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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血色鸳鸯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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昀宁从大皇子府回来的那天夜里,发起了高烧。
阿蘅急得团团转,连夜宣了太医。太医诊过脉,说是忧思过度,又受了风寒,需要静养。
昀宁躺在床上,烧得迷迷糊糊,嘴里一直说着胡话。阿蘅凑近了听,隐约听见几个字——“沈淮”“昀昭”“对不起”。
她听着听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三天后,昀宁的烧退了。
她睁开眼睛,看见阿蘅守在床边,眼睛红肿着,像是几天没睡。
“什么时辰了?”她问,声音沙哑。
阿蘅连忙扶她起来。
“殿下,您可算醒了。都三天了,吓死奴婢了。”
昀宁沉默了一瞬。
三天。
她躺了三天。
那这三天里,外面发生了什么?
“沈淮呢?”她问。
阿蘅的脸色变了变,支吾道:“还……还在大皇子府。”
昀宁看着她。
“还有呢?”
阿蘅低下头,不敢看她。
“说。”
阿蘅一咬牙,跪了下去。
“殿下,奴婢说了您别急——大皇子那边放话出来,说沈小公爷是细作,要公开处决。日子定在十日后,就在城门口。”
昀宁的手指微微收紧。
十日。
她还有十天。
“还有吗?”
阿蘅犹豫了一下,继续说:“沈家那边……也出事了。”
昀宁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事?”
阿蘅说:“沈家的老太爷,沈小公爷的祖父,昨日忽然病重。太医去看过,说是不大好。沈家的人急坏了,都在外面打听消息。”
昀宁沉默了很久。
沈老太爷。
那是沈家的顶梁柱,是三朝元老,是先帝最信任的老臣之一。他病重,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沈家要变天了。
而在这个时候,沈淮被抓,沈老太爷病重——这是巧合吗?
不是。
是昀启和昀衍的手笔。
他们要的,不只是沈淮的命,是整个沈家。
昀宁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睁开眼睛,掀开被子下床。
“殿下!”阿蘅急了,“您还没好利索,不能下床!”
昀宁没有理她,只是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她打了个寒颤,却没有关上窗。
她需要清醒。
彻底清醒。
“阿蘅。”她开口。
阿蘅连忙上前。
昀宁说:“让人去请薛明。今夜子时,老地方。”
阿蘅愣住了。
“殿下,您要……”
昀宁转过身,看着她。
“本宫要做一件事。”她说,“一件大事。”
那天夜里,子时,城西那处僻静的宅院里,昀宁再次见到了薛明。
他比上次见面时憔悴了许多,眼睛里布满血丝,像是几天没睡。
“殿下,”他跪下行礼,“臣有罪。”
昀宁看着他。
“你有什么罪?”
薛明说:“臣中了他们的计。臣以为十月二十是真的,派人去西门盯着,结果被他们发现了。沈小公爷被抓,都是因为臣……”
“起来。”昀宁打断他。
薛明抬起头,看着她。
昀宁说:“这件事不怪你。他们从一开始就在布局,不只是针对你,是针对所有人。”
薛明站起身,低着头,不敢看她。
昀宁走到他面前。
“薛统领,”她说,“本宫问你一件事。”
薛明抬起头。
昀宁说:“如果本宫让你再做一次,你还敢不敢?”
薛明愣住了。
“殿下……”
昀宁看着他,目光平静。
“他们以为赢了。他们以为本宫会乖乖听话,替昀启说话。他们以为沈淮在他们手里,本宫就什么都做不了。”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但他们错了。”
薛明的眼睛亮了一下。
“殿下,您是说……”
昀宁点点头。
“本宫要和他们下一盘棋。一盘很大的棋。”
她走到桌前,摊开一张地图。
“这是京城的地图。这是西门,这是南门,这是北门,这是东门。”
她指着那些城门,一个一个说下去。
“西门是周延的人,北门被我们端了,东门是中立的,南门是你的人。”
薛明看着地图,眉头微微皱起。
“殿下,您想怎么做?”
