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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金枝玉叶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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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丧过后,日子像是被抽去了筋骨,软塌塌地往下坠。
昀宁每日卯时起身,去乾清宫看昀昭上朝,午时陪他用膳,申时督促他温书习字,戌时看着他睡下,再回摘星阁。日复一日,像是一架被上好发条的铜漏,走得精准,却不知今夕何夕。
这一日,昀宁照例去乾清宫,却扑了个空。
“陛下呢?”她问门口的太监。
太监低着头,声音发虚:“回殿下,陛下去……去了东宫。”
昀宁微微皱眉。
昀昭登基后,本该住在乾清宫,但他总说那里太大、太空,睡不着。昀宁便由着他,白日里在乾清宫理政,夜里依旧回东宫安歇。只是这会儿才辰时,他刚下朝不久,不去御书房温书,跑回东宫做什么?
她没让人通报,独自往东宫走去。
东宫的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
昀宁推开门,一眼就看见了昀昭。
他坐在廊下,背靠着柱子,脑袋一点一点的,竟是睡着了。旁边散落着几本书——《资治通鉴》《贞观政要》《帝范》,都是韩彰给他列的必读书目。有一本摊开着,被风吹得哗哗响。
昀宁站在门口,看了他很久。
十二岁的孩子,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睡着的时候眉头却皱得紧紧的,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他的孝服还没换下来,白色的麻衣在阳光下有些刺眼,袖口蹭了一块灰,大概是靠在柱子上时沾上的。
昀宁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她没有叫醒他,只是把那些散落的书一本本捡起来,理好,放在旁边。然后她就坐在那里,看着院子里的槐树发呆。
槐花开得正好,一串串白色的花朵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有细碎的花瓣飘落下来,落在青石板上,落在昀昭的衣摆上,也落在昀宁的肩头。
“皇姐?”
昀昭的声音把她从发呆中拉回来。
她偏过头,看见昀昭已经醒了,正揉着眼睛看她,眼神还有些迷糊。
“醒了?”昀宁说,“怎么不在乾清宫温书,跑回这里睡觉?”
昀昭低下头,不说话。
昀宁也不追问,只是伸手把他肩头的花瓣拈掉。
“昨夜没睡好?”
昀昭点点头。
“做噩梦了?”
昀昭又点点头,过了一会,小声说:“梦见父皇了。”
昀宁的手顿了顿。
“梦见父皇站在很远的地方,我叫他,他不理我,转身走了。”昀昭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怎么追都追不上。”
昀宁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把昀昭揽进怀里。
昀昭没有挣扎,只是把脸埋在她肩头,闷闷地说:“皇姐,我想父皇。”
昀宁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像小时候母后哄他们睡觉时那样。
“我知道。”她说。
“我也想做个好皇帝,可是我什么都不会。那些人说的那些话,我听都听不懂。韩阁老给我讲的那些书,我看也看不进去。”昀昭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死死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皇姐,我是不是很没用?”
昀宁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拍着他的背。
“你不是没用。”她说,“你只是还小。”
“可是父皇十二岁的时候,已经……”
“父皇是父皇,你是你。”昀宁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很稳,“你不需要和任何人比。你只需要做好你能做的事,剩下的,有姐姐。”
昀昭抬起头看她,眼睛红红的,却没有哭。
“皇姐,你会一直在吗?”
昀宁看着他。
阳光下,他的眼睛亮亮的,像是有星星在里面。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脸上,写满了依赖和不安,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那是一个孩子在确认自己是否被抛弃时,才会有的眼神。
“会。”她说,“姐姐一直都在。”
昀昭终于笑了,笑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昀宁也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走吧,陪姐姐去个地方。”
“去哪儿?”
“御花园。”昀宁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花瓣,“你多久没出去走走了?”
昀昭想了想,摇摇头。
他确实不记得了。登基之后,他每天都被各种事务包围着,上朝、听政、温书、习字,像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连抬头看看天的时间都没有。
“那今天就不温书了。”昀宁说,“姐姐带你去看鱼。”
御花园的西边有一个小池塘,不大,水也不深,却养着许多锦鲤。红的、白的、金的、黑的,在水里游来游去,偶尔跃出水面,溅起一朵水花。
昀宁和昀昭坐在池塘边的石头上,一人手里拿着一块糕饼,掰碎了往水里扔。锦鲤们争先恐后地涌过来,挤成一团,嘴巴一张一合的,像是在抢食,又像是在吵架。
“皇姐,你看那条!”昀昭指着一尾金红色的锦鲤,笑得眼睛都弯了,“它好胖!”
