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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血色鸳鸯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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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
寅时三刻,天还没亮。
昀宁站在摘星阁的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天。今夜的月色很淡,被云遮去大半,只漏下几缕惨白的光,落在庭院里的石板上,像是一地的霜。
阿蘅在一旁候着,紧张得直搓手。
“殿下,薛统领那边……不会有问题吧?”
昀宁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片黑沉沉的天。
薛明的人,半个时辰前就出发了。他们要从南门绕到大皇子府的后街,等昀宁的信号一到,就冲进去救人。
信号是什么?
是朝会。
等天亮了,朝会开始,昀启和昀衍都去上朝了,府里守卫空虚,就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一切都算好了。
只等天亮。
“殿下,”阿蘅忽然说,“您去歇一会儿吧,天还早呢。”
昀宁摇摇头。
“睡不着。”
阿蘅看着她,眼眶有些发酸。
这半个月,殿下瘦了多少?原本就单薄的身子,现在更是瘦得一阵风就能吹倒。她每天睡不过两个时辰,吃的饭还没有猫多,却还要撑着去应付那些人,去演戏,去布局。
“殿下,”阿蘅小声说,“等这件事了了,您一定要好好歇歇。”
昀宁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片黑沉沉的天。
等这件事了了。
等沈淮回来。
等她把那些人一网打尽。
到时候,她一定要好好睡一觉。
睡他个三天三夜。
卯时,天边泛起鱼肚白。
朝会的时辰到了。
昀宁换好朝服,走出摘星阁。
刚走到乾清宫门口,一个小太监匆匆跑来,跪在她面前。
“殿下!殿下!”
昀宁停下脚步。
“什么事?”
小太监抬起头,脸色煞白。
“殿下,出事了。”
昀宁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事?”
小太监说:“沈……沈小公爷,他……他……”
“他怎么了?说!”
小太监一咬牙,把话说完:“沈小公爷,被大皇子的人带走了。不是去刑场,是去了……去了大皇子的府邸。他们说,沈小公爷是自己走进去的,没有绑,没有押,是自己走进去的。”
昀宁愣住了。
自己走进去的?
什么意思?
“薛明呢?”她问,“薛明的人呢?”
小太监摇摇头:“不知道。薛统领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
昀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晨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日下午,阿蘅告诉她,沈家那边有动静——沈老太爷的病情,忽然好转了。
当时她没多想。
现在想起来,那是什么?
是信号?
还是——
“殿下!”阿蘅的声音把她拉回来,“朝会要开始了。”
昀宁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乾清宫。
朝会如常进行。
昀启站在最前面,穿着一身崭新的摄政王服制,面带微笑。昀衍站在他旁边,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看不出喜怒。
昀昭坐在龙椅上,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但昀宁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散朝后,昀宁没有回摘星阁,而是直接去了大皇子府。
大门依旧敞着,像是一张等着猎物自投罗网的嘴。
她走进去,穿过影壁,绕过回廊,最后停在那间熟悉的厅堂前。
厅堂的门敞开着,里面坐着三个人。
昀启,昀衍。
还有沈淮。
他坐在客位上,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脸上的伤也处理过了,看上去比昨天好了许多。见昀宁进来,他站起身,朝她行了一礼。
“殿下。”
昀宁看着他,目光平静。
“沈淮,你怎么在这儿?”
沈淮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
“殿下,臣……”
“他当然在这儿。”昀启打断他,笑了笑,“长公主殿下,沈小公爷从今天起,就是本王的人了。”
昀宁的目光微微一凝。
“什么意思?”
昀启站起身,走到沈淮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意思就是,沈小公爷想通了。他知道,跟着本王,比跟着殿下更有前途。”
昀宁看着沈淮。
沈淮也看着她。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但亮光里,多了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沈淮,”她开口,“他说的是真的?”
沈淮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是。”
昀宁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但她脸上什么也没表现出来。
“为什么?”
沈淮看着她,目光复杂。
“殿下,臣有臣的苦衷。”
昀宁问:“什么苦衷?”
沈淮没有说话。
昀启在一旁笑了。
“殿下,你就别问了。沈小公爷不愿意说,本王也不好替他开口。但你放心,从今天起,他是本王的人,本王会好好待他的。”
昀宁没有理他,只是看着沈淮。
“沈淮,”她说,“本宫只问你一件事。”
沈淮看着她。
昀宁问:“你之前说的那些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沈淮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
“殿下,臣之前说的话,都是真的。”
昀宁的心微微一颤。
“那现在呢?”