昀宁说:“他们以为本宫会去求昀昭,替昀启说话。他们以为昀昭会听本宫的,封昀启做摄政王。到时候,昀启名正言顺掌权,昀衍从旁协助,这天下就是他们的了。”
她顿了顿,冷笑了一声。
“但他们忘了一件事。”
薛明问:“什么事?”
昀宁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光芒。
“他们忘了,昀昭不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
薛明愣住了。
昀宁继续说:“昀昭是皇帝。他虽然小,但他不傻。本宫教了他这么久,他不会连这点事都看不出来。”
她指着地图上的皇宫。
“到时候,本宫会去求昀昭。但本宫求的,不是封昀启做摄政王。”
薛明的心猛地一跳。
“那殿下求的是……”
昀宁说:“本宫会求昀昭,赐本宫一道密旨。”
薛明的眼睛睁大了。
“密旨?”
昀宁点点头。
“一道可以让薛明你在关键时刻调动禁军、捉拿逆贼的密旨。”
薛明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殿下,您是想……”
昀宁说:“本宫要让他们以为本宫听话,让他们放松警惕。等他们动手的时候,就是他们落网的时候。”
薛明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那天夜里,她站在北门外,手里握着剑,像是一尊雕像。
那时候他就知道,这个女人,和别人不一样。
“殿下,”他开口,“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昀宁看着他。
“说。”
薛明说:“殿下这么做,是在拿自己的命赌。”
昀宁没有说话。
薛明继续说:“万一他们识破了,万一陛下没有给密旨,万一中间出一点差错——殿下,您会死的。”
昀宁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薛明的心跳漏了一拍。
“薛统领,”她说,“本宫从接下那个案子开始,就在赌了。”
她顿了顿,又说:“更何况,本宫赌的,不是自己的命。”
她指着地图上的皇宫。
“本宫赌的,是昀昭的命,是这大燕的江山。”
薛明看着她,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跪了下去。
“殿下,”他说,“臣愿为殿下效死。”
昀宁扶起他。
“薛统领,”她说,“本宫不要你死。本宫要你活着,好好活着,替本宫守住那道南门。”
她顿了顿,又说:“这一次,是真的。”
薛明点点头,转身离去。
昀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窗外,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一片漆黑。
她忽然想起沈淮那双亮亮的眼睛。
想起他说“臣的心,是真的”。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
沈淮,等着本宫。
本宫一定会救你出来。
第二天,昀宁去了乾清宫。
昀昭正在批奏折,小小的身子坐在大大的龙椅上,显得格外单薄。见她进来,他抬起头,眼睛一亮。
“皇姐!”
昀宁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昀昭看着她,忽然皱起眉头。
“皇姐,你瘦了。”
昀宁笑了笑。
“瘦了好看。”
昀昭不信,只是看着她,眼睛里满是心疼。
“皇姐,你是不是有心事?”
昀宁沉默了一瞬,然后点点头。
“是。”
昀昭坐直了身子。
“什么事?你说,我能帮忙。”
昀宁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亮亮的眼睛。
她忽然有些不忍。
她接下来要说的话,是在骗他。
虽然不是要害他,但终究是骗。
“昀昭,”她开口,“姐姐想求你一件事。”
昀昭点点头。
“你说。”
昀宁说:“如果明天,或者后天,姐姐在朝会上替大皇叔说话,你……”
她顿了顿,继续说:“你不要当真。”
昀昭愣住了。
“什么意思?”
昀宁看着他,目光认真。
“姐姐接下来要做的事,可能会让你觉得奇怪。姐姐可能会说一些不该说的话,做一些不该做的事。但你要记住——”
她握住他的手。
“姐姐永远是你姐姐。姐姐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你。”
昀昭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明亮,像是阳光穿透云层。
“皇姐,”他说,“我知道了。”
昀宁愣了一下。
“你知道什么了?”
