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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金枝玉叶 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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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燕建元十八年,六月初六,惊蛰。
这一日,京城下了一场大雨。
雨从清晨开始下,一直下到傍晚,没有停的意思。天像是被谁捅了个窟窿,雨水哗哗地往下倒,把整个京城都浇透了。
昀宁站在摘星阁的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幕。
她已经站了半个时辰。
阿蘅在一旁候着,几次想开口,又把话咽了回去。她知道殿下在想事情,这个时候,不能打扰。
雨声中,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一个小太监浑身湿透地跑进来,跪在地上,“沈小公爷求见。”
昀宁转过身。
“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
小太监摇摇头:“不知道,只说有急事。”
昀宁沉默了一瞬,点点头:“让他进来。”
片刻后,沈淮走进摘星阁。
他浑身都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衣裳往下滴着水。但他顾不上这些,看见昀宁,快步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她。
“殿下请看。”
昀宁接过信,展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六月十五,夜,子时,禁军北营。事成之后,幼帝废为庶人,大皇子登基。李崇、周延已定,只待君来。”
落款处,是一个鲜红的私印。
昀宁认得那个印。
那是昀启的印。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信纸的边缘被她攥出了褶皱。
“这封信从哪儿来的?”
沈淮说:“臣的人混进了大皇子府,从一个幕僚的书房里偷出来的。那个幕僚姓冯,是大皇子的心腹,专门替他处理这些密信。”
昀宁看着那封信,沉默了很久。
六月十五。
今天是六月初六。
还有九天。
“禁军北营,”她抬起头,看着沈淮,“谁在那儿?”
沈淮的脸色有些凝重。
“殿下,禁军北营的统领,是李崇的儿子。”
昀宁的心猛地一沉。
李崇的儿子。
李崇是礼部尚书,他儿子在禁军里当差,是个校尉。禁军北营有三千人马,守卫着京城的北门。
六月十五,子时,禁军北营。
他们要做什么,已经很明显了。
“周延那边呢?”昀宁问。
沈淮说:“周延的女婿,三天前已经回西北了。但他临走前,和周延密谈了一夜。谈的什么,不知道。”
昀宁沉默了一瞬,又问:“昀启这些日子在做什么?”
沈淮说:“称病,没有上朝。”
昀宁冷笑了一声。
称病。
好一个称病。
她抬起头,看着沈淮。
“小公爷,”她说,“这件事,你怎么看?”
沈淮沉默了一瞬,开口。
“殿下,”他说,“臣斗胆说一句——这件事,比我们想的更大。”
昀宁看着他。
沈淮说:“禁军北营只是第一步。北门一旦打开,外面的人就能进来。周延的女婿虽然走了,但他的人还在。西北边军离京城不远,快马加鞭,三日可到。若是他们里应外合……”
他没有说下去。
但昀宁已经听懂了。
里应外合。
禁军开城门,边军入京城。
到时候,昀昭的龙椅,就真的保不住了。
“殿下,”沈淮看着她,“还有九天。我们只有九天。”
昀宁没有说话。
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雨。
雨还在下,哗哗哗的,像是要把整个京城都淹了。
她想起父皇临终前的眼神。
她想起昀昭站在灵堂里,哭得浑身发抖。
她想起母后说的话——“护着你弟弟,这是你的命。”
她的命。
“沈淮。”她忽然开口。
沈淮走上前,站在她身后。
昀宁没有回头,只是看着窗外的雨。
“你说,”她问,“本宫该怎么做?”
沈淮沉默了一瞬,说:“殿下,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沈淮说:“殿下要想护住陛下,光靠查案子、抓证据,是不够的。那些人要的是兵权,是城门,是里应外合。殿下手里有什么?殿下手里只有一本账册,和几个暗卫。”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殿下,您需要兵。”
昀宁的手指微微收紧。
兵。
她当然知道她需要兵。
可是她的兵在哪儿?
她是公主,不是皇子,手里没有兵权。昀昭虽然是皇帝,但他才十二岁,禁军、边军、各地驻军,没有一个是听他调遣的。
她拿什么去和那些人斗?
“殿下,”沈淮说,“臣有一个人,可以举荐。”
昀宁转过身,看着他。
“谁?”
沈淮说:“禁军南营统领,薛明。”
昀宁的眉头微微皱起。
薛明。
这个名字她听过。禁军南营的统领,手底下也有三千人马,驻守京城南门。此人出身寒微,靠军功一步步爬上来的,在朝中没有根基,也不结交权贵,是个出了名的硬骨头。
“他可信吗?”
