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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血色鸳鸯 8 ...

  •   开春之后,昀宁开始教昀昭批奏折。

      起初昀昭是不愿意的。那些奏折又长又臭,满篇都是“臣谨奏”“伏惟圣鉴”“仰祈睿断”,看得他脑袋都大了。

      “皇姐,”他趴在案上,有气无力地说,“能不能不批?”

      昀宁坐在他旁边,手里也拿着一份奏折,头也不抬地说:“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是皇帝。”

      “可是有皇姐在啊。”

      昀宁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昀昭,姐姐问你——如果有一天,姐姐不在了,你怎么办?”

      昀昭愣住了。

      “皇姐怎么会不在?”

      昀宁没有回答,只是把手里那份奏折递给他。

      “看看这个。”

      昀昭接过来,展开。

      那是一份来自西北边境的奏报。上面写着,胡人最近频繁在边境活动,有集结的迹象。驻军请求朝廷增派兵力,加固边防。

      昀昭看完了,抬起头。

      “皇姐,胡人要打过来了吗?”

      昀宁摇摇头。

      “不知道。可能打,可能不打。但不管打不打,我们都要做好准备。”

      她指着奏折上的几行字。

      “你看这里,驻军说他们缺粮草,缺兵器,缺人手。这些缺的东西,要从哪儿来?”

      昀昭想了想,说:“从户部?”

      昀宁点点头。

      “那户部的钱从哪儿来?”

      昀昭又想了想,说:“从税收?”

      昀宁再点头。

      “那税收从哪儿来?”

      昀昭沉默了。

      昀宁说:“税收从老百姓来。老百姓种地、经商、做工,挣了钱,交一部分给朝廷。朝廷用这些钱养军队、修水利、赈灾荒。一环扣一环,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都会出大事。”

      她顿了顿,看着昀昭。

      “所以你批这份奏折,不只是批几个字。你要想——给了驻军粮草,户部钱够不够?户部钱不够,要不要加税?加了税,老百姓受不受得了?”

      昀昭听得一愣一愣的。

      过了很久,他小声说:“当皇帝好难。”

      昀宁点点头。

      “是难。”

      昀昭看着她。

      “皇姐,你以前也不知道这些吧?”

      昀宁沉默了一瞬。

      “不知道。”

      “那你怎么学会的?”

      昀宁想了想,说:“被迫学会的。”

      昀昭不懂。

      昀宁也没有解释。

      她只是拿起另一份奏折,继续看。

      那天下午,昀昭批了三份奏折。每批一份,昀宁就给他讲一份。讲里面的门道,讲背后的牵扯,讲可能的影响。

      三份奏折批完,昀昭趴在案上,累得像条死狗。

      “皇姐,”他有气无力地说,“我能不能歇一会儿?”

      昀宁看了他一眼。

      “能。歇一刻钟。”

      昀昭眼睛一亮,爬起来就跑。

      “我去御花园看鱼!”

      昀宁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弯。

      阿蘅在一旁笑道:“陛下还是小孩子呢。”

      昀宁点点头。

      “是啊。还是小孩子。”

      她低下头,继续看奏折。

      阿蘅看着她,忽然有些心疼。

      与殿下同岁的姑娘,本该在闺中绣花、赏花、想着心上人。可殿下却坐在这里,批着这些枯燥的奏折,想着那些复杂的事。

      “殿下,”阿蘅小声说,“您也歇一会儿吧。”

      昀宁摇摇头。

      “把这些看完再说。”

      阿蘅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那天夜里,昀宁批完最后一份奏折,已经是亥时了。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走到窗前。

      窗外,月光很亮。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她也曾这样站在窗前,看着月亮,想着“雨有没有得选”。

      那时候她觉得,雨没有得选,很可怜。

      现在她知道,人也没有得选。

      她也没有。

      三月十五,春分。

      这一天,昀宁带着昀昭出了宫。

      这是昀昭登基以来,第一次出宫。他高兴得不得了,一路上掀开车帘往外看,看什么都新鲜。

      “皇姐!那个是什么?”

      “糖人。”

      “那个呢?”

      “面人。”

      “那个那个,那个在冒烟的是什么?”

      “烤红薯。”

      昀昭吸了吸鼻子。

      “好香。”

      昀宁看了他一眼,对车夫说:“停一下。”

      她下了车,去那个摊子上买了一个烤红薯,递给昀昭。

      昀昭接过来,烫得直吹气,却舍不得放下。

      “皇姐,我能吃吗?”

      昀宁点点头。

      昀昭小心翼翼地剥开皮,咬了一口。

      “好吃!”

      昀宁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酸。

      他是皇帝,却连烤红薯都没吃过。

      马车继续往前走,最后停在一个巷口。

      “到了。”昀宁说。

      昀昭跟着她下车,好奇地看着四周。

      “皇姐,这是什么地方?”

      昀宁说:“京兆尹府的后面。今天有个案子要审,你来旁听。”

      昀昭愣了一下。

      “审案子?”

