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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金枝玉叶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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昀宁是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窗外的天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纱帘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斑。枕边的那只兔子面具还在,她下意识地伸手把它往枕下塞了塞,然后坐起身。
“阿蘅?”
门被推开,进来的却不是阿蘅,而是另一个小宫女,名唤采苓的。她脸色发白,脚步发虚,见了昀宁,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公主殿下,陛下宣您即刻去乾清宫。”
昀宁的心猛地一沉。
父皇。
她来不及多问,匆匆洗漱更衣,穿着一身素净的宫装,快步往乾清宫走去。一路上,她看见许多太监宫女低着头匆匆而过,脸上都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色——那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惶恐,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林间小兽的警觉。
乾清宫到了。
门口的太监见她来了,躬身行礼,却没有通报,只是轻轻推开了门。
昀宁走进去,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她的脚步顿住了。
龙床上,她的父皇——大燕朝的天子,那个在她记忆里永远威严挺拔的男人——正半躺着,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像是一夜之间被抽去了所有的精气神。
床边坐着一个人,小小的,脊背却挺得笔直。
是昀昭。
她的弟弟,大燕朝的太子,今年刚满十二岁。
“父皇。”昀宁快步走上前,跪在床前,握住父皇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皮肤干枯如树皮,却还是温热的。
皇帝睁开眼睛,看着她。
他的目光很复杂,有慈爱,有不舍,还有一种昀宁看不懂的东西——那是一个帝王在审视自己的继承人时,才会有的目光。
“昀宁。”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你来了。”
“儿臣在。”
皇帝的手动了动,反握住她。那力道出乎意料的大,像是要把什么重要的东西,亲手交到她手里。
“你母后走的时候,”他说,“朕答应过她,要好好护着你们姐弟。朕以为自己还能再撑几年,等昀昭再大一些,等你嫁了人,等……”
他说不下去了,剧烈地咳嗽起来。
昀宁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只是轻轻拍着父皇的背,像小时候她生病时,父皇对她做的那样。
“父皇,您别说了,好好歇着,太医说了,您需要静养。”
皇帝摇了摇头。
“朕的时间不多了。”他说,“昀宁,你听朕说。”
昀宁的手指僵住了。
“昀昭还小,朝中那些人心思各异,朕知道。朕走了以后,他们不会安分的。”皇帝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目光里有疼惜,也有无奈,“你是嫡长公主,是昀昭的亲姐姐。有些事,朕不想让你做,但朕不得不让你做。”
昀宁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她隐约知道父皇要说什么。那些她一直以来假装看不见的东西——几位皇叔越来越频繁的入宫,朝堂上越来越尖锐的争执,还有那些关于“立长还是立嫡”的窃窃私语——此刻全都浮出水面,像一尾尾冰冷的鱼,游过她的心间。
“儿臣明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儿臣会护着昀昭。”
皇帝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有些凄凉。
“你和你母后一样,”他说,“明明心里怕得要命,脸上却什么都不显。”
昀宁没有说话。
她确实怕。
但她更怕的,是让父皇看出来她怕。
“去吧。”皇帝松开手,疲惫地闭上眼睛,“让昀昭再陪朕一会儿。”
昀宁站起身,看了一眼弟弟。昀昭也正看着她,那双稚嫩的眼睛里,有依赖,有茫然,还有一种他不该有的——过早的沉重。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乾清宫的那一刻,阳光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抬起头,看着那片蓝得刺眼的天空,忽然想起昨天,她站在摘星阁的窗前,问阿蘅:雨有没有得选。
现在她知道了。
雨没得选。
她也没有。
回到摘星阁,阿蘅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脸上是藏不住的担忧。
“公主……”
“我没事。”昀宁走进去,在妆台前坐下,“替我把那支白玉兰步摇拿来。”
阿蘅愣了一下,还是依言取了来,替她簪上。
昀宁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镜中的人眉目如画,端庄温婉,是标准的公主模样。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双眼睛里,少了一点东西。
少了一点什么?
她说不清。
“公主,”阿蘅小声说,“方才沈家派人送了帖子来,说是小公爷的生辰宴,请您过府一叙。”
昀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沈家。
小公爷。
她想起昨天那个玄衣少年,想起他说的那句“小公子莫要乱跑”,想起他递过来的那只兔子面具。
“帖子呢?”
阿蘅从袖中取出一张烫金的请帖,双手呈上。
昀宁接过来,打开,一眼就看见了那个落款——沈淮。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公主,”阿蘅试探着问,“您要去吗?”