沈淮说:“臣不敢说完全可信。但臣知道一件事——薛明的父亲,当年是被大皇子的人害死的。”
昀宁的眼睛微微眯起。
“怎么回事?”
沈淮说:“十五年前,薛明的父亲是西北边军的一个校尉。那一年边关打仗,他奉命押送粮草,半路被人劫了。粮草丢了,他也被砍了头。后来有人查出,那批劫粮的人,和大皇子府上的一个管事有往来。但没有证据,事情不了了之。”
他顿了顿,又说:“薛明那时候才十五岁,亲眼看着他父亲被砍头。他这些年一直想查清这件事,但大皇子势大,他查不动。”
昀宁沉默了很久。
雨还在下,哗哗哗的,像是在替谁哭泣。
“你能联系上他吗?”
沈淮点点头。
“好。”昀宁说,“安排本宫见他一面。”
沈淮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复杂。
“殿下,”他说,“您可想好了?见了薛明,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昀宁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沈淮的心跳漏了一拍。
“沈淮,”她说,“本宫从接下那个案子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
她顿了顿,又说:“你知道本宫最怕的是什么吗?”
沈淮摇摇头。
昀宁说:“本宫最怕的,不是死,是昀昭死在我前面。”
她转过身,继续看着窗外的雨。
“父皇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昀宁,护着你弟弟。我答应了。我既然答应了,就一定要做到。”
沈淮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
那个背影单薄得很,像是风一吹就会倒。但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根钉子,牢牢地钉在地上。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
那时候她穿着男装,戴着面具,站在人潮汹涌的街口,像是一只偷跑出来的雀儿。他扶了她一把,递给她一只兔子面具,说“小公子莫要乱跑”。
那时候他不知道她是谁。
他只知道,那个少年的眼睛很亮,像是藏着星星。
现在他知道了。
她是大燕的嫡长公主,是当今天子的胞姐,是一个要在九天之内,和那些虎视眈眈的人斗一斗的女子。
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
只是那亮光里,多了许多他看不懂的东西。
“殿下,”他开口,“臣陪您去。”
昀宁回过头,看着他。
沈淮说:“薛明那边,臣去安排。见面的时间、地点,臣来定。殿下只需要到时候去就行。”
昀宁看着他,看了很久。
“沈淮,”她说,“你知道这件事有多危险吗?”
沈淮点点头。
“知道。”
“你知道万一事情败露,你会是什么下场吗?”
沈淮又点点头。
“知道。”
“那你还敢去?”
沈淮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昀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殿下,”他说,“臣说过,无论殿下想做什么,臣都在。”
他顿了顿,又说:“更何况,这件事不只是殿下的事。臣是大燕子民,臣的父亲、祖父、曾祖父,都是大燕的臣子。臣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人,把这大燕的江山搅得天翻地覆。”
昀宁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感激,有敬佩,还有一丝她说不清的东西。
“好。”她说,“那就一起去。”
两天后,六月初八,夜。
城西一处僻静的宅院里,昀宁见到了薛明。
他四十岁上下,身材魁梧,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眉梢一直延伸到嘴角,看上去有些狰狞。但他的眼睛很沉静,像是一潭深水,看不出深浅。
“殿下。”他跪下行礼。
昀宁让他起来,看着他。
“薛统领,本宫今日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薛明低着头:“殿下请讲。”
昀宁说:“若是有人想谋反,你会怎么做?”
薛明抬起头,看着她。
那道目光沉沉的,像是什么东西压在下面。
“殿下,”他说,“臣是个粗人,不会说漂亮话。臣只知道,臣是大燕的臣子,臣的职责是保护皇上,保护京城。谁想谋反,谁就是臣的敌人。”
昀宁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那若是谋反的人,是当朝大皇子呢?”
薛明的眼睛微微眯起。
“殿下有证据?”
昀宁从袖中取出那封信,递给他。
薛明接过来,借着烛光,仔细看了一遍。
他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殿下,”他抬起头,看着她,“这封信,是从哪儿来的?”
昀宁说:“本宫自有来路。你只需要告诉本宫,这封信上写的事,你信不信?”
薛明沉默了很久。
烛光在他脸上跳动,让那道刀疤显得格外狰狞。
“殿下,”他开口,声音很低,“臣的父亲,十五年前是怎么死的,殿下知道吗?”
昀宁点点头。
“知道。”
薛明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臣这些年一直在查,但查不出什么。臣知道是大皇子的人干的,但没有证据,动不了他。”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殿下今日拿着这封信来,臣想问殿下一句——”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殿下能给臣的父亲,讨一个公道吗?”