      昀宁点点头,带着他走进一扇小门。

      里面是一个小院子,摆着几张桌椅,几个衙役站在一旁。周文见他们来,连忙迎上来。

      “殿下,陛下。”

      昀昭摆摆手,眼睛却盯着院子中间跪着的那个人。

      那是个年轻人,二十岁出头,穿着破旧的衣裳,低着头,浑身发抖。

      昀宁在桌后坐下,让昀昭坐在她旁边。

      “开始吧。”她说。

      周文清了清嗓子,开始念案情。

      案情很简单——这个年轻人叫李二,是个脚夫,靠给人送货为生。三天前,他在街上捡到一个钱袋,里面装着五两银子。他没有上交,而是拿去买了一袋米,给他生病的母亲熬粥喝。

      失主找上门来,告他偷窃。

      “李二,”周文问,“你可知罪?”

      李二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草民……草民知罪。草民不该捡了钱不还。可是……可是草民的娘病了,几天没吃饭,草民实在是没办法……”

      他说着说着,哭了起来。

      周文看向昀宁。

      昀宁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跪在地上的李二。

      过了很久,她开口。

      “李二,你抬起头来。”

      李二抬起头,满脸是泪。

      昀宁看着他,问:“你娘现在怎么样了?”

      李二说:“好多了。吃了那袋米,能下床走动了。”

      昀宁点点头。

      她又问:“那五两银子,还剩多少?”

      李二说:“花了二两,还剩三两。草民想还回去,可是……可是失主已经把草民告了。”

      昀宁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看向周文。

      “失主何在?”

      周文让人把失主带上来。

      失主是个中年人,穿着绸衫,一看就是有钱人。他见了昀宁,连忙跪下。

      “草民参见贵人。”

      昀宁看着他,问:“你丢了多少钱?”

      失主说:“五两。”

      昀宁又问:“你丢钱的地方,是什么地方?”

      失主愣了一下,说:“是……是东街的茶馆门口。”

      昀宁点点头。

      “李二捡钱的地方,也是东街的茶馆门口。这说明他没有偷,只是捡。”

      失主急了。

      “可是捡了不还,也是不对的!”

      昀宁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说得对,捡了不还,是不对。所以本宫判李二,把那三两银子还给你。”

      失主愣住了。

      “那……那还有二两呢?”

      昀宁说:“那二两,他给他娘买米了。他娘病了,几天没吃饭,那二两银子救了他娘的命。你若是想要那二两银子,本宫可以替他还。”

      失主说不出话来。

      昀宁看着他,继续说:“但你也要想清楚——你若拿了那二两银子,李二的娘可能又会饿着。她若是饿死了,那两条人命,算谁的?”

      失主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过了很久,他低下头。

      “草民……草民不要那二两了。”

      昀宁点点头。

      “那好。李二还你三两,这件事就此了结。”

      李二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多谢贵人!多谢贵人!”

      昀宁看着他,忽然问:“李二,你以后还捡了钱不还吗?”

      李二愣了一下,随即摇头。

      “不捡了!再也不捡了!”

      昀宁点点头。

      “去吧。好好照顾你娘。”

      李二磕了几个头,爬起来跑了。

      案子审完了。

      昀昭坐在旁边,从头看到尾,一句话都没说。

      回去的路上,他忽然问:“皇姐,你为什么判李二只还三两?”

      昀宁看着他。

      “你觉得该判多少?”

      昀昭想了想,说:“按理说,他捡了钱不还,应该全还。可是……”

      “可是什么?”

      昀昭说:“可是他娘病了。他不买米,他娘就会饿死。他没办法。”

      昀宁点点头。

      “那你觉得,那个失主该不该要那二两?”

      昀昭又想了想,说:“不该。因为他不缺那二两,李二缺。”

      昀宁看着他,微微笑了笑。

      “你长大了。”

      昀昭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是皇姐教得好。”

      那天晚上,昀宁回到摘星阁,在窗前坐了很久。

      她想起白天那个案子。

      想起李二跪在地上,满脸是泪。

      想起他说“草民实在是没办法”。

      沈淮。

      他也是没办法。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睁开眼睛,拿起一份奏折,继续批。

      第二天,昀宁又去了京兆尹府。

      这次是个大案子。

      一个富商的儿子,打死了一个卖花的姑娘。

      姑娘十六岁,父母双亡,靠卖花为生。那天她在街上卖花,富商的儿子骑马经过,嫌她挡了路,一鞭子抽过去。姑娘躲闪不及,摔倒在地,脑袋撞在石头上,当场就没了气。

      富商的儿子被衙役抓了,关在大牢里。但他爹有钱有势,到处托人,想把儿子捞出来。

      周文看着昀宁,小心翼翼地问:“殿下,这个案子……怎么判?”

      昀宁看着他,目光平静。

      “按律该怎么判?”

      周文说:“按律,打死人者,偿命。”

      昀宁点点头。

      “那就偿命。”

      周文愣了一下。

      “可是……可是那富商说,愿意赔钱。一万两。”

      昀宁没有说话。

      周文继续说:“姑娘的父母都死了,没有亲人。赔了钱,也没人领。要不……”

      “周主簿。”昀宁打断他。

      周文闭上嘴。

      昀宁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姑娘死了,没有亲人,就不用偿命了吗?”

