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血色鸳鸯 5 ...
-
沈老太爷出殡后的第三天,沈淮回了沈家。
他穿着素白的孝服,跪在灵堂里,给祖父上了三炷香。沈家的老管家在一旁抹眼泪,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沈淮没有哭。
他只是跪在那里,看着祖父的牌位,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出灵堂。
外面,昀启的人已经在等着了。
“沈小公爷,大皇子请您过府一叙。”
沈淮点点头,跟着他们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灵堂里,白幡飘动,烛火摇曳。
他想起祖父最后一次看他的眼神。
想起祖父说“淮儿,你要做个好人”。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睛,转身走了出去。
从那天起,沈淮开始频繁出现在大皇子府。
不只是做客,而是参与议事。
昀启待他如上宾,议事时让他坐在下首,时常问他的意见。沈淮也不推辞,该说的说,该做的做,一副真心归顺的样子。
消息传到宫里,昀宁坐在摘星阁里,听着暗卫的禀报,一言不发。
“殿下,”暗卫说,“沈小公爷他……真的在帮大皇子做事。”
昀宁点点头。
“知道了。”
暗卫退下。
阿蘅在一旁急了。
“殿下,您就这么听着?沈小公爷他怎么能这样?老太爷刚走,他就……”
“阿蘅。”昀宁打断她。
阿蘅闭上嘴。
昀宁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她想起沈淮最后那个眼神。
那里面有心疼,有愧疚,还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现在懂了。
那是诀别。
他在和她诀别。
因为他知道,从今以后,他们就是敌人了。
“阿蘅,”她开口,“让人继续盯着。有任何动静,立刻来报。”
阿蘅点点头。
“是。”
十月初五。
离冬至还有一个月,京城里却已经冷得像是数九寒天。
那一日,昀宁正在摘星阁里看密报,阿蘅匆匆进来。
“殿下,薛统领求见。”
昀宁放下密报。
“让他进来。”
薛明走进来,脸色凝重。
“殿下,出事了。”
昀宁看着他。
“什么事?”
薛明说:“大皇子那边,最近在频繁调动人手。臣的人查到,他们从城外调了一批人进来,扮成商队,分批进城。人数不少,至少两千。”
昀宁的眉头微微皱起。
两千人。
加上禁军西营的三千人,就是五千。
五千人马,足够把京城翻个底朝天。
“他们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薛明摇摇头。
“不知道。但臣猜,快了。”
昀宁沉默了一瞬。
“沈淮呢?”
薛明愣了一下。
“沈小公爷?他……”
“他在做什么?”
薛明说:“臣的人看见他最近常去西营,和那边的统领见面。具体说什么,不知道。”
昀宁的手指微微收紧。
西营。
那是周延的人。
沈淮去见他们,做什么?
她没有问。
因为她知道,不管做什么,都不会是好消息。
“薛统领,”她说,“你的人,准备好了吗?”
薛明点点头。
“南营三千人,随时待命。”
昀宁看着他。
“这一次,是真的。”
薛明跪了下去。
“臣明白。”
他站起身,转身离去。
昀宁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窗外,风很大,吹得树枝乱晃。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淮去西营,会不会是故意的?
会不会是在替她探听消息?
她不知道。
她只能等。
等一个答案。
十月十二。
那天夜里,昀宁收到了沈淮的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明日午时,西营动手。”
昀宁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明日午时。
西营动手。
她让人把薛明叫来。
薛明看了信,脸色一变。
“殿下,这信可靠吗?”
昀宁点点头。
“可靠。”
薛明说:“那臣现在就调人。”
昀宁摇摇头。
“不。”
薛明愣住了。
“殿下?”
昀宁看着他,目光平静。
“让他们动手。”
薛明的眼睛睁大了。
“殿下,您说什么?”
