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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血色鸳鸯 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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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淮下葬后的第七天,昀宁把自己关在摘星阁里,整整七天。
这七天里,她不见任何人,不处理任何事,只是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天,从天亮坐到天黑,从天黑再坐到天亮。
阿蘅急得团团转,每天在门外守着,端进去的饭菜原封不动地端出来,沏好的茶凉了一杯又一杯。
第七天夜里,昀宁终于开口了。
“阿蘅。”
阿蘅正在门外打盹,听见这一声,猛地惊醒,推门冲进去。
“殿下!殿下您终于说话了!”
昀宁坐在窗前,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脸映得有些苍白。她比七天前瘦了许多,下巴尖尖的,眼睛却还是那么亮。
“去请陛下来。”她说,“现在。”
阿蘅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转身就跑。
半个时辰后,昀昭匆匆赶来。
他穿着一身便服,头发还有些乱,显然是从床上被叫起来的。看见昀宁,他快步上前,一把抱住她。
“皇姐!”
昀宁轻轻拍着他的背。
“姐姐没事。”
昀昭抬起头看她,眼眶红红的。
“皇姐,你吓死我了。你这七天都不出来,我以为……我以为……”
他说不下去了。
昀宁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昀昭,”她说,“姐姐有话和你说。”
昀昭点点头,在她旁边坐下。
昀宁看了阿蘅一眼。
“你也坐下。”
阿蘅愣了一下,连忙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
昀宁看着他们两个人,一个是她在这世上最亲的人,一个是她在这世上最信任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
“接下来姐姐要说的话,你们可能会觉得奇怪,可能会觉得害怕。但你们要记住——这些话,姐姐只说一次。”
昀昭和阿蘅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昀宁说:“从父皇驾崩那天起,姐姐就知道,这宫里宫外,想要害我们的人,很多。”
昀昭的手指微微收紧。
昀宁继续说:“大皇叔、二皇叔、李崇、周延……他们每个人,都在盯着那把椅子。他们等着我们出错,等着我们软弱,等着我们自己把自己逼上绝路。”
她顿了顿,声音平静。
“所以姐姐从一开始,就在布一个局。”
昀昭的眼睛微微睁大。
“什么局?”
昀宁说:“一个让他们以为我们上钩的局。”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月光。
“从那个案子开始,姐姐就知道,有人在暗中准备谋反。王布商一家三口,王贵,沈荣……他们的死,都是证据。但姐姐也知道,光有证据不够,因为他们手里有兵,有粮,有人。硬碰硬,我们碰不过。”
她转过身,看着昀昭。
“所以姐姐只能让他们以为,我们很弱。让他们以为,我们好欺负。让他们以为,只要再推一把,我们就会倒。”
昀昭看着她,若有所思。
“皇姐是故意让他们觉得我们弱?”
昀宁点点头。
“是。姐姐故意不去争,故意不去抢,故意让他们以为姐姐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公主。姐姐让大皇叔当摄政王,不是因为他真的该当,而是因为姐姐要让他在明处,让所有人都看见他想做什么。”
她顿了顿,继续说:“然后,姐姐去找了薛明。”
阿蘅插嘴问:“薛统领?就是那个脸上有刀疤的?”
昀宁点点头。
“薛明的父亲,是被大皇叔的人害死的。他一直在等一个机会报仇。姐姐给了他这个机会。”
她走到桌前,从暗格里取出一样东西,递给昀昭。
昀昭接过来,展开。
那是一道密旨。
上面写着——着禁军南营统领薛明,在必要时可调动禁军,捉拿逆贼,以正国法。
下面盖着传国玉玺的印。
昀昭看着那道密旨,眼睛亮了。
“皇姐,你什么时候让我盖的?”
昀宁说:“就是那天,姐姐让你在乾清宫写的那道诏书。那不是诏书,是密旨。”
昀昭恍然大悟。
“所以皇姐那天说,让我不要当真,就是这个意思?”
昀宁点点头。
“姐姐让你封大皇叔做摄政王,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姐姐让你给薛明密旨,是为了让他随时可以动手。姐姐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他们以为我们听话,然后在他们动手的时候,一网打尽。”
阿蘅听得目瞪口呆。
“殿下,您……您一个人想了这么多?”
昀宁摇摇头。
“不是一个人。沈淮也帮了忙。”
听见这个名字,阿蘅的脸色变了一变。
昀昭看着她,小心翼翼地问:“皇姐,沈小公爷他……他真的背叛了吗?”
昀宁沉默了一瞬,然后摇摇头。
“没有。”
昀昭愣住了。
“那他为什么……”
昀宁说:“他是被逼的。大皇叔拿沈老太爷的命威胁他。他为了救祖父,只能答应。”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但他从来没有真正背叛。他给我们传了消息,告诉我们西营动手的时间。那个消息是真的。”
昀昭问:“那他为什么会被抓?”