      周文低下头。

      “下官不是这个意思。”

      昀宁站起身,走到窗前。

      “那富商有钱,能买通很多人。但本宫想问你一句话——”

      她转过身,看着周文。

      “如果今天被打死的,是你的女儿,你还会说‘赔钱了事’吗?”

      周文的脸色变得惨白。

      他跪了下去。

      “殿下,下官知错。”

      昀宁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按律判。杀人偿命。”

      周文深深叩首。

      “下官遵命。”

      那天夜里,昀宁回到宫里,去了一趟东宫。

      昀昭还没睡,正在看书。见她进来,他抬起头。

      “皇姐,你今天审的那个案子,我听说了。”

      昀宁在他旁边坐下。

      “你觉得判得对吗?”

      昀昭想了想,说:“对。”

      昀宁看着他。

      “为什么?”

      昀昭说:“因为那个姑娘死了。她死了,就不能活过来。她爹娘死了,没人替她说话。如果皇姐也不替她说话,那就没人替她说话了。”

      他顿了顿,又说:“皇帝要替所有人说话,尤其是那些没人替他们说话的人。”

      昀宁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伸出手,把他揽进怀里。

      昀昭愣住了。

      “皇姐?”

      昀宁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他。

      过了很久,她松开手,看着他。

      “昀昭,”她说,“你会是个好皇帝的。”

      昀昭咧嘴笑了。

      “是皇姐教得好。”

      那天夜里,昀宁回到摘星阁,在窗前坐了许久。

      她想起那个卖花的姑娘。

      十六岁,和她差不多的年纪。

      姑娘死了,没有人替她说话。

      她替她说了。

      但她知道,这世上,还有很多姑娘,很多像那个姑娘一样的人,没有人替她们说话。

      她替不过来。

      她只能尽力。

      能替一个是一个。

      四月十五,谷雨。

      这一天,昀宁又出了一趟宫。

      这次没有带昀昭,只带了阿蘅。

      她们换上寻常的衣裳,像两个普通的女子,走在街上。

      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

      阿蘅有些紧张,东张西望的,生怕有人认出她们。

      昀宁却走得很坦然。

      她看着那些摊贩,那些行人,那些来来往往的百姓,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很久以前,她也这样走在街上。

      那时候她戴着面具,穿着男装,心里满是兴奋和好奇。

      那时候她觉得,外面的世界真热闹,真好玩。

      现在她走在这里,心里想的却是——这些人,他们过得好不好?他们有没有饭吃?有没有衣穿?有没有人欺负他们?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

      母后曾经说过:“昀宁,当你开始替别人想的时候,你就长大了。”

      她长大了。

      可她宁愿没有长大。

      “殿下,”阿蘅忽然拉了拉她的袖子,“您看那边。”

      昀宁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街角,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站着一个小姑娘。她穿着打补丁的衣裳,踮着脚,眼巴巴地看着那些糖人。

      摊主是个老大爷,笑眯眯地问:“小姑娘,想买哪个?”

      小姑娘摇摇头,小声说:“我没钱。”

      老大爷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没钱也没关系。来,爷爷送你一个。”

      他拿起一个兔子形状的糖人,递给小姑娘。

      小姑娘接过糖人,眼睛亮了。

      “谢谢爷爷!”

      她捧着糖人,跑了。

      昀宁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姑娘跑远的背影。

      她忽然想起那年上巳节。

      她的眼眶有些发酸。

      阿蘅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殿下?”

      昀宁深吸一口气,摇摇头。

      “没事。走吧。”

      她们继续往前走。

      走到街尾,忽然听见一阵喧哗。

      “抓小偷!抓小偷!”

      一个年轻人从她们身边跑过,手里攥着一个钱袋。后面跟着几个人,边追边喊。

      昀宁看着那个年轻人跑远的背影。

      她忽然认出他来。

      是李二。

      那个给她娘买米的脚夫。

      阿蘅也认出来了。

      “殿下,那不是……”

      昀宁点点头。

      “是他。”

      阿蘅愣住了。

      “他怎么又……”

      昀宁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李二消失在人群中。

      那天回到宫里,昀宁让人去查了李二。

      第二天,消息传来。

      李二的娘,死了。

      病死的。

      李二没钱抓药,眼睁睁看着娘咽了气。

      他娘死后,他没钱安葬,只好去偷。

      偷了三个钱袋,凑够了棺材钱。

      昀宁听着暗卫的禀报,一言不发。

      阿蘅在一旁,眼眶红了。

      “殿下,他……”

      昀宁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让周文去一趟。偷的钱,本宫替他还。告诉他,以后别再偷了。”

      阿蘅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昀宁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

      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悠悠地飘着。

      她忽然想起李二跪在地上,满脸是泪的样子。

      她帮得了他一次,帮不了他一世。

      这世上,有太多的人,太多的事,她帮不了。

      她只能尽力。

      尽力做一个好公主。

      尽力帮那些能帮的人。

      尽力让这个世道,好一点点。

      窗外,风吹进来,带着初夏的暖意。

      ——第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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