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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金枝玉叶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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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燕建元十八年,三月初三,上巳节。
这一日,京城内外皆浸在蒙蒙烟雨里。
昀宁站在摘星阁的窗前,看着檐角滴落的水珠,一颗一颗,像是谁用银线串起的珠子,落在青石板上,碎成更细小的水花。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的宫装,发髻上簪着一支白玉兰步摇,是母后生前最喜欢的样式。
“公主,您再看,这雨也不会停的。”身后传来阿蘅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的笑,“上巳节的雨,那是老天爷赏的福气,您总不能指望着老天爷把福气收回去吧?”
昀宁回过头,眉间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愁:“阿蘅,你说这雨,它下得累不累?”
阿蘅一愣:“雨有什么累不累的?”
“从天上落下来,摔得粉身碎骨,还要被人说是福气。”昀宁伸手接住一滴雨,凉意从指尖漫到掌心,“它若有的选,或许也想做一片云,远远地飘着,什么都不管。”
阿蘅笑了,走上前替她拢了拢披帛:“公主今日怎么净说这些没头没脑的话?雨就是雨,云就是云,各有各的命数,哪有什么选不选的。”
昀宁没有说话。
她今年十八岁了,在这摘星阁里住了十八年。她知道每一块地砖的纹路,知道每一根梁柱的颜色深浅,知道什么时候阳光会从西边的窗棂照进来,落在她的妆奁上。她也知道,再过半个时辰,会有嬷嬷来教她礼仪,午膳后要抄一卷经书给父皇祈福,申时三刻,太子弟弟会下学,她要去东宫看他。
她知道明天、后天、下个月、明年,她将如何度过。
但她不知道,雨有没有得选。
“公主,”阿蘅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了些,“您想不想出去看看?”
昀宁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阿蘅眨了眨眼:“上巳节,城外曲水流觞,城内有夜市花灯。奴婢听说,今年的上巳节格外热闹,就连寻常百姓家的小姑娘,都能戴上面具,在街上走一走,看一看……”
“阿蘅。”昀宁打断她。
阿蘅立刻噤声。
昀宁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阿蘅开始不安地绞手指。然后,昀宁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狡黠的弧度。
“你说,本宫若是戴上面具,还像不像公主?”
半个时辰后,摘星阁的偏殿里,两个穿着寻常衣裳的少年郎悄悄溜了出去。
昀宁换了一身青灰色的长袍,头发束起来,用一根玉簪别住,脸上还戴了半张面具——那是阿蘅托小太监从宫外买的,据说是时下最时兴的样子,只遮住眉眼,露出半截鼻梁和嘴唇。阿蘅扮作小厮,跟在她身后,紧张得走路都在打颤。
“公主,不不不,公子,咱们真的不会被发现吗?”
“发现了又怎样?”昀宁走得坦然,“本宫……我不过是出去看看,又不是去谋反。最多被父皇骂几句,禁足半个月。”
阿蘅苦着脸:“可您禁足,奴婢是要挨板子的。”
昀宁回头看了她一眼,忽然伸手拍了拍她的肩:“放心,到时候我趴在地上替你挨。”
阿蘅一愣,随即红了眼眶。
她想说,公主您怎么能趴在地上呢,您是公主啊。但她没说,因为她知道,公主说这话的时候,是真的会这么做。
公主就是这样的人。
她会记得每一个宫人的名字,会在冬天给洒扫的小太监送手炉,会在御花园里蹲下来,和迷路的小宫女一起找丢失的珠花。她明明是最尊贵的嫡长公主,却总让人觉得,她骨子里住着一只雀儿,想飞出去,想看看外面的天有多高。
可那只雀儿,从来不曾飞过。
今日是第一次。
宫门外是一条长街,平日里肃穆冷清,今日却被各色摊贩挤得满满当当。昀宁站在街口,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从未见过这么多人。
卖糖人的、卖面具的、卖花灯的、卖胭脂水粉的,还有牵着骆驼的胡商、抱着孩子的妇人、追逐打闹的孩童,熙熙攘攘,摩肩接踵。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气味——糖炒栗子的甜香、烤肉的焦香、脂粉的腻香,还有雨水打湿泥土后的青涩气息。
“公子,您慢点儿走,别被人冲散了。”阿蘅紧紧跟在她身后,像一只护雏的老母鸡。
昀宁却走得很快,她几乎是被人流推着往前走,身不由己,却又觉得前所未有的畅快。她看见一个卖面具的摊子,上面挂满了各色面具——狐狸的、兔子的、神仙的、妖怪的,还有画着夸张脸谱的。她停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只狐狸面具。
“小公子好眼光!”摊主是个络腮胡子的大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这狐狸面具最是灵巧,配您这身量,正正好。”
昀宁笑了笑,正要说话,忽然被人从身后狠狠撞了一下。
她踉跄两步,险些摔倒,一只手及时扶住了她的胳膊。
“小心。”
那是一个少年的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
昀宁抬起头,看见一张脸。
那人生得极好,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他穿着一身玄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通身的气派不像寻常人家出身。但昀宁最先注意到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像是山间清泉洗过的星子,干净、坦荡,没有一丝她见惯的那种——敬畏、讨好、或者算计。
“多谢公子。”昀宁站直身子,下意识地摸了摸脸上的面具,确认它还好好地戴着。
那人松了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忽然笑了:“小公子莫要乱跑,今日人多,若是走散了,家里人要着急的。”
昀宁愣了一下。
小公子?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打扮,忽然明白过来——这人没认出她是女子,更没认出她是公主。在他眼里,她只是一个穿着男装、戴着面具、偷溜出来玩的少年郎。
一个寻常的少年郎。
昀宁的心忽然跳得快了些。
“我……我跟着家里人来的。”她压低了声音,尽量让自己的嗓音听起来像个少年,“他们就在前头。”
那人点点头,目光越过她,落在她身后的阿蘅身上。阿蘅已经吓得脸都白了,缩在人群里不敢动。
“那是你的小厮?”那人问。
昀宁回头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是,他胆子小,没见过世面。”
“那你这个做公子的,可要护好了他。”那人说着,忽然伸手,从摊子上取下一只兔子面具,递给她,“拿着,就当是方才撞了你的赔礼。”
昀宁怔住:“你没有撞我。”
“我也没有扶你吗?”那人笑了笑,“扶了人,总该讨个人情。拿着吧,这兔子面具配你。”
他转身走了,玄色的身影很快被人潮吞没。
昀宁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只兔子面具,许久没有动。
“公……公子!”阿蘅终于挤到她身边,气喘吁吁,“方才那人是谁?您没事吧?奴婢吓死了,以为您要被挤倒了!”