沈淮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殿下,”他说,“现在也是真的。”
昀宁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沈淮,”她说,“本宫信你。”
沈淮的眼睛猛地睁大。
“殿下……”
昀宁继续说:“本宫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本宫信你。”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
“你答应过本宫,会等本宫。”
说完,她推门走了出去。
身后,一片寂静。
走出大皇子府,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朝皇城的方向驶去。
车厢里,昀宁闭着眼睛,靠在车壁上。
阿蘅小心翼翼地看着她,不敢说话。
过了很久,昀宁忽然开口。
“阿蘅。”
阿蘅连忙应声:“奴婢在。”
昀宁说:“让人去查。沈家这几天,发生了什么。”
阿蘅愣了一下。
“殿下,您是说……”
昀宁睁开眼睛,看着她。
“沈淮不会无缘无故做这种事。”她说,“一定有什么事,逼他这么做。”
阿蘅点点头。
“奴婢这就去办。”
她掀开车帘,对外面的人吩咐了几句。
马车继续往前走。
昀宁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沈淮最后那个眼神。
那里面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那是什么?
是无奈?
是诀别?
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信他。
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信他。
三天后,消息查清楚了。
阿蘅跪在昀宁面前,脸色很难看。
“殿下,查到了。”
昀宁看着她。
“说。”
阿蘅说:“沈老太爷的病,不是自己好的。”
昀宁的心微微一沉。
“什么意思?”
阿蘅说:“是大皇子的人做的。他们给沈老太爷用了药,让他暂时好转,然后派人去和沈小公爷谈判。”
昀宁的手指微微收紧。
“谈什么?”
阿蘅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他们说,只要沈小公爷肯归顺大皇子,他们就保沈家无事。否则,沈老太爷的病,就不会再好了。”
昀宁沉默了很久。
她明白了。
沈淮不是想背叛。
他是被逼的。
沈老太爷是沈家的顶梁柱,是沈淮最敬重的人。他们拿沈老太爷的命威胁他,他没有选择。
“殿下,”阿蘅说,“还有一件事。”
昀宁看着她。
阿蘅说:“沈老太爷,其实早就知道这件事。他知道大皇子的人给他用药,也知道大皇子的人拿他威胁沈小公爷。但他……”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但他告诉沈小公爷,让他不要管自己,让他继续帮殿下。”
昀宁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什么?”
阿蘅说:“沈老太爷说,沈家世代忠良,不能因为他一个人,就坏了沈家的名声。他让沈小公爷不要管他,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昀宁沉默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沈淮那个眼神。
那里面有心痛,有愧疚。
还有——
她明白了。
他选择归顺昀启,不是为了自己。
是为了沈老太爷。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祖父去死。
哪怕祖父说不要管他,他也做不到。
“殿下,”阿蘅小声问,“现在怎么办?”
昀宁没有说话。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她忽然想起沈淮说过的话。
“臣的心,是真的。”
是的。
他的心是真的。
无论发生什么,都是真的。
可现在,他被困住了。
被困在家族和忠诚之间,被困在祖父和昀宁之间,被困在他自己编织的牢笼里。
她要去救他。
可她怎么救?
沈老太爷的命在昀启手里,她动不了。
沈淮的命也在昀启手里,她也动不了。
她能动的是什么?
是她自己。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睁开眼睛,转过身。
“阿蘅。”
阿蘅连忙应声。
昀宁说:“备车。本宫要去见一个人。”
阿蘅愣了一下。
“谁?”
