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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金枝玉叶 3 ...

  •   大燕建元十八年三月十九,先帝驾崩于乾清宫。

      国丧的消息是在当夜传遍京城的。九门落锁,坊市皆闭,家家户户摘了红灯笼,换上白幡。就连那些平日里最热闹的勾栏瓦舍,也在一夜之间静默下来,像是一座死城。

      昀宁跪在灵堂里,已经跪了整整三个时辰。

      她的膝盖早已麻木,腰背却依旧挺得笔直。身前是冰冷的金砖,身后是此起彼伏的哭声——妃嫔们在哭,宫人们在哭,就连那些平日里与父皇并不亲近的大臣们,也在哭。

      只有她没有哭。

      她从昨夜到现在,一滴眼泪都没有掉过。

      “长公主殿下,”礼部侍郎躬着身子上前,“明日大殓的仪程,请您过目。”

      昀宁接过那张写满小楷的折子,一行一行看下去。入殓、成服、朝夕哭奠、启奠、祖奠、遣奠、大葬……每一个环节都写得清清楚楚,什么时辰做什么事,由谁来做,穿什么衣服,说什么话。

      她看完,把折子还回去。

      “知道了。”

      礼部侍郎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位刚失去父皇的长公主会如此平静。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安慰的话,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躬身退下。

      昀宁继续跪着。

      她看着灵堂正中的那具金丝楠木棺椁,看着棺椁前那一排排燃烧的白烛,看着白烛后面那张巨大的画像——画像上的父皇穿着朝服,戴着冕旒,面容威严,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可他已经死了。

      她已经没有父皇了。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转了一圈,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沉下去,就再也没有浮起来。

      “皇姐。”

      一个细小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昀宁偏过头,看见昀昭跪在她旁边。他还穿着孝服,小小的身子裹在宽大的麻衣里,显得格外单薄。他的眼睛红肿着,显然是哭过了,但此刻却没有再哭,只是直直地看着她。

      “皇姐,你的膝盖疼不疼?”

      昀宁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不疼。”她说。

      昀昭不信,但他没有继续问。他只是往她身边挪了挪,离她更近了一些。

      “皇姐,”他压低声音,“他们说,明天就要登基了。”

      昀宁没有说话。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昀昭的声音越来越小,“父皇从来没有教过我,怎么做皇帝。”

      昀宁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很小,很凉,微微颤抖着。

      “你不用知道。”她说,“你只需要坐在那张椅子上,剩下的,有姐姐。”

      昀昭抬起头看她,眼睛里有一瞬间的光亮,随即又暗了下去。

      “可是,几位皇叔……”

      “姐姐在。”昀宁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谁都不能把你从那把椅子上拉下来。”

      昀昭不再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灵堂里,哭声依旧此起彼伏。

      白烛的火苗在穿堂风中摇曳,像是无数双欲言又止的眼睛。

      三月二十一日,新帝登基。

      那一日,天阴沉沉的,像是要落雨,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昀宁站在乾清宫侧殿的窗前,看着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百官穿着朝服,按品级站立,恭候新帝驾临。最前面的是几位亲王——大皇叔昀启,二皇叔昀衍,还有几个远支的宗室。

      昀启站在最前面,脊背挺得笔直。

      他是先帝的长兄,当年也曾是太子人选,后来因为生母出身低微,被先帝夺了储位。这些年他一直安分守己,从不参与朝政,像是一个没有野心的人。

      但昀宁知道,越是没有野心的人,越要小心。

      因为你不知道,他的“没有野心”,是真的没有,还是在等一个机会。

      “殿下,”身后响起一个声音,“吉时到了。”

      昀宁转过身,看着来人。

      那是内阁首辅韩彰,三朝元老,先帝临终前托孤的重臣之一。他已经六十多岁了,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是干涸的河床,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像是一只盘踞在朝堂上的老鹰。

      “韩阁老。”昀宁微微颔首。

      韩彰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殿下,”他说,“今日之后,朝局便是另一番天地了。殿下可曾想过,往后该当如何?”