昀昭说:“我知道皇姐在演戏。就像下棋一样,有时候要故意输几子,才能赢到最后。”
昀宁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的小昭,真的长大了。
“昀昭,”她说,“姐姐要的东西,你给吗?”
昀昭点点头。
“给。”
他顿了顿,又问:“皇姐要什么?”
昀宁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昀昭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听完之后,他用力点点头。
“好。”
那天之后,京城里的气氛越来越诡异。
表面上一切如常,但暗地里,每个人都在等着什么。
昀宁开始频繁出入大皇子府。
每次去,她都带着礼物,态度恭敬,说话客气。昀启见了她,总是笑眯眯的,问东问西。昀衍坐在一旁,很少说话,只是偶尔看她一眼。
那目光沉沉的,像是要把她看透。
昀宁知道他在打量她。
她也不躲,只是坦然面对。
她有什么好躲的?
她本来就是来演戏的。
那一日,昀宁又去大皇子府。
这一次,她见到了沈淮。
他被人从后面带出来,浑身是伤,比上次更重。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走路都需要人扶着。
看见昀宁,他的眼睛猛地睁大。
“殿下……”
昀宁看着他,心里疼得像刀绞一样。
但她脸上什么也没表现出来。
她只是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沈淮,”她说,声音平静,“你受苦了。”
沈淮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殿下,”他说,“您不该来。”
昀宁没有说话。
昀衍在一旁笑了。
“沈小公爷,长公主殿下是来看你的。你看,她对你多好。”
沈淮看着他,又看着昀宁,忽然问:“殿下,您答应他们了?”
昀宁沉默了一瞬,然后点点头。
“是。”
沈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痛苦。
“殿下,您不该答应的。”
昀宁看着他,忽然问:“沈淮,你相信本宫吗?”
沈淮愣住了。
昀宁看着他,目光平静。
“本宫问你,你相信本宫吗?”
沈淮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臣信。”
昀宁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沈淮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就好。”她说,“等着本宫。”
她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沈淮的声音。
“殿下!”
昀宁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沈淮说:“无论殿下做什么,臣都信。”
昀宁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出大皇子府,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朝皇城的方向驶去。
车厢里,昀宁闭着眼睛,靠在车壁上。
阿蘅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殿下,您还好吗?”
昀宁没有回答。
她只是想着沈淮最后那句话。
“无论殿下做什么,臣都信。”
她忽然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
窗外,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悠悠地飘着。
她想起她要做的事。
想起她要布的局。
想起她要赌的一切。
她不知道这个局能不能成。
她只知道,她必须去做。
为了沈淮。
为了昀昭。
为了她自己。
十月十九。
离沈淮处决还有一天。
那一天,朝会上,昀宁终于开口了。
她站在珠帘后面,声音清冷,传遍整个大殿。
“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昀昭坐在龙椅上,看着她。
“皇姐请讲。”
昀宁说:“大皇子昀启,这些年为国操劳,鞠躬尽瘁。臣以为,陛下应当重赏大皇叔,以示褒奖。”
朝堂上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她,目光里满是震惊。
长公主,居然替大皇子说话?
昀启站在队列中,嘴角微微弯起,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昀衍站在他旁边,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看不出喜怒。
昀昭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
“皇姐说得是。”他说,“大皇叔确实劳苦功高。朕决定——”
他顿了顿。
“封大皇叔为摄政王,辅佐朕处理朝政。”
朝堂上顿时一片哗然。
昀启跪了下去。
“臣叩谢陛下隆恩!”
昀昭看着他,笑了笑。
“大皇叔平身。”
那一天,昀启被封为摄政王。
那一天,京城里都在议论——长公主居然替大皇子说话,这是什么意思?
没有人知道答案。
只有昀宁自己知道。
她站在摘星阁的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
天很蓝,蓝得像是一块琉璃。
她想起沈淮。
想起明天。
明天,就是处决的日子。
但沈淮不会死。
因为今晚,会有人去救他。
而她,会在这里等着。
等着那些人,自投罗网。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