昀宁看着她,目光平静。
“沈老太爷。”
那天下午,昀宁去了沈家。
沈家的府邸在城东,是一座三进的院子,不大,却很雅致。门口的石狮子被岁月磨得圆润光滑,门上的朱漆也褪了色,透着一股沉静的气息。
沈家的人早就接到消息,开了中门迎接。
昀宁下了车,走进沈家。
穿过影壁,绕过回廊,最后停在一间屋子前。
屋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阵阵咳嗽声。
“殿下,”领路的老管家说,“老太爷在里面。他身子不好,不能起身迎接,还请殿下恕罪。”
昀宁点点头,推门走进去。
屋子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药味。床上躺着一个人,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如沟壑纵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沈老太爷。
三朝元老,先帝最信任的老臣。
他睁开眼睛,看见昀宁,挣扎着想坐起来。
昀宁快步上前,按住他。
“老太爷不必多礼。”
沈老太爷看着她,眼眶忽然湿了。
“殿下……老臣有罪……”
昀宁摇摇头。
“老太爷没有罪。”
沈老太爷的眼泪流下来。
“老臣活着,就是拖累。他们拿老臣威胁淮儿,淮儿为了老臣,做了不该做的事。老臣……”
他说不下去了。
昀宁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酸涩。
“老太爷,”她说,“本宫今日来,是想问您一件事。”
沈老太爷看着她。
昀宁问:“您想不想让沈淮活?”
沈老太爷的眼睛猛地睁大。
“殿下,您……”
昀宁说:“本宫有一个办法,可以救他。但需要您配合。”
沈老太爷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殿下,”他说,“老臣这条命,早就该没了。能换淮儿一命,老臣求之不得。”
昀宁的心微微一颤。
“老太爷,您知道本宫说的是什么办法?”
沈老太爷点点头。
“老臣知道。”
他顿了顿,又说:“殿下,老臣活了七十三年,够本了。淮儿才二十出头,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昀宁看着他,眼眶有些发酸。
她忽然想起自己的父皇。
想起他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昀宁,护着你弟弟”。
父母的心,都是一样的。
“老太爷,”她开口,声音有些哽咽,“本宫替沈淮,谢谢您。”
沈老太爷摇摇头。
“殿下不必谢老臣。老臣只求殿下一件事。”
昀宁看着他。
沈老太爷说:“日后,若是淮儿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殿下多担待。”
昀宁点点头。
“本宫答应您。”
沈老太爷笑了。
那笑容很安详,像是放下了什么重担。
“殿下,”他说,“老臣准备好了。”
那天夜里,沈老太爷去了。
走得很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
沈家举哀,满城皆知。
昀宁站在摘星阁的窗前,听着远处传来的丧钟声,一下,一下,像是敲在心上。
阿蘅在一旁小声说:“殿下,沈老太爷走了。”
昀宁点点头。
“知道了。”
阿蘅看着她,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昀宁知道她想问什么。
想问,老太爷是怎么走的?
是病死的,还是……
她没有问,昀宁也不会说。
那是她和老太爷之间的秘密。
“殿下,”阿蘅说,“沈小公爷那边……会知道吗?”
昀宁沉默了一瞬。
“会。”她说,“他很快就会知道。”
阿蘅问:“那他……”
昀宁摇摇头。
“不知道。”
她确实不知道。
不知道沈淮知道这个消息后,会是什么反应。
会恨她吗?
会后悔吗?
会……
她没有想下去。
她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片黑沉沉的天。
丧钟还在响,一下,一下。
像是有人在替她,敲着什么。
三天后,沈老太爷出殡。
昀宁没有去。
她站在摘星阁的窗前,看着远处沈家的方向,看着那一片白茫茫的丧幡。
她想起老太爷最后那个笑容。
想起他说“老臣准备好了”。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睁开眼睛,转过身。
“阿蘅。”
阿蘅连忙上前。
昀宁说:“让人盯着大皇子府。有任何动静,立刻来报。”
阿蘅点点头。
“是。”
昀宁走到桌前,摊开一张纸,拿起笔,开始写字。
那是一封信。
写给沈淮的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
“老太爷走得很安详。他说,让你好好活着。”
她把信折好,交给阿蘅。
“想办法,送到沈淮手里。”
阿蘅接过信,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昀宁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天很阴,像是要下雪。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母后说过的一句话。
“昀宁,这世上,最难熬的,是你不得不做你不愿做的事。”
她现在懂了。
她不愿做这件事。
但她不得不做。
为了沈淮。
为了昀昭。
为了这大燕的江山。
她只能做。
那天夜里,沈淮收到了那封信。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信折好,贴身收着。
他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片黑沉沉的天。
他想起祖父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
想起祖父说“淮儿,你要做个好人”。
他闭上眼睛。
然后睁开。
他站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门外,昀启的人正在等着他。
“沈小公爷,大皇子有请。”
沈淮点点头,跟着他们往前走。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但他不后悔。
因为祖父告诉他,要好好活着。
而他,会好好活着。
哪怕活着的方式,不是他想要的。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