      昀宁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窗前,又看了一眼广场上的人群。昀启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朝她这边望了一眼。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沉沉的,像是压着什么。

      “韩阁老,”她转过身,“本宫只想护着昀昭。其他的,本宫不想管,也不会管。”

      韩彰看着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殿下,有些事,不是您想不想管的问题。”他说,“您站在那个位置上,有些事就会自己找上您。”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

      “臣老了,不知道还能撑几年。但臣想告诉殿下一句话——这世上,最难得的是善终,最可怕的是善心。”

      说完,他躬身一礼,退了出去。

      昀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善终。

      善心。

      她咀嚼着这两个词,忽然觉得有些冷。

      三月二十二日,新帝登基次日,第一次朝会。

      昀宁本该在摘星阁里待着,但她还是去了。

      她穿着素服的公主冠服,站在朝堂侧边的珠帘后面,听着外面那些人的声音。

      “陛下,西北边境传来急报,胡人屡屡犯边,劫掠百姓,请朝廷速派大军剿灭!”

      “陛下,户部奏报,去岁各地税银尚有亏空,请旨核查!”

      “陛下,吏部上书,各地官员考核在即,请定章程!”

      一个又一个的声音响起,像潮水一样涌向那张龙椅。龙椅上坐着昀昭,小小的一团,被冕旒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昀宁看见他的手紧紧抓着扶手,指节都发白了。

      她看见几位皇叔站在最前面,一言不发,只是偶尔交换一个眼神。

      她还看见一些年轻的面孔,站在队列中,有的低着头,有的抬着眼,有的若有所思,有的面无表情。

      其中有一张脸,她认得。

      沈淮。

      他站在队列中,穿着一身绯色的朝服,身姿挺拔如松。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听着那些奏报,偶尔抬眼,看向龙椅的方向。

      他没有看见她。

      珠帘后面,昀宁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只停了一瞬,便移开了。

      “诸位爱卿。”

      一个声音响起,压住了所有的嘈杂。

      昀启站了出来,朝龙椅上的昀昭躬身一礼,然后转向群臣。

      “陛下年幼,朝中事务繁杂,依本王之见,当设立辅政大臣,协理朝政。此事,先帝临终前也曾有过交代。”

      话音落下,朝堂上静了一瞬。

      随即,有人附和。

      “王爷所言极是,陛下年幼,确实需要辅政。”

      “臣附议。”

      “臣也附议。”

      昀宁站在珠帘后面,一动不动。

      辅政大臣。

      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名义上是“辅政”,实际上,谁掌握了这个权力,谁就能把昀昭架在空中。

      她看向韩彰。

      韩彰低着头,没有说话。

      她看向沈淮。

      沈淮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松开,依旧没有开口。

      “既如此,”昀启笑了笑,“那便请诸位推举人选。”

      朝堂上再次安静下来。

      没有人第一个开口。

      谁都知道,这个口,不能轻易开。

      “本王举荐韩阁老。”昀启说,“韩阁老三朝元老,德高望重,当居首位。”

      韩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躬身道:“臣不敢当。”

      “韩阁老不必谦让。”昀启说,“除此之外,本王以为,礼部尚书李崇、兵部尚书周延,皆可入辅。至于本王……”

      他顿了顿,看向龙椅上的昀昭。

      “本王身为皇叔,理当为陛下分忧。若诸位不弃,本王也愿尽一份心力。”

      朝堂上又是一阵沉默。

      昀宁的手,在袖中缓缓握紧。

      昀启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他要把自己放进辅政大臣的行列,而且,他还要拉上两个他的人。

      李崇,周延。

      一个是礼部尚书,一个是兵部尚书。

      礼部掌礼仪,兵部掌军务。

      他要的,是名正言顺,是兵权在手。

      “臣反对。”

      一个声音响起,清朗如玉石相击。

      昀宁的目光穿过珠帘,落在那个说话的人身上。

      沈淮。

      他站了出来,朝龙椅躬身一礼,然后转向昀启。

      “王爷方才说,先帝临终前有过交代。敢问王爷,先帝交代了什么?交给了谁?可有遗诏?”