昀宁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
“因为他回来了。”
昀昭不解。
昀宁说:“他传完消息之后,本可以跑。但他没有。他以为大皇叔会拿他当人质,要挟姐姐。他以为他回来,姐姐就能安全。他以为……”
她说不下去了。
昀昭看着她,眼眶红了。
“皇姐……”
昀宁深吸一口气,继续说。
“姐姐算了很多东西。算大皇叔什么时候动手,算二皇叔什么时候进京,算薛明能不能守住南门,算禁军会不会听话。姐姐把所有人都算进去了。”
她看着昀昭,目光里有泪光。
“但姐姐没算到沈淮。”
昀昭握住了她的手。
昀宁说:“姐姐没算到他会为了祖父回去。没算到他会为了姐姐再回来。没算到他……”
她闭上眼睛,眼泪流下来。
“没算到他会死。”
屋里一片寂静。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像是一层薄薄的霜。
过了很久,昀昭忽然开口。
“皇姐,沈小公爷是个好人。”
昀宁睁开眼睛,看着他。
昀昭说:“他帮了我们很多。他喜欢皇姐,皇姐也喜欢他。他死了,皇姐难过,我也难过。”
他顿了顿,又说:“但他死得值。”
昀宁看着他。
昀昭说:“因为他做的事,让大皇叔他们输了。我们赢了。”
昀宁的心微微一颤。
她看着昀昭,看着他那双亮亮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悲伤,有难过,但更多的是坚定。
她的小昭,真的长大了。
“昀昭,”她开口,“你说得对。”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死得值。但姐姐不会让他白死。”
她转过身,看着他们。
“大皇叔和二皇叔的罪证,姐姐已经整理好了。明日朝会,姐姐会参他们。他们谋反、篡位、残害忠良,每一条都够他们死一百次。”
昀昭点点头。
“好。”
昀宁看着他,忽然问:“昀昭,你知道姐姐为什么要把这些告诉你吗?”
昀昭想了想,说:“因为皇姐想让我知道,你做的事,都是为了我。”
昀宁点点头。
“还有呢?”
昀昭又想了想,说:“因为皇姐想让我知道,当皇帝,有时候要做一些不想做的事。”
昀宁看着他,眼眶有些发酸。
“还有呢?”
昀昭沉默了。
昀宁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看着他的眼睛。
“昀昭,”她说,“姐姐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知道——以后的路,姐姐不一定能陪你走完。”
昀昭的眼睛猛地睁大。
“皇姐,你说什么?”
昀宁说:“姐姐做的这些事,得罪了很多人。大皇叔和二皇叔虽然倒了,但还有别的人。他们不会放过姐姐。”
昀昭急了。
“那我保护你!我是皇帝,我能保护你!”
昀宁摇摇头。
“你是皇帝,但你也是我的弟弟。姐姐不需要你保护,姐姐只需要你好好活着,好好当这个皇帝。”
她握住他的手。
“昀昭,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好好活着。这江山是你的,你要把它守好。”
昀昭的眼泪掉下来。
“皇姐……”
昀宁把他抱进怀里。
“别哭。”她说,“姐姐在。”
昀昭把脸埋在她肩头,哭得浑身发抖。
阿蘅在一旁,也哭成了泪人。
那天夜里,昀宁说了很多。
说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布局,说她怎么一步步让那些人上钩,说她怎么和薛明联络,说她怎么让沈淮去冒险。
说沈淮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
说他说“臣喜欢您”。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但阿蘅知道,那不是平静。
那是心死了。
第二天朝会,昀宁站在珠帘后面,一字一句地念那份奏折。
大皇子昀启,二皇子昀衍,谋反、篡位、残害忠良。
一条一条,证据确凿。
朝堂上一片寂静。
昀启和昀衍跪在地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昀昭坐在龙椅上,看着他们,声音清冷。
“昀启,昀衍,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昀启抬起头,看着他,忽然笑了。
“陛下,”他说,“臣输了。但臣有一句话,想问问长公主殿下。”
昀昭看向昀宁。
昀宁从珠帘后面走出来,站在昀启面前。
“你说。”
昀启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殿下,”他说,“你赢了。但你觉得,你赢了吗?”
昀宁没有说话。
昀启继续说:“沈淮死了。他是因为你死的。你让他去做细作,你让他去冒险,你让他去送死。你以为你赢了,但你失去的,比得到的多。”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殿下,你晚上睡得着吗?”
昀宁看着他,目光平静。
“大皇子,”她说,“你说完了吗?”
昀启愣了一下。
昀宁说:“沈淮死了,本宫当然难过。但本宫更知道,他为什么死。”
她弯下腰,凑近他,压低声音。
“他是因为你死的。”
昀启的脸色变了一变。
昀宁直起身,看着他。
“大皇子,你杀了多少人?王布商一家三口,王贵,沈荣,还有沈淮。你手上沾了多少血,你自己数得清吗?”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你问本宫晚上睡得着吗?本宫告诉你——本宫睡得着。因为本宫知道,本宫做的每件事,都是为了该做的事。”
她转过身,看着满朝文武。
“而大皇子你,从今天起,怕是再也睡不着了。”
昀启的脸色变得惨白。
昀昭的声音响起。
“来人,把这两个逆贼押下去,打入天牢。三日后,午门问斩。”
侍卫上前,把昀启和昀衍押了下去。
昀启被押走的时候,忽然回过头,看着昀宁。
“殿下,”他说,“你赢了。但你会后悔的。”
昀宁没有看他。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把龙椅,看着龙椅上的昀昭。
她想起沈淮最后那个笑容。
想起他说“臣喜欢您”。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
沈淮,本宫不会后悔。
因为本宫知道,你希望本宫好好活着。
本宫会好好活着。
替你活着。
那天夜里,昀宁回到摘星阁,在窗前坐了许久。
月光落进来,落在那只兔子面具上。
窗外,月光很亮。
像那年上巳节的月光。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