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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血色鸳鸯 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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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端午,京城里热闹非凡。
一大早,街上就挤满了人。卖粽子的、卖艾草的、卖雄黄酒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还有那些划旱船的、舞狮子的、踩高跷的,一路走一路演,引得人群阵阵喝彩。
昀宁站在茶楼的二层,看着下面的人潮。
阿蘅在一旁嗑瓜子,嗑得津津有味。
“殿下,您不下去看看?今儿个可热闘了。”
昀宁摇摇头。
“这儿挺好。”
阿蘅知道她不喜欢往人堆里挤,也不勉强,只是继续嗑瓜子。
这间茶楼是昀宁偶然发现的,位置偏僻,客人不多,但茶水不错,从二楼窗户望出去,能看见半条街。她偶尔出宫,就会来这里坐坐,看看下面的人来人往。
“殿下,”阿蘅忽然指着下面,“您看那个人。”
昀宁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街角,一个穿着灰布衣裳的老妇人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个小摊子,上面放着几个粽子。她的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正在和她说着什么。
那年轻人昀宁认得。
是李二。
那个偷钱葬母的脚夫。
自上次那件事后,周文按昀宁的意思,帮他还了钱,又给他找了个正经活计——在码头扛货。虽说辛苦,但好歹是条正路。
此刻李二蹲在老妇人身边,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塞到她手里。老妇人推辞,他不肯,硬是塞了进去。然后他站起身,扛起旁边一袋货,走了。
老妇人看着他的背影,抹了抹眼睛。
阿蘅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有些发酸。
“殿下,李二变好了。”
昀宁点点头。
“人都会变。有人变坏,有人变好。”
阿蘅看着她,小声问:“殿下,您变了吗?”
昀宁沉默了一瞬。
“变了。”
阿蘅问:“变好还是变坏?”
昀宁想了想,摇摇头。
“不知道。”
她确实不知道。
她只知道,现在的她,和以前不一样了。
她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比如帮一个走投无路的脚夫。
比如替一个卖花的姑娘讨个公道。
比如坐在茶楼里,看着这些人来人往,想着他们过得好不好。
“走吧。”她站起身。
阿蘅愣了一下。
“去哪儿?”
昀宁说:“下去走走。”
阿蘅连忙跟上。
街上人很多,摩肩接踵的。昀宁走在人群里,没有戴面具,没有穿男装,只是穿着寻常的衣裳,像一个普通的年轻女子。
没有人认出她。
也没有人注意她。
她只是人群中的一个。
这种感觉很奇怪。
以前她偷溜出宫,总要扮成别人。现在她不用扮了,走在人群里,也没人知道她是谁。
她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沈淮喜欢在街上走。
因为在这里,你不是公主,不是殿下,不是任何人。
你只是你自己。
“卖粽子咧!新鲜的粽子!”
一个声音把她拉回来。
她转过头,看见那个老妇人正守着她的小摊子,面前摆着几个粽子,用荷叶包着,看上去很素净。
昀宁走过去,蹲下身子。
“老人家,粽子怎么卖?”
老妇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
“三文钱一个。姑娘要几个?”
昀宁看了看那些粽子。
“这几个我都要了。”
老妇人眼睛一亮,连忙把粽子包起来。
“多谢姑娘!多谢姑娘!”
昀宁接过粽子,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子,放在她手里。
老妇人愣住了。
“姑娘,这……这太多了……”
昀宁摇摇头。
“不多。您拿着。”
她站起身,走了。
走出几步,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让开!都让开!”
她回过头,看见几个穿着绸衫的人从街那头走过来,横冲直撞的,推搡着路上的行人。为首的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满脸骄横。
他走到老妇人的摊子前,一脚踢翻了那些粽子。
“老东西,谁让你在这儿摆摊的?这是小爷我的地盘!”
老妇人吓得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公子饶命!公子饶命!民妇不知道这是公子的地盘……”
年轻人冷哼一声。
“不知道?现在知道了?滚!”
他抬起脚,又要踢过去。
一只手忽然抓住了他的胳膊。
年轻人一愣,回过头。
昀宁站在他身后,抓着他的胳膊,目光平静。
“这位公子,”她说,“有话好好说,何必动手?”
年轻人打量了她一眼。
她穿着寻常的衣裳,头上没有珠翠,腰间没有玉佩,一看就不是什么贵人。他冷笑一声,甩开她的手。
“哪来的野丫头?敢管小爷的事?”
昀宁没有生气,只是看着他。
“她只是个卖粽子的老人,你何必为难她?”
年轻人嗤笑一声。
“为难她?这是小爷我的地盘!她在这儿摆摊,就是占小爷的便宜!”
昀宁问:“这街是你家的?”
年轻人一噎。
昀宁继续说:“若是你家的,你拿地契来。若不是,这街就是朝廷的,是皇上的,是天下人的。她在这儿摆摊,不犯法。”
年轻人瞪着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旁边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这姑娘是谁?胆子真大。”
“不知道。不过她说得对,这街又不是他家的。”
“就是就是,欺负一个老人,算什么本事?”
年轻人的脸涨得通红。
“你……你等着!”