      昀启的笑容僵了一瞬。

      “沈小公爷,”他说,“先帝临终前,本王并不在榻前,如何会有遗诏?但先帝曾多次提起,陛下年幼,需人辅佐,此事满朝皆知。”

      “既无遗诏,”沈淮说,“那辅政大臣一事,便不能草率决定。臣以为,当由太后与长公主殿下会同内阁,商议定夺。”

      昀宁的心跳停了一拍。

      太后。

      长公主。

      他在说她。

      昀启的目光转过来,落在珠帘上。

      那道目光沉沉的,像是压着什么。

      昀宁没有动。

      她知道,这个时候,她不能动。

      “长公主殿下?”昀启笑了笑,“殿下年轻,只怕不通政务吧?”

      “王爷此言差矣。”沈淮说,“长公主是先帝嫡女,太子胞姐,身份尊贵,于情于理,都该参与此事。更何况,先帝在世时,曾多次称赞长公主聪慧过人,通达事理。”

      昀启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珠帘。

      朝堂上的目光,都落在了那道珠帘上。

      昀宁知道,她必须说话了。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拨开珠帘,走了出去。

      阳光从殿门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有些刺眼。

      她站在珠帘前面,面对着满朝文武,面对着昀启,面对着沈淮,也面对着龙椅上的昀昭。

      “诸位大人。”她说,声音平静,“本宫不通政务,确实不假。但本宫记得父皇临终前说过的话——他说,昀昭年纪小,要本宫多看顾着些。本宫不知道什么叫辅政大臣,本宫只知道,父皇把昀昭交给了本宫,本宫就要护着他。”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昀启脸上。

      “所以,但凡是对昀昭好的事,本宫都支持。但凡是对昀昭不好的事,本宫都反对。至于辅政大臣的人选,本宫以为,韩阁老说得对——此事需从长计议,不宜草率。”

      昀启看着她,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那个弧度里,有审视,有考量,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

      “殿下说得是。”他说,“那便从长计议。”

      朝会散了。

      昀宁从侧殿走出来,外面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边是高高的红墙。

      她走得很慢。

      身后响起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殿下。”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

      沈淮站在她身后,离她三步远,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臣沈淮,见过殿下。”

      昀宁看着他。

      阳光下,他的眉眼清晰如画。还是那双眼睛,亮亮的,像是山间清泉洗过的星子。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了那天的笑意,只有疏离和恭敬。

      “沈小公爷。”她说,“今日在朝堂上,多谢你。”

      沈淮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臣不是帮殿下。”他说,“臣只是觉得,辅政大臣一事,确实不该草率决定。”

      昀宁没有说话。

      她想起那天,他扶着她的胳膊,说“小公子莫要乱跑”。她想起他递过来的那只兔子面具。她想起他在人潮里越走越远的背影。

      那些画面在她心里一闪而过,像是隔着一层水雾,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殿下,”沈淮说,“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沈淮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

      “殿下若想护住陛下,光靠‘不想管’是不够的。”他说,“有些事,您不想管,也会找上您。到时候,您是被动应付,还是主动应对,结果会完全不同。”

      昀宁看着他。

      “你这是在教本宫做事?”

      沈淮摇了摇头。

      “臣不是教殿下做事。”他说,“臣只是觉得,殿下……不该是只会躲在珠帘后面的人。”

      说完,他躬身一礼,转身走了。

      昀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甬道的尽头。

      阳光落下来,把红墙照得有些刺眼。

      她忽然想起韩彰说过的话——“您站在那个位置上,有些事就会自己找上您。”

      是的。

      有些事,会自己找上她。

      她已经躲不掉了。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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