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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金枝玉叶 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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昀宁回到宫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原以为昀昭早该睡了,便直接往摘星阁走。谁知刚走到半路,就被一个小太监拦住了。
“殿下,陛下还在东宫等着您呢。”
昀宁愣了一下:“这么晚了,他怎么还不睡?”
小太监低着头:“陛下说,要等殿下回来,把白天那盘棋下完。”
昀宁沉默了一瞬,转身往东宫走去。
东宫里灯火通明,远远就能看见窗纸上映出的光影。昀宁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昀昭坐在棋盘前,手里捏着一枚白子,正盯着棋盘发呆。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
“皇姐!”
昀宁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怎么还不睡?”
昀昭把白子放回棋盒,小声说:“睡不着。”
昀宁看着他。烛光下,他的脸显得有些疲惫,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像是很久没睡好的样子。
“做噩梦了?”
昀昭摇摇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皇姐,那个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昀宁的心微微一动。
“你怎么知道是案子?”
昀昭低下头,过了片刻才说:“我让人去打听了。听说死了三个人,还有一个小孩子。”
昀宁没有说话。
昀昭抬起头看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那不是一个孩子该有的眼神。
“皇姐,那个小孩子,多大?”
昀宁沉默了一瞬,说:“八岁。”
昀昭的手指微微收紧,攥住了衣袖。
“和我差不多大。”他说。
昀宁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涩。
“昀昭,”她开口,“你不必想这些。”
“可是我忍不住想。”昀昭打断她,声音有些发颤,“那个小孩子,他死的时候,会不会害怕?会不会想他爹娘?会不会……”
他说不下去了。
昀宁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小,很凉,微微颤抖着。
“昀昭,”她说,声音很轻,“姐姐会查清楚的。那个孩子,不会白死。”
昀昭抬起头看她,眼眶红红的,却没有哭。
“皇姐,你答应我。”
“答应什么?”
昀昭抿了抿嘴唇,一字一句地说:“不管查到谁,都不要放过他。”
昀宁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好。”她说,“姐姐答应你。”
那天夜里,昀宁没有回摘星阁,就留在东宫,陪昀昭把那盘棋下完了。
昀昭输了。
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懊恼,只是盯着棋盘,沉默了很久。
“皇姐,”他忽然说,“我以后,要做个好皇帝。”
昀宁看着他。
“为什么?”
昀昭想了想,说:“因为我不想再有人像那个小孩子一样,死了也没人管。”
昀宁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伸出手,把昀昭揽进怀里。
昀昭没有挣扎,只是把脸埋在她肩头,闷闷地说:“皇姐,我是不是很没用?”
昀宁轻轻拍着他的背。
“你不是没用。”她说,“你只是还小。等长大了,你会是个好皇帝的。”
昀昭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月亮渐渐西沉。
夜色正浓。
第二天一早,沈淮就派人送来了消息。
那个书吏的下落,查到了。
他叫王贵,是王布商的表弟,在吏部当差十二年,专门负责官员考核的文书档案。半个月前,他忽然告病辞官,带着妻儿老小离开了京城。据邻居说,走得很急,连家里的东西都没来得及收拾。
沈淮的人一路追查,发现他们往南边去了,最后出现在距离京城三百里的青州府。
然后就不见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昀宁看着那份密报,眉头微微皱起。
青州府。
那地方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若是快马加鞭,三日可到。但若是有人想藏起来,青州府多山多林,随便找个村子躲进去,便如泥牛入海,再难寻觅。
“殿下,”阿蘅小声问,“要不要派人去找?”
昀宁想了想,摇摇头。
“不用。”她说,“既然有人要藏他,就不会让我们轻易找到。派人去,打草惊蛇。”
阿蘅有些担心:“那怎么办?”
昀宁没有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
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悠悠地飘着,像是什么烦恼都没有。
“阿蘅,”她忽然问,“你说,那个王贵,他为什么要跑?”
阿蘅愣了一下,想了想说:“大概是怕被灭口吧?”
“那他现在还活着吗?”