昀宁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痛苦。
她想起自己,想起父皇死的时候,她跪在灵堂里,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她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薛统领,”她说,“本宫不能保证给你父亲讨回公道。本宫能保证的是——本宫会让那些想害昀昭的人,付出代价。”
她顿了顿,又说:“至于你父亲的事,等这件事了了,本宫陪你一起查。”
薛明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跪了下去。
“殿下,”他说,“臣愿为殿下效死。”
昀宁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扶起他。
“薛统领,”她说,“本宫不要你死。本宫要你活着,好好活着,替本宫守住那道南门。”
薛明抬起头,看着她。
“殿下的意思是?”
昀宁说:“六月十五,他们要从北门动手。到时候,本宫需要你带人,从南门绕到北门后面,前后夹击。”
薛明的眼睛亮了一下。
“殿下是想……”
昀宁点点头。
“他们既然要动手,那就让他们动。”她说,“让他们以为胜券在握,然后,一网打尽。”
薛明沉默了一瞬,随即深深叩首。
“臣遵命。”
从宅院里出来,外面已经黑了。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天阴沉沉的,像是一块巨大的黑布罩在头顶。
沈淮站在门口等她。见她出来,迎上前。
“殿下,谈妥了?”
昀宁点点头。
沈淮松了一口气,随即又皱起眉头。
“殿下,”他说,“薛明虽然答应了,但光靠南营的三千人,够吗?”
昀宁沉默了一瞬。
“不够。”她说,“但他们还有帮手。”
沈淮愣了一下:“谁?”
昀宁看着他,忽然问:“小公爷,沈家有多少家兵?”
沈淮的脸色微微一变。
家兵。
世家大族,都有自己的私兵。明面上说是护院,实际上,人数不少。沈家是开国功臣之后,世袭国公,府里养着的家兵,少说也有几百人。
“殿下是想……”
昀宁说:“本宫需要你,在关键的时候,带着沈家的人,堵住北门的退路。”
沈淮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沈家,要正式站队了。
站到昀宁这边,站到昀昭这边,站到那些人的对立面。
万一输了,沈家就完了。
“小公爷,”昀宁看着他,“你若是不愿意,本宫不勉强。”
沈淮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脸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亮亮的,像是藏着星星。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那天。
那时候她戴着面具,站在人群里,像是一只偷跑出来的雀儿。他扶了她一把,心里想的是,这个少年,眼睛真好看。
现在,那只雀儿站在他面前,要和他一起,去和那些虎狼斗一斗。
他忽然笑了。
“殿下,”他说,“臣愿意。”
昀宁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好。”她说,“那我们就一起,赌这一把。”
六月十五,子时。
夜黑风高。
禁军北营的大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
一群黑影从门里涌出来,朝着皇城的方向摸去。为首的那人,正是李崇的儿子——李彦。
他骑在马上,手里握着一把刀,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笑。
再过半个时辰,皇城就是他们的了。
再过两个时辰,新帝就要登基了。
而他,会是新帝的功臣,加官进爵,封妻荫子。
他想着这些,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
忽然,前面传来一阵骚动。
“什么人!”
“有埋伏!”
李彦的脸色一变,勒住马,抬头看去。
前面黑压压的一片,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支队伍。
那队伍的最前面,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手里握着一把剑,站在火光里,像是一尊雕像。
昀宁。
大燕的嫡长公主。
“李彦,”她开口,声音清冷,“你好大的胆子。”
李彦的脸色变得惨白。
“你……你怎么会……”
昀宁没有回答他。
她只是举起手中的剑,朝前一挥。
“动手。”
身后,薛明带着南营的人马,冲了出去。
喊杀声四起,刀光剑影,血光冲天。
那一夜,北门外的喊杀声,一直响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李彦被绑着,跪在昀宁面前。
他的身上全是血,脸上全是灰,再也不复昨夜那副志得意满的样子。
昀宁看着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她只是挥了挥手。
“押下去。”
李彦被拖走了。
昀宁站在原地,看着东边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天边泛起鱼肚白,一点一点,像是谁在慢慢地揭开一层纱。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母后说过的一句话。
“昀宁,这世上,最难走的路,是你不得不走的那条路。”
她走过来了。
但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那些人,还没有真正落网。
真正的仗,还在后面。
她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浑身是血的将士,看着薛明那张被刀疤割裂的脸,看着远处渐渐升起的太阳。
太阳升起来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