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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金枝玉叶 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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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燕建元十八年,六月十六。
天亮了。
北门外的喊杀声已经平息,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昀宁站在晨光里,看着将士们打扫战场,一具具尸体被抬走,一滩滩血迹被黄土覆盖。
她的白衣上溅了几点血迹,已经干涸发黑,像是几点墨渍。
薛明走过来,浑身是血,脸上却带着笑。
“殿下,李彦押下去了。北营的人,投降了一半,死了一半。剩下的,都捆了。”
昀宁点点头。
“伤亡如何?”
薛明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南营死了二百三十七个,重伤一百多个。沈家的家兵也折了三十多人。”
昀宁沉默了一瞬。
二百三十七个。
他们都有名字,都有家人,都有活着回来的期盼。
“好好安葬。”她说,“抚恤按三倍给。”
薛明愣了一下,随即深深叩首:“臣替兄弟们,谢殿下。”
昀宁没有再说。
她转过身,看着远处渐渐升起的太阳。
太阳很红,红得像血。
“殿下。”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昀宁回头,看见沈淮朝她走来。
他浑身是血,衣袍上被划开了几道口子,脸上也有几道血痕。但他的眼睛依旧亮亮的,像是山间的清泉。
“小公爷,”昀宁看着他,“你受伤了?”
沈淮低头看了看自己,摇摇头:“都是别人的血。”
他走到昀宁身边,和她一起看着远处。
“殿下,”他说,“天亮了。”
昀宁点点头。
“是啊,天亮了。”
他们站在那里,谁都没有再说话。
晨风吹过来,带着血腥味,也带着一丝凉意。
昀宁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母后说过的一句话。
“昀宁,这世上,最难熬的,是天亮之前的那段黑。”
她熬过来了。
但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天亮之后的事,比天亮之前,更难。
六月十七,朝会。
昀宁依旧站在珠帘后面,听着外面的声音。
今日的朝会,和往日不同。
那些人,终于开始动了。
“陛下,臣有本奏!”
一个御史站出来,手里捧着一份奏折,声音洪亮。
“禁军北营之事,震惊朝野。李彦私自带兵夜闯皇城,罪大恶极,理当满门抄斩!但臣想问一句——李彦不过是个校尉,他凭什么调动北营三千人马?他背后,是谁?”
朝堂上一片寂静。
昀宁的目光穿过珠帘,落在那个御史身上。
他姓王,是都察院的人,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今天却忽然跳出来,说这样的话。
“王御史,”昀启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王御史转过身,看着昀启。
“大皇子殿下,”他说,“臣没有别的意思。臣只是觉得,李彦一个人,做不了这么大的事。他背后,一定有人。”
昀启笑了笑。
“那王御史觉得,他背后的人是谁?”
王御史沉默了一瞬,忽然抬起头,看向珠帘的方向。
“臣不敢妄加揣测。”他说,“但臣听说,那天夜里,长公主殿下也在北门外。”
朝堂上顿时一片哗然。
昀宁的手指微微收紧。
王御史继续说:“长公主殿下为何会在北门外?她带的那些人马,是从哪儿来的?禁军南营的薛明,为何会听她调遣?还有沈家——臣听说,沈家也出了人。沈小公爷,当夜也在北门外。”
他转过身,看着沈淮。
“沈小公爷,臣想问你一句——沈家是臣子,不是公主的私兵。你凭什么调动沈家的人,去帮长公主?”
沈淮站在队列中,面色平静。
“王御史,”他说,“臣调动沈家的人,是因为有人要谋反。臣身为大燕子民,难道要坐视不理吗?”
“谋反?”王御史冷笑一声,“谁是谋反的人?李彦吗?李彦已经被抓了。他招供了吗?他说他谋反了吗?”
沈淮沉默了一瞬。
李彦确实没有招供。
从被抓到现在,他一个字都没有说。
“王御史,”另一个声音响起,是韩彰,“你今日在朝堂上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王御史转过身,看着韩彰,躬身一礼。
“韩阁老,”他说,“下官没有别的意思。下官只是觉得,这件事,有很多地方说不通。李彦为何要夜闯皇城?他是想害陛下,还是想做什么别的事?长公主为何会提前知道?她提前知道了,为何不禀报朝廷,而是私自调兵?”
他顿了顿,声音更高了些。
“下官斗胆问一句——这一切,是不是太巧了?”
朝堂上再次安静下来。
昀宁站在珠帘后面,一动不动。
她知道,这是昀启的反击。
李彦被抓了,但李彦没有招供。没有招供,就死无对证。李崇还在,周延还在,昀启还在。他们可以说,李彦是自作主张,和他们没有关系。
而她和沈淮,私自调兵,私自带人夜闯皇城,这些事,确实可以说成是“擅自行事”。
“王御史,”昀昭的声音忽然响起,小小的,却很清楚,“你说完了吗?”