阿蘅说不出话来。
昀宁也没有再问。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白云,看它们慢慢地飘,慢慢地变,最后散成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了。
下午,沈淮来了。
他穿着一身寻常的衣裳,没带随从,独自一人骑马来的。昀宁在摘星阁侧殿见他。
“殿下。”他行礼。
昀宁点点头,让人看座。
沈淮坐下,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递给她。
“臣查到那张地契是谁签发的了。”
昀宁接过来,展开。
上面写着一个名字——沈荣。
沈家的一个远房亲戚,论辈分,该叫沈淮一声表叔。此人在沈家管着一些杂务,不掌实权,平日里也不显山不露水。
“这个沈荣,现在何处?”昀宁问。
沈淮沉默了一瞬,说:“死了。”
昀宁的手指微微一顿。
“怎么死的?”
“三天前,溺死在城外的河里。”沈淮说,“京兆尹府验过,说是酒后失足,意外溺亡。”
昀宁没有说话。
三天前。
那时候,她刚接下这个案子。
那时候,她刚让人去查那张地契的来历。
然后沈荣就死了。
“殿下,”沈淮看着她,“您信是意外吗?”
昀宁摇摇头。
“不信。”她说,“但京兆尹府信了。”
沈淮没有说话。
昀宁把那份文书放下,抬眼看她。
“小公爷,”她说,“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沈淮点点头。
“意味着有人在灭口。”他说,“先是王布商一家三口,然后是沈荣。接下来,可能就是王贵。”
昀宁沉默了很久。
“那个王贵,”她开口,“还活着吗?”
沈淮摇摇头:“不知道。但臣已经派人去了青州府,暗中查访。若有消息,立刻回报。”
昀宁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本可以不管这件事的。
沈荣是沈家的人,虽然是远亲,但到底沾着一个“沈”字。这件事若真是沈家的人做的,他查下去,只会引火烧身。若真查到最后,查出什么来,沈家的名声,也会跟着受损。
但他还是在查。
从那天在京兆尹府门口遇见她开始,他就一直在查。
“小公爷,”昀宁开口,“本宫有一事不明。”
沈淮看着她:“殿下请讲。”
昀宁问:“你为何要帮本宫?”
沈淮愣了一下。
昀宁继续说:“这件事牵扯到沈家,你本可以置身事外。就算你不查,也没人会说什么。但你不仅查了,还查得比本宫的人还仔细。为什么?”
沈淮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亮亮的,像是山间的清泉,清澈见底。
“殿下,”他说,“臣帮的不是殿下。”
昀宁挑眉。
沈淮说:“臣帮的是那三条人命。王布商夫妻,还有那个八岁的孩子。他们死了,死得不明不白。臣既然知道了,就不能当作不知道。”
他顿了顿,又说:“更何况,这件事背后,可能还牵扯到更大的事。臣查它,也不只是为了那三条人命。”
昀宁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明白了。
他说的“更大的事”,是什么。
是废立。
是有人想对昀昭不利。
他是臣子,是沈家的继承人,是这大燕朝的年轻一代里,最有前途的人之一。他站出来查这件事,不只是为了伸张正义,更是为了——
“为了什么?”她问。
沈淮看着她,目光坦然。
“为了这大燕朝的江山社稷。”他说,“陛下年幼,若有人趁机作乱,天下必定大乱。臣身为大燕子民,不能坐视不理。”
昀宁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干净的眼睛。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沈淮看见了。
“殿下笑什么?”他问。
昀宁摇摇头。
“没什么。”她说,“本宫只是忽然觉得,小公爷和本宫想的,有些不一样。”
沈淮微微一怔:“殿下原以为臣是什么样的人?”