昀宁说:“让他们动手。让他们以为胜券在握。等他们进了城,我们再动手。”
薛明沉默了一瞬。
“殿下是想……”
昀宁点点头。
“一网打尽。”
第二天午时,西营动了。
三千人马从西门进城,一路畅通无阻。领头的统领骑在马上,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笑。
再过一个时辰,皇城就是他们的了。
再过一个时辰,新帝就要换人了。
他想得正美,忽然听见一阵骚动。
“有埋伏!”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抬头看去,前面黑压压的一片,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支队伍。
领头的,是一个女人。
昀宁。
大燕的嫡长公主。
“拿下。”她说。
薛明带着南营的人冲了出去。
喊杀声四起,刀光剑影,血光冲天。
西营的人猝不及防,乱成一团。统领想跑,被薛明一刀砍下马,当场毙命。
半个时辰后,战斗结束。
三千西营兵,死了一半,降了一半。
昀宁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些俘虏被押走,看着那些尸体被抬走,看着那一滩滩血迹被黄土覆盖。
她忽然想起那天夜里,她站在北门外,也是这样。
那时候,沈淮在她身边。
现在,沈淮不在。
“殿下,”薛明走过来,浑身是血,“西营解决了。接下来呢?”
昀宁看着他。
“接下来,去大皇子府。”
大皇子府的门紧闭着。
昀宁的人撞开门,冲进去。
里面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昀启不见了。
昀衍也不见了。
昀宁站在空荡荡的厅堂里,看着那张紫檀木的椅子。
椅子上放着一封信。
她拿起来,展开。
信上只有一句话——
“殿下好手段。可惜,沈小公爷在我们手里。”
昀宁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转过身,看着薛明。
“追。”
薛明点点头,带人冲了出去。
昀宁站在原地,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她想起沈淮那张脸。
想起他说“臣的心,是真的”。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睁开眼睛,走出大皇子府。
外面,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她不知道沈淮在哪儿。
她只知道,她一定要找到他。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三天后,昀宁的人找到了昀启和昀衍。
他们在城外的山里,躲在一个废弃的寺庙里。身边只有几十个亲信,灰头土脸的,再也不复往日的风光。
昀宁带着人赶到的时候,他们正缩在破庙里烤火。
看见她,昀启忽然笑了。
“殿下果然厉害。”他说,“本王输了。”
昀宁看着他,没有说话。
昀启继续说:“但你赢了吗?”
昀宁的眉头微微皱起。
“什么意思?”
昀启笑了笑,指了指后面。
“你看。”
昀宁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破庙的角落里,蜷着一个人。
浑身是血,低着头,一动不动。
沈淮。
昀宁的心猛地一沉。
她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子,扶起他。
“沈淮?沈淮!”
沈淮的脸苍白得像纸,眼睛紧闭着,嘴角有干涸的血迹。他身上的伤口比上次更多、更重,有几处深可见骨。
但他还有呼吸。
很微弱,但还有。
昀宁抬起头,看着昀启。
“你对他做了什么?”
昀启摊了摊手。
“没什么。就是让他做了点事。”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殿下,你知道吗?西营的事,是他告诉你的。但我们早就知道他会告诉你。”
昀宁的手指微微收紧。
昀启继续说:“我们故意让他传那个消息,就是为了让你以为胜券在握。但你没想到吧——西营只是诱饵。”
昀宁看着他。
“什么意思?”
昀启说:“西营三千人,我们本来就没打算靠他们赢。他们死了就死了,无所谓。真正的棋,在别的地方。”
昀宁的瞳孔微微收缩。
“什么地方?”
昀启笑了笑,没有说话。
身后,昀衍忽然开口。
“长公主殿下,”他说,“你以为沈淮为什么会在我们手里?”
昀宁看着他。
昀衍说:“因为他是自己回来的。”
昀宁的心猛地一沉。
自己回来的?
“他给我们传了消息之后,本可以跑。但他没有。”昀衍说,“他回来干什么,你知道吗?”
昀宁没有说话。
昀衍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他回来,是为了救你。”
昀宁愣住了。
昀衍说:“他以为我们会拿他当人质,要挟你。他以为他回来,我们就会放你一马。他以为……”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他以为他这条命,能换你一条命。”
昀宁看着怀里的沈淮,眼眶忽然湿了。
“沈淮……”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沈淮的眼睛微微动了动,艰难地睁开一条缝。
看见是她,他的嘴角弯了弯,像是在笑。
“殿下……”他的声音沙哑,几乎听不清,“您……您来了……”
昀宁的眼泪掉下来。
“别说话。”她说,“本宫带你走。”
沈淮摇摇头。
“殿下……臣有话要说……”
昀宁看着他。
沈淮说:“臣……臣没有背叛您。臣做的事,都是……都是……”
他说不下去了。
昀宁握着他的手。
“本宫知道。”她说,“本宫都知道。”
沈淮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昀宁的心疼得像刀绞一样。
“殿下……臣……臣有一件事……一直想告诉您……”
昀宁看着他。
沈淮说:“臣……臣喜欢您。”
昀宁的眼泪掉下来。
“从……从上巳节那天……第一眼看见您……臣就……”
他说不下去了。
昀宁握着他的手,泪流满面。
“本宫知道。”她说,“本宫也知道。”
沈淮看着她,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殿下……您……您说什么?”