昀宁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面具。
那是一张白兔面具,画着红红的眼睛,长长的耳朵,憨态可掬。她把面具翻过来,看见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印记——“沈”。
沈。
京城里姓沈的人家很多,但有这样气度的少年,能穿那样衣料的少年,不会有几个。
“阿蘅。”她忽然开口。
“奴婢在。”
“方才那人,你可认得?”
阿蘅踮起脚,朝着那人消失的方向望了望,犹豫道:“奴婢瞧着……像是沈家的小公爷?”
沈家。
沈家是开国功臣之后,世袭国公,满门忠烈。这一代的小公爷,名叫沈淮,年方二十,据说文武双全,是京城贵女们口中念念不忘的如意郎君。
昀宁听过这个名字。
但她从未见过他。
“小公爷……”她喃喃地念了一遍,忽然笑了。
阿蘅吓了一跳:“公子,您笑什么?”
昀宁把兔子面具戴在脸上,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
“没什么。”她说,“走吧,我们去看看那曲水流觞。”
她们在城里逛了一个时辰,看了花灯,吃了糖人,还在河边看了一会儿那些文人墨客吟诗作对。昀宁站在人群后面,听着那些人念着“上巳节,春水暖,桃花依旧笑春风”,心里想的是:原来外面的诗,和宫里的诗,也没什么不同。
天色渐晚,雨也停了。
阿蘅开始着急:“公子,再不回去,宫门就要落锁了。”
昀宁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热闹的人间烟火,转身往回走。
走到宫门口的时候,天边最后一丝光也暗了下去。守门的侍卫看见她们,正要盘问,昀宁摘下了面具。
侍卫们齐齐跪了下去。
“参见公主殿下。”
昀宁没有看他们,只是低着头,看着手里的那只兔子面具。面具上的红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像是两滴凝固的血。
“阿蘅。”她忽然说。
“奴婢在。”
“你说,沈家的小公爷,是个什么样的人?”
阿蘅想了想:“奴婢听说,小公爷人品贵重,文武双全,是难得的少年英才。京里好多贵女都想嫁给他呢。”
“那他……可曾议亲?”
阿蘅一愣,抬头看她。
昀宁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明亮。
“公主,”阿蘅小心翼翼地问,“您问这个做什么?”
昀宁没有回答。
她抬起头,看着宫墙上方那一方小小的天空。天已经黑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是谁撒了一把碎银子。
“阿蘅,”她说,“你说,我若是去求父皇,让他给我选一个驸马,选一个我想嫁的人,父皇会答应吗?”
阿蘅的心跳漏了一拍。
“公主,您……”
“我想去江南。”昀宁打断她,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听说江南的雨,和我们这里的不一样。下起来的时候,细细的、密密的,能下一整天。我想在廊下坐着,看一辈子的烟雨。”
阿蘅的眼眶红了。
她想说,公主,您是公主啊,您怎么能去江南呢。但她没说,她只是低着头,轻轻地说:“公主想去的地方,一定能去的。”
昀宁笑了笑,把兔子面具收进袖中。
“走吧,回摘星阁。”
那一夜,昀宁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是那个穿着男装、戴着面具的少年郎,站在人潮汹涌的街口,看着那个玄衣少年越走越远。她想追上去,想喊他的名字,但她的脚像是生了根,一步也迈不动。
然后她醒了。
窗外有月光漏进来,落在她枕边,像一地的霜。
她伸手摸了摸枕下,那只兔子面具还在。她把它拿出来,借着月光,看着那两只红红的眼睛。
沈淮。
她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小公子莫要乱跑,今日人多,若是走散了,家里人要着急的。”
她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却湿了。
她不知道,这一场上巳节的相遇,会是她这一生中,最明亮的日子。
她也不知道,往后的许多年,她会无数次在梦里回到这一天,回到那个烟雨蒙蒙的街口,回到那个少年扶住她胳膊的那一刻。
她更不知道,这一场相遇,会把她推向一条怎样的路。
但此刻的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把那只兔子面具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窗外,月亮悄悄躲进了云里。
夜色正浓。
而她的少女时代,才刚刚开始。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