昀宁没有回答。
她把请帖合上,放在妆台上,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御花园里的桃花开了,粉粉白白的一片,像天边的云霞落到了人间。有宫女在花间穿梭,笑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阿蘅,”她忽然问,“你说,小公爷的生辰宴,会请多少人?”
阿蘅想了想:“沈家是世家大族,小公爷又是嫡长孙,这样的日子,怕是半个京城的人都要去吧。”
“半个京城的人,”昀宁喃喃地重复,“那他就不会注意到,多了一个人,还是少了一个人。”
阿蘅愣住了。
“公主,您是说……”
“我不去。”昀宁转过身,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替我想个由头,就说我身子不适,不便出府。”
阿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低头应是。
昀宁重新看向窗外。
桃花依旧开得热闹,粉粉白白,像一场无声的盛宴。
她忽然想起母后临终前说的话。
那时候她还小,不太明白那些话的意思。她只知道母后病了,病得很重,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一张纸。母后握着她的手,力气小得几乎感觉不到,却紧紧地握着,像是怕一松手,就再也握不到了。
“昀宁,”母后说,“护着你弟弟,这是你的命。”
她那时候不懂,什么叫“你的命”。
她只是点点头,说:“儿臣记住了。”
然后母后就走了。
走的时候,窗外也是桃花盛开的季节。粉粉白白的,像今天一样。
昀宁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桃花的香气,淡淡的,若有若无。
她想起昨天,那个少年扶着她的胳膊,说“小公子莫要乱跑”。她想起他的眼睛,亮亮的,像是山间清泉洗过的星子。
她想起他递过来的那只兔子面具。
她想起她在心里念了一遍他的名字——沈淮。
然后她睁开眼睛,把那些念头全都压了下去。
她是大燕朝的嫡长公主。
她有一个十二岁的弟弟,是当朝太子。
她的父皇病重,时日无多。
她没有资格去想什么兔子面具,什么玄衣少年,什么“小公子莫要乱跑”。
那些都是别人的日子。
不是她的。
“阿蘅。”她开口。
“奴婢在。”
“把那支白玉兰步摇收起来吧。”她说,“换一支素的。”
阿蘅的手顿了顿,低声应是。
那一天,昀宁抄了三卷经书,给父皇祈福。
那一天,她去了东宫,看昀昭练字,陪他用晚膳。
那一天,她回摘星阁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又圆又亮,像一面银盘。
然后她伸手,从枕下摸出那只兔子面具,借着月光,看了很久很久。
面具上的红眼睛,在月光下像是两滴凝固的血。
她忽然想起,她还没有告诉那个少年,她不是什么小公子。
她也没有告诉他,她是谁。
她甚至没有说一声谢谢。
她把面具贴在心口,闭上眼睛。
月亮很亮,夜色很静。
摘星阁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又过了几日,父皇的病时好时坏,朝中的气氛也越来越紧张。
昀宁每日去乾清宫请安,陪父皇说话,有时候也遇见几位皇叔。他们对她很客气,恭恭敬敬地行礼,说“公主殿下安好”。但他们的眼睛里,总有一种她看不透的东西。
她不问,也不说。
她只是每日照常抄经、请安、陪昀昭读书,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直到那一天。
那天下午,她正在摘星阁里抄经,忽然听见外面一阵喧哗。她放下笔,走到门口,看见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上全是泪。
“公主殿下!公主殿下!陛下他……陛下他……”
昀宁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提起裙摆,朝乾清宫跑去。
她跑得很快,快得像是在飞。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把她的发髻吹散了,把她的步摇吹掉了,她什么都顾不上。
她只想着:父皇,您等等儿臣,您等等儿臣。
但等她跑到乾清宫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龙床上,父皇闭着眼睛,脸色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
可他的手,已经凉了。
昀宁跪在床前,握住那只冰凉的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身后,有人在高声喊着什么,有脚步声杂乱地响着,有哭声隐隐约约地传来。
但她什么都听不见。
她只是跪在那里,握着那只手,一动不动。
然后,一只手轻轻搭上了她的肩。
她回头,看见昀昭站在她身后。
他也在哭,眼泪流了满脸,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他看着她,那双稚嫩的眼睛里,有恐惧,有茫然,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一个孩子,在失去最后一个依靠时,才会有的眼神。
昀宁伸出手,把他抱进怀里。
“不怕。”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姐姐在。”
昀昭终于哭出声来,把脸埋在她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昀宁抱着他,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
窗外,桃花已经谢了。
满地的落红,被风吹得打着旋儿,像是谁的心,碎了一地。
那一天,是大燕建元十八年,三月十九。
那一天,昀宁的父皇驾崩了。
那一天,她十八岁。
她的少女时代,也在那一天,结束了。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