,一整个安静而紧绷、忙碌而充实的上午,就此落下句点。
沂澈转头,看向身旁的京城叙,指尖轻轻敲了敲对方的桌板。
“京城叙。”
京城叙正垂着眼,不知在看什么,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被打断的瞬间,他抬眼,眼底带着一点明显被打搅的不悦,眉峰微蹙:“怎么了?”
语气冷,却不难听。
沂澈丝毫不在意他的冷淡,依旧温和:“已经午饭时间了,你不去吃饭吗?要不,你和我一起去?”
京城叙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发出邀请。
下一秒,他微微歪头,忽然轻笑了一声。
那一笑极浅,却像冰雪初融,瞬间冲淡了周身的冷意,眉眼弯起一点弧度,好看得晃眼,直直撞进沂澈眼底。
“不了,我不吃,我还有点事。”
说完,京城叙站起身,单手拎起椅背上的外套,迈步向教室门口走去。
沂澈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一瞬,也转身跟着走出了教室。
校园深处,有一片不大的小树林。
里面种满了高大的梧桐树,枝叶繁茂,遮天蔽日,阳光只能从细碎的叶缝间透下来,在地面洒下斑驳的光点。风穿过林间,带来一点草木的清香,也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烟雾气息。
京城叙倚靠在粗糙的树干上,身姿慵懒散漫。
他右手抬起,素白修长的指尖,夹着一根已经燃了大半的利群富春山居香烟,烟身修长,烟气清淡。
他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些什么。烟雾从他唇间缓缓吐出,缭绕上升,模糊了他精致锋利的眉眼,添了几分疏离与颓废。
旁边站着两个穿着同款校服的男生,姿态恭敬,一看就是跟着他的人。
其中一人小心翼翼开口,语气带着关切与讨好:“叙哥,您怎么突然转来浔阳二中了?育阳那边不是挺好的吗?”
京城叙淡淡睨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咬着烟,含糊不清地开口:“我给李杰打了。”
一句话,让对面小弟脸上谄媚的笑,瞬间僵住。
李杰是谁?
那是育阳高中的教导主任,出了名的严厉刻板,连校长都要给三分面子。
京城叙连他都敢打。
小弟心里一惊,却不敢多问,只能陪着笑:“叙哥威武……”
京城叙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他说话,语气带着一点不耐与厌恶:“真搞不懂,李杰那种东西,怎么当上教导主任的。”
小弟一听就知道里面有故事,连忙顺着话接:“叙哥,李杰那家伙是不是惹你了?你跟我们说,我们帮你……”
京城叙收回目光,烟雾缭绕中,他的眉眼看不真切。
他只是淡淡开口,语气冷硬:“没事,你别管。”
小弟立刻闭嘴,不敢再多言。
一根烟很快燃尽。
京城叙抬手,将烟头精准扔进不远处的垃圾桶,动作干脆利落。
随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瓶小巧精致的阿玛尼玉龙茶香香水。
清冷干净的茶香,深受京城叙的喜爱。
他对着自己的衣领、袖口、肩头,轻轻喷了好几下。
清淡雅致的茶香瞬间散开,压下了所有烟味,只留下干净清冽的气息。
做完这一切,京城叙才转身,迈步走出小树林。
阳光落在他身上,少年身形挺拔,面容精致,气质清冷,身上再无半分烟味,只有淡淡的茶香与少年独有的干净气息。
他一步步走回教学楼,走回高三七班的教室。
推门而入的那一刻,全班的目光再次落在他身上。
而靠窗的位置,沂澈静静看着他走进来,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高三的日子,就在这样一个夏末燥热的午后,正式开始。
新的环境,新的同桌,新的未知,都在时光里,静静等待着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