昀宁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果然看见一条胖乎乎的锦鲤,圆滚滚的肚子,游起来一扭一扭的,像是吃得太饱,走不动路。
“它大概是这条池塘里吃得最多的。”昀宁说。
“那我以后少吃点。”昀昭一本正经地说,“我可不想变成那样。”
昀宁忍不住笑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自从父皇病重,她就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绳子勒住了喉咙,喘不过气来,也笑不出来。每天睁眼闭眼都是那些事——昀昭的安危、朝中的动静、几位皇叔的眼神、那些她看不懂也躲不开的暗流。
但此刻,看着昀昭的笑脸,看着那些抢食的锦鲤,看着头顶的蓝天白云,她忽然觉得,那些事好像也没有那么重。
至少这一刻,没有那么重。
“皇姐,”昀昭忽然问,“你说,那些鱼,它们会打架吗?”
昀宁想了想:“应该会吧。”
“那它们打完架,还会一起玩吗?”
昀宁愣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那些锦鲤,红的白的金的黑的,挤在一起抢食,挤完之后又各自散开,有的游到东边,有的游到西边,有的沉到水底,有的浮在水面。
“也许会的。”她说,“鱼没有那么多记性,打完就忘了。”
昀昭低下头,若有所思。
“那人和鱼不一样。”他说,“人打完架,会一直记着。”
昀宁看着他。
十二岁的孩子,说出这样的话,让她有些意外。
“谁告诉你的?”
昀昭摇摇头:“没人告诉我。我自己看见的。”
他顿了顿,小声说:“那天在朝堂上,我看见大皇叔看皇姐的眼神。他不喜欢皇姐。”
昀宁没有说话。
“我也不喜欢他。”昀昭说,“可是我不能说。我是皇帝,皇帝不能说不喜欢谁。”
昀宁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有欣慰,有心疼,还有一丝隐约的恐惧。
欣慰的是,他比她想得更懂事。心疼的是,他这么小,就要懂这些。恐惧的是,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护住他,能护多久。
“昀昭。”她开口。
昀昭抬起头看她。
“你不需要喜欢所有人。”昀宁说,“但你要学会和所有人相处。这是皇帝该做的事。”
昀昭点点头,又想了想,问:“那皇姐呢?皇姐喜欢谁?”
昀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喜欢谁?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张脸——剑眉星目,眼睛亮亮的,像是山间清泉洗过的星子。
但她很快就把那张脸压了下去。
“姐姐喜欢的人不多。”她说,“姐姐喜欢父皇,喜欢母后,喜欢你。”
“还有呢?”
“没有了。”
昀昭歪着头看她,似乎不太相信,却没有追问。他只是继续往池塘里扔糕饼,看着那些锦鲤抢食,笑得眉眼弯弯。
昀宁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一件事。
“昀昭,你会下棋吗?”
昀昭摇摇头:“父皇教过我一点,但我学得不好。”
“那姐姐教你。”昀宁说,“明天开始,每天下午,姐姐来东宫教你下棋。”
昀昭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可是韩阁老说,我要学的还有很多……”
“下棋也是要学的。”昀宁打断他,“下棋能让人学会思考,学会布局,学会取舍。皇帝要学的,不只是那些书上的道理。”
昀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笑了。
“好,那我跟皇姐学。”
那天下午,昀宁没有回摘星阁,一直在东宫待到天黑。
她和昀昭下了三盘棋。昀昭确实学得不好,连最基本的定式都记不住,总是下着下着就把自己绕进去了。但他很认真,每一步都会想很久,输了也不恼,只是皱着眉头看棋盘,像是在和自己较劲。
第三盘下完,天已经黑了。
昀宁站起身,准备回摘星阁。昀昭送她到门口,忽然拉住她的袖子。
“皇姐。”
昀宁回头。
昀昭看着她,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明天……还来吗?”
昀宁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不安,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忽然想起,父皇刚走的那几天,昀昭每天晚上都会做噩梦,醒了就哭,哭了就喊“父皇”“皇姐”。后来她不放心,就每晚都去东宫看他,等他睡着了才走。再后来,他不再做噩梦了,她也就不再每晚都去了。
但她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等她。
“来。”她说,“姐姐每天都来。”
昀昭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
“可是皇姐很忙……”
“再忙也有时间陪你。”昀宁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快去睡吧,明天还要上朝。”
昀昭点点头,松开她的袖子,转身跑回屋里。
跑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皇姐!”
昀宁站在月光下,看着他。
“谢谢皇姐。”他说,声音小小的,却很清楚,“谢谢你陪我。”
然后他跑进屋,关上了门。
昀宁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许久没有动。
月光落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她还很小,母后还活着。有一次她做噩梦醒来,哭着去找母后。母后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说:“不怕,母后在。”
后来母后不在了。
再后来,父皇也不在了。
现在,她是昀昭的“母后”了。
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好不好。她只知道,她会尽力去做。
就像母后对她做的那样。
那天夜里,昀宁回到摘星阁,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像是一面银盘。
她想起下午在池塘边,昀昭问她:“皇姐喜欢谁?”