昀宁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本宫也喜欢你。”
沈淮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光芒很亮,像是山间的清泉,像是上巳节的阳光,像是他第一次见她的那天。
然后,那光芒慢慢暗下去。
他的手,从昀宁手里滑落。
眼睛,慢慢闭上。
嘴角,还留着那抹笑。
“沈淮?”昀宁叫他。
没有回应。
“沈淮!”她喊他。
还是没有回应。
她把他抱在怀里,一动不动。
身后,昀启的声音传来。
“殿下,节哀顺变。”
昀宁没有理他。
她只是抱着沈淮,抱着他渐渐变凉的身体,一动不动。
外面,开始下雪了。
雪花飘进来,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落在他闭着的眼睛上。
一片,一片,又一片。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母后说过的一句话。
“昀宁,这世上,最难熬的,是你不得不失去你最爱的人。”
她现在懂了。
她失去了。
失去了一辈子。
“来人。”她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
薛明上前。
“把这两个人,押回去。”
薛明点点头,挥了挥手。
几个人上前,把昀启和昀衍押起来。
昀启被押走的时候,忽然回过头。
“殿下,”他说,“你赢了。”
昀宁没有看他。
她只是抱着沈淮,抱着他渐渐变凉的身体,一动不动。
雪花还在飘。
落在她身上,落在他身上,落在那片渐渐变白的土地上。
一片,一片,又一片。
那天夜里,昀宁把沈淮带回了城。
她没有回宫,而是去了沈家。
沈家的人看见沈淮的尸体,哭成一片。老管家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昀宁站在灵堂里,看着他们把沈淮装殓入棺。
她闭上眼睛,眼泪流下来。
“沈淮,”她在心里说,“等着本宫。”
她没有说出口。
因为她知道,他不会等她了。
他走了。
再也回不来了。
三天后,沈淮下葬。
昀宁没有去。
她站在摘星阁的窗前,看着远处沈家的方向,看着那一片白茫茫的丧幡。
雪还在下。
一片,一片,又一片。
她想起他最后那个笑容。
那么淡,那么亮。
她想起他说“臣喜欢您”。
她想起她说“本宫也喜欢你”。
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说这句话。
也是最后一次。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睁开眼睛,转过身。
“阿蘅。”
阿蘅上前。
昀宁说:“把昀启和昀衍的罪证整理好。明日朝会,本宫要参他们。”
阿蘅点点头。
昀宁走到桌前,拿起笔,开始写字。
那是一份奏折。
参大皇子昀启、二皇子昀衍,谋反、篡位、残害忠良。
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
她写完,放下笔,看着那份奏折。
窗外,雪还在下。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父皇说过的一句话。
“昀宁,做皇帝的人,要学会失去。”
她现在懂了。
她失去的,不只是一位知己。
她失去的,是她这辈子,唯一想抓住的人。
那天夜里,昀宁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是那个穿着男装、戴着面具的少年郎,站在人潮汹涌的街口,看着那个玄衣少年越走越远。她想追上去,想喊他的名字,但她的脚像是生了根,一步也迈不动。
然后他回过头,看着她。
笑着对她说——
“小公子,莫要乱跑。”
她醒了。
窗外,月光漏进来,落在她枕边,像一地的霜。
她伸手摸了摸枕下,那只兔子面具还在。
那是他送给她的。
上巳节那天,他扶了她一把,递给她一只兔子面具。
她把它拿出来,借着月光,看着那两只红红的眼睛。
然后她把它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她知道,他会等她的。
就像他说的那样——
无论发生什么,他都在。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