王御史愣了一下,连忙跪下。
“臣说完了。”
昀昭看着他,那双眼睛亮亮的,像是有星星在里面。
“你说完了,那朕问你——那天夜里,若不是皇姐带人拦住李彦,朕现在还能坐在这里听你说话吗?”
王御史低着头,不敢回答。
昀昭继续说:“你说皇姐没有禀报朝廷。朕问你,她禀报了,谁来调兵?禁军北营是李崇的儿子管的,禁军东营是周延的人管的,禁军西营……西营是谁管的来着?”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朕忘了。反正都是他们的人。朕要是禀报了,李彦会提前动手,朕现在可能已经死了。”
王御史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昀昭却不看他了,只是看着满朝文武。
“朕年纪小,不懂那么多大道理。但朕知道一件事——皇姐救了朕的命。谁要是想治皇姐的罪,就先问问朕答不答应。”
朝堂上一片死寂。
昀宁站在珠帘后面,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的小昭,长大了。
散朝后,昀宁去了东宫。
昀昭正趴在案上写字,见她进来,抬起头,咧嘴一笑。
“皇姐!”
昀宁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今日在朝堂上,说得很好。”
昀昭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小声说:“我说的都是真的。”
昀宁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昀昭,”她说,“姐姐问你一件事。”
昀昭抬起头。
昀宁说:“如果有一天,有人告诉姐姐,说昀昭变了,不再是以前那个昀昭了,姐姐该信吗?”
昀昭愣了一下,想了想,说:“那要看是谁说的。”
昀宁笑了。
“为什么?”
昀昭说:“如果是坏人说的,肯定不能信。如果是好人说的,也要看他们有没有证据。”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反正,不管别人说什么,我都信皇姐。”
昀宁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伸出手,把昀昭揽进怀里。
昀昭没有挣扎,只是把脸埋在她肩头。
“皇姐,”他闷闷地说,“你今天怎么了?”
昀宁摇摇头。
“没什么。”她说,“姐姐只是忽然觉得,有你在,真好。”
那天晚上,沈淮又来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脸上那几道血痕也结了痂,看上去不那么吓人了。
“殿下,”他行了一礼,“臣有事要禀。”
昀宁点点头,让阿蘅退下。
沈淮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报,递给她。
“殿下请看。”
昀宁接过来,展开。
密报上写着——李崇昨夜密会昀启,周延也在。三人在密室中谈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好看。
昀宁把密报放下,看着沈淮。
“他们急了。”
沈淮点点头。
“李彦被抓,他们怕李彦开口。但李彦到现在一个字都没说,他们又有了底气。”他顿了顿,“殿下,李彦不能一直关着。”
昀宁沉默了一瞬。
她当然知道。
李彦是唯一的活口,是唯一能指认昀启、李崇、周延的人。但他现在一个字都不说,昀启他们就可以一直咬死,说李彦是自作主张。
“他为什么不说?”昀宁问。
沈淮摇摇头。
“臣让人去审了,什么手段都用过,他就是不开口。”
昀宁想了想,忽然问:“他有什么亲人吗?”
沈淮说:“有。一个母亲,一个妻子,还有一个三岁的儿子。”
昀宁的心微微一沉。
“他的母亲、妻子、儿子,现在在哪儿?”
沈淮沉默了一瞬。
“殿下,臣正想和您说这件事——李彦被抓的第二天,他的母亲、妻子、儿子,都不见了。”
昀宁的手指微微收紧。
不见了。
被人带走了。
“昀启干的?”
沈淮点点头。
“除了他,没有别人。”
昀宁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那天夜里,李彦跪在她面前,浑身是血,脸上全是灰。
那时候她以为,只要抓住他,就能撬开他的嘴。
但她忘了,他还有母亲,还有妻子,还有儿子。
那些人,现在在昀启手里。
只要昀启拿他们做要挟,李彦就永远不会开口。
“殿下,”沈淮看着她,“李彦这条线,断了。”
昀宁没有说话。
她知道他说得对。
但她也知道,不能就这么算了。
“小公爷,”她忽然问,“你说,李彦的母亲、妻子、儿子,会被关在哪儿?”
沈淮愣了一下。
“殿下是想……”
昀宁看着他,目光坚定。
“本宫要把他们救出来。”
沈淮的脸色微微一变。
“殿下,这太危险了。那是昀启的地盘,他的人守着,我们……”
“本宫知道。”昀宁打断他,“但这是唯一的办法。只有救出他们,李彦才会开口。李彦开口,昀启他们就跑不掉。”
沈淮看着她,看了很久。
烛光在她脸上跳动,让她的眼睛显得格外亮。
他忽然想起那天夜里,她站在北门外,手里握着剑,像是一尊雕像。
那时候他就知道,这个女人,和别人不一样。
“殿下,”他说,“臣陪您去。”
昀宁看着他。
“你确定?”