她想起自己说:“没有了。”
但她知道,这不是真话。
她喜欢一个人。
那个人有一双亮亮的眼睛,笑起来像是山间的清泉。那个人在她最狼狈的时候扶了她一把,递给她一只兔子面具。那个人在朝堂上站出来,说“长公主殿下该参与此事”。
那个人叫沈淮。
可是她不能说。
她是大燕的嫡长公主,是当今天子的胞姐。她站在那个位置上,一步都不能错。她的喜欢,不能只是喜欢。她的不喜欢,也不能只是不喜欢。
她必须把所有的情绪都收起来,藏好,藏到没有人能看见的地方。
包括对昀昭的心疼。
包括对沈淮的……
她没再想下去。
她只是看着窗外的月亮,看着月光落在那只兔子面具上。面具就放在枕边,两只红红的眼睛,在月光下像是两滴凝固的血。
她伸手摸了摸那只面具,然后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二天下午,昀宁如约去了东宫。
她带了一副棋盘,是父皇留给她的。棋盘是檀木做的,摸上去温润光滑,带着淡淡的木香。棋子是和田玉的,白子温润如玉,黑子漆黑如墨,落在棋盘上,声音清脆。
昀昭见了这副棋盘,眼睛都亮了。
“这是父皇的?”
昀宁点点头。
“父皇以前常用这副棋盘和韩阁老下棋。”她说,“有时候一局能下一整天。”
昀昭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棋盘,又摸了摸棋子,像是在摸什么珍贵的宝贝。
“皇姐,你舍得借我用?”
昀宁笑了。
“不是借。”她说,“是送给你。”
昀昭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不行不行,这是父皇留给皇姐的,我不能要。”
“父皇留给我的,就是我的。”昀宁说,“我的就是你的。拿着吧。”
昀昭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皇姐……”
“不许哭。”昀宁打断他,“下棋的时候不许哭。”
昀昭把眼泪憋回去,用力点点头。
那天下午,他们下了两盘棋。
第一盘,昀昭输得很快,不到半个时辰就全军覆没。他盯着棋盘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问:“皇姐,我是不是下得很差?”
昀宁想了想,说:“是。”
昀昭的脸垮下来。
“但是没关系。”昀宁说,“谁都是一开始下得很差。姐姐刚开始学的时候,输得比你还快。”
昀昭不信:“真的?”
“真的。”昀宁说,“父皇那时候让了我九个子,我还是输了。”
昀昭眨眨眼,忽然笑了。
“那皇姐现在能赢父皇吗?”
昀宁沉默了一瞬。
“父皇走了。”她说,“姐姐再也没有机会和父皇下了。”
昀昭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低下头,看着棋盘,不说话。
过了很久,他小声说:“皇姐,对不起。”
昀宁摇摇头。
“不用对不起。”她说,“父皇不在了,但姐姐还在。姐姐陪你下。”
昀昭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难过,有歉疚,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昀宁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来,再下一盘。这次姐姐教你一个定式。”
那天之后,每天下午,昀宁都会去东宫,陪昀昭下棋。
有时候下两盘,有时候下三盘,有时候一盘都下不完,就被韩彰或者其他大臣打断。但不管多忙,只要昀宁在京里,她都会去。
昀昭的棋艺进步很快。他本来就聪明,只是之前没人好好教。跟着昀宁学了半个月,已经能勉强和她过上几十手了。
有一次,他甚至险胜了半目。
那盘棋下完,他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拉着昀宁的袖子不放。
“皇姐!我赢了!我赢了!”
昀宁看着他那张兴奋的脸,忍不住笑了。
“嗯,你赢了。”
“皇姐是不是让了我?”
“没有。”昀宁说,“姐姐尽力了。”
昀昭盯着她看了半天,似乎不太相信,但又忍不住高兴。
“那我是不是很厉害?”
昀宁想了想,说:“还算可以。”
昀昭不满意这个评价,但也没再追问。他只是一遍一遍地看着棋盘,像是在回味刚才那场胜利。
昀宁看着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如果能一直过下去,该有多好。
但她知道,不会的。
朝中的暗流从来没有停止过。几位皇叔依旧每日上朝,依旧用那种她看不透的眼神看着她。西北的胡人依旧在边境劫掠,战报一封接一封地送进京城。户部的亏空依旧没有补上,各地的税银依旧收不上来。
那些事,一直都在。
只是她暂时不去想而已。
但不去想,不代表不存在。
那一夜,昀宁回到摘星阁,在窗前坐了许久。
月光落在她脸上,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她想起母后临终前说的话。
“昀宁,护着你弟弟,这是你的命。”
她想起自己那时候不懂,什么叫“你的命”。
现在她懂了。
她的命,就是站在昀昭身后,替他挡住所有的风雨。
哪怕那些风雨会把她淋得透湿,会把她打得遍体鳞伤。
她没有得选。
雨没有得选。
她也没有。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