他撂下一句狠话,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昀宁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追。
她转过身,蹲下身子,帮老妇人捡起那些散落的粽子。
有些已经踩烂了,不能要了。
老妇人眼泪汪汪的,一个劲儿地道谢。
“姑娘,谢谢你……谢谢你……”
昀宁摇摇头。
“没事。”
她把那些还能吃的粽子捡起来,放回老妇人的篮子里。又从袖中摸出几块碎银子,塞到她手里。
“老人家,今天别摆了。回去歇着吧。”
老妇人看着她,老泪纵横。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民妇……民妇要给你立长生牌位……”
昀宁笑了笑,摇摇头。
“不必了。”
她站起身,走了。
阿蘅跟在后面,眼眶红红的。
“殿下,您真好。”
昀宁没有说话。
她只是往前走,走进人群里。
那天回到宫里,昀宁让人去查了那个年轻人。
第二天,消息传来。
那人是户部一个员外郎的儿子,平日里横行霸道,欺压百姓,没少干坏事。
昀宁看着那份密报,沉默了很久。
“阿蘅。”
阿蘅连忙上前。
昀宁说:“让周文去查查这个人。他父亲在户部当差,查查有没有贪墨、受贿、以权谋私的事。”
阿蘅点点头。
“是。”
她转身要走,昀宁忽然叫住她。
“阿蘅。”
阿蘅回过头。
昀宁沉默了一瞬,说:“查清楚之后,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不用手软。”
阿蘅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
“奴婢明白。”
她走了。
昀宁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
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悠悠地飘着。
那个年轻人的脸
骄横,狂妄,不可一世。
她见过很多这样的脸。
大皇子,二皇子,李崇,周延。
他们都觉得,自己可以为所欲为。
他们都觉得,没人能拿他们怎么样。
但他们错了。
她会让所有人都知道,这天下,还有王法。
五月十五,夏至。
这一天,昀宁又去了茶楼。
阿蘅没有跟来,她去京兆尹府送东西了。昀宁一个人坐在二楼,看着下面的人来人往。
茶楼里很安静,只有几个老人在角落里喝茶聊天。
她端着茶盏,看着窗外,有些出神。
忽然,一阵脚步声传来。
有人上了楼。
昀宁没有回头,只当是别的客人。
那人在她身后站定。
“姑娘,一个人喝茶?”
昀宁的手微微一顿。
这个声音……
她回过头。
一个年轻人站在她面前,二十出头,穿着寻常的衣裳,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但那双眼睛,亮亮的,像是山间的清泉。
昀宁的心猛地一跳。
“沈……”
她没说完。
她看清了。
那不是沈淮。
只是一个长得有些像的陌生人。
年轻人看着她,有些疑惑。
“姑娘?你没事吧?”
昀宁摇摇头。
“没事。认错人了。”
年轻人点点头,走到旁边的桌子坐下,要了一壶茶。
昀宁没有再看他。
她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许久,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睁开眼睛,放下茶钱,站起身,走了。
走出茶楼,外面阳光很刺眼。
她站在街上,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有卖糖人的,有卖粽子的,有卖艾草的,有牵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人。
很久以前,她也这样站在街上。
那时候她戴着面具,穿着男装,心里满是兴奋和好奇。
那时候她觉得,外面的世界真热闹,真好玩。
现在她站在这儿,心里想的却是——
这些人,他们知不知道,他们的日子,是多少人用命换来的?
沈淮用命换的。
那些死在北门外的南营将士,用命换的。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走到街角,忽然听见一阵哭声。
她顺着声音看过去。
一个小女孩蹲在墙角,抱着膝盖,哭得满脸是泪。
她走过去,蹲下身子。
“小姑娘,你怎么了?”
小女孩抬起头,看见她,哭得更厉害了。
“我……我找不到我娘了……”
昀宁的心微微一软。
“别怕。姐姐帮你找。”
她牵起小女孩的手,站起身,在人群中寻找。
找了很久,终于在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找到了那个焦急的女人。
女人看见小女孩,扑过来一把抱住,哭得稀里哗啦。
“囡囡!囡囡你跑哪儿去了!吓死娘了!”
小女孩也哭了。
“娘!娘!”
母女俩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哭完了,女人拉着小女孩要给昀宁磕头。
昀宁扶住她们。
“不必了。以后看好孩子。”
女人连连点头,千恩万谢地走了。
昀宁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走远的背影。
她忽然想起母后。
想起母后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想起母后说“昀宁,不怕,母后在”。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睁开眼睛,继续往前走。
那天回到宫里,昀宁去了一趟东宫。
昀昭正在练字,见她进来,抬起头。
“皇姐!”
昀宁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今日练什么?”
昀昭把纸推给她看。
上面写着一行字——“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昀宁点点头。
“写得好。”
昀昭咧嘴笑了。
“太傅说,这句话的意思是,老百姓是国家的根本,根本稳固了,国家才能安宁。”
昀宁看着他。
“你觉得对吗?”
昀昭想了想,说:“对。”
昀宁问:“为什么?”
昀昭说:“因为老百姓过不好,就会乱。乱了,国家就不好。”
昀宁点点头。
“还有呢?”
昀昭又想了想,说:“因为皇帝吃的穿的用的,都是老百姓给的。所以要对老百姓好。”
昀宁看着他,微微笑了笑。
“你长大了。”
昀昭嘿嘿一笑。
“是皇姐教得好。”
那天夜里,昀宁回到摘星阁,在窗前坐了许久。
——第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