沈淮笑了。
“臣确定。”
六月二十,夜。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天阴沉沉的,像是一块巨大的黑布罩在头顶。
昀宁换了一身夜行衣,头发束起来,用一根黑布条扎紧。阿蘅在一旁看着,眼眶红红的,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殿下,”她终于忍不住开口,“您真的要亲自去?”
昀宁点点头。
“太危险了,让暗卫去不行吗?”
昀宁摇摇头。
“暗卫不认识李彦的家人。万一救错了,就全完了。”
阿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殿下,您要是出了事,陛下怎么办?”
昀宁的手顿了顿。
她想起昀昭那双亮亮的眼睛,想起他说“不管别人说什么,我都信皇姐”。
但她还是站起身,往外走。
“阿蘅,”她走到门口,回过头,“若本宫回不来,告诉昀昭,姐姐对不起他。”
阿蘅哭着跪下去。
昀宁没有再回头。
城西,昀启的府邸。
夜深人静,府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值夜的灯笼在风中摇晃。
沈淮已经在后门等着了。他也换了一身夜行衣,腰间别着一把短刀,见她来,点点头。
“殿下,臣的人摸清楚了。人关在后院的柴房里,门口有两个人守着。后院还有一队巡逻的,每隔半个时辰换一班。”
昀宁点点头。
“进去吧。”
他们翻墙进去,沿着墙根摸到后院。
柴房就在前面,门口果然守着两个人,一个靠在墙上打盹,一个来回踱步。
沈淮朝昀宁打了个手势,然后悄悄摸过去。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一只猫。
打盹的那个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捂住了嘴,一刀割了喉咙。踱步的那个刚想喊,昀宁已经从后面扑上去,一刀刺进他的后心。
两个人倒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昀宁喘了口气,看着沈淮。
沈淮朝她点点头,推开了柴房的门。
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谁?”一个颤抖的声音响起,是个女人。
昀宁压低声音:“是李彦的家人吗?”
里面沉默了一瞬,然后响起一个孩子的哭声。
昀宁摸进去,借着外面透进来的一点光,看见角落里缩着三个人——一个老妇人,一个年轻女子,还有一个三四岁的孩子。
“别怕,”昀宁说,“我们来救你们出去。”
年轻女子抬起头,看着她。
“你是谁?”
昀宁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
“快走。”
他们刚走出柴房,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
“不好!”沈淮低声道,“巡逻的来了!”
昀宁的心猛地一沉。
来不及了。
“你们先走。”她推了那女子一把,“从后门出去,有人接应。”
女子看着她,眼眶红了。
“恩人……”
“快走!”
女子咬咬牙,扶着老妇人,抱着孩子,往后门跑去。
昀宁转过身,看着越来越近的火光。
沈淮站在她身边。
“殿下,”他说,“您也走。臣拖住他们。”
昀宁摇摇头。
“一起走。”
沈淮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昀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殿下,”他说,“臣说过,无论殿下想做什么,臣都在。”
他顿了顿,又说:“这一次,让臣替您挡一挡。”
他推了她一把,然后朝那队巡逻的人冲了过去。
刀光亮起,喊杀声四起。
昀宁站在原地,看着他被那些人围住,看着他挥刀砍倒一个又一个,看着他的身影在火光中越来越远。
她咬咬牙,转身往后门跑去。
身后,喊杀声渐渐远了。
她跑出后门,钻进一条小巷,七拐八绕,最后停下来,靠在一堵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活着出来了。
但他呢?
她抬起头,看着那片漆黑的天空。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什么也没有。
她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殿下,无论您想做什么,臣都在。”
她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掉下来。
那天夜里,昀宁在摘星阁等到天亮。
沈淮没有回来。
第二天,消息传来——沈小公爷昨夜私闯大皇子府,被当场拿获。大皇子说他是刺客,要将他交给刑部审问。
昀宁站在窗前,听着这个消息,一动不动。
阿蘅在一旁哭得稀里哗啦。
“殿下,怎么办?小公爷他……”
昀宁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窗外的天空,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看着那些飞来飞去的鸟。
她想起他第一次见她的时候,笑着对她说“小公子莫要乱跑”。
她想起他在朝堂上站出来,说“长公主殿下该参与此事”。
她想起他在摘星阁里,看着她的眼睛,说“无论殿下想做什么,臣都在”。
她想起他最后推她的那一下,想起他说“这一次,让臣替您挡一挡”。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阿蘅。”
阿蘅抬起头。
昀宁说:“备车,本宫要去大皇子府。”
阿蘅愣住了。
“殿下,您去大皇子府?那可是……”
昀宁看着她。
“那是龙潭虎穴,本宫也要去。”
她顿了顿,又说:“本宫不能让他一个人,在那里等死。”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