昀宁想了想,说:“原以为你只是个世家子弟,身份尊贵,前程似锦,犯不着蹚这种浑水。”
沈淮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
那笑容和他平时的不一样,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真实。
“殿下,”他说,“臣确实是个世家子弟,确实身份尊贵,确实前程似锦。但这些,和臣想做什么,没有关系。”
他顿了顿,又说:“臣想做的,是臣觉得该做的事。至于这件事会不会给臣带来麻烦,会不会让臣得罪人,臣不想管,也管不了。”
昀宁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很久以前,她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在御花园里看见一只蝴蝶。那只蝴蝶翅膀上有斑斓的花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想抓住它,又怕伤着它。她就站在那里,看着它飞,看着它落,看着它消失在花丛里。
现在,她又有那种感觉了。
但她已经不是那个可以追蝴蝶的小姑娘了。
她是大燕的嫡长公主,是当今天子的胞姐。
她站在那个位置上,一步都不能错。
“小公爷,”她开口,声音平静,“多谢你。”
沈淮看着她,目光微微一动。
“殿下不必谢臣。”他说,“臣做这些,不是为了殿下的谢。”
昀宁点点头,没有再说。
那天下午,他们在摘星阁侧殿里坐了许久,把案子的所有线索又重新梳理了一遍。
王布商、王贵、沈荣,这三个人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那张沈家的地契,为什么会出现在王布商家?
那三千两银子,是谁给王布商的?
王贵知道了什么,为什么要跑?
沈荣知道什么,为什么要死?
这些问题的答案,像是一团乱麻,缠在一起,解不开,理还乱。
“殿下,”沈淮忽然说,“臣有个想法。”
昀宁看着他。
沈淮说:“臣怀疑,这件事的源头,在吏部。”
昀宁的心微微一动。
“吏部?”
沈淮点点头:“王贵是吏部的书吏,在吏部当差十二年。他知道的,一定比我们想象的要多。他跑,一定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而那些人不让他说,所以要杀他。”
昀宁想了想,问:“那你觉得,他知道什么?”
沈淮沉默了一瞬,压低声音。
“殿下可知道,吏部最近在做什么?”
昀宁摇摇头。
沈淮说:“吏部最近在整理官员考核的档案,尤其是那些在外地任职的官员。”
昀宁的眉头微微皱起。
官员考核。
这本是寻常事,每年都有。但在这个时候,忽然有人花大价钱收买吏部的书吏,就不寻常了。
“你是说,有人想从这些档案里,找到什么?”
沈淮点点头。
“找到什么?”
沈淮看着她,目光有些复杂。
“找到那些可以被拉拢的人。”他说,“那些在外地任职的官员,手里有兵权,有粮草,有人马。若是有人想做什么事,他们是最好的帮手。”
昀宁的手指微微收紧。
兵权。
粮草。
人马。
这些词连在一起,只能指向一件事——
谋反。
“小公爷,”她开口,声音很轻,“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沈淮看着她,目光坦然。
“臣知道。”他说,“臣也知道,这话说出来,臣就再也回不了头了。但臣还是要说。”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殿下,有人在暗中准备谋反。王布商一家三口,只是这件事里最小的牺牲品。”
昀宁沉默了很久。
窗外,太阳渐渐西斜,把整个摘星阁染成一片橘红色。
她想起父皇临终前的眼神。
她想起昀昭站在灵堂里,哭得浑身发抖。
她想起母后临终前说的话——“护着你弟弟,这是你的命。”
她的命。
是的,这是她的命。
“小公爷。”她开口。
沈淮看着她。
昀宁说:“这件事,本宫会继续查。但你……”
她顿了顿。
“你不要再查了。”
沈淮愣了一下。
“殿下?”
昀宁说:“你是沈家的继承人,是沈家未来的希望。若是你查这件事出了事,沈家怎么办?沈家百年基业,不能毁在你手里。”
沈淮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昀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殿下,”他说,“臣方才说了,臣做这些,不是为了殿下的谢。臣做这些,是因为臣觉得该做。”
他站起身,朝她行了一礼。
“殿下若是不让臣查,臣也会自己查。”他说,“这件事,臣查定了。”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昀宁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
“沈淮。”
沈淮停下脚步,回过头。
昀宁站在窗前,夕阳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明日辰时,”她说,“京兆尹府。”
沈淮的眼睛亮了一下。
“臣一定到。”
他走了。
昀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窗外,夕阳渐渐沉下去,天边的云被染成一片血红。
她想起很久以前,母后说过的一句话。
“昀宁,这世上,最难还的,是人心。”
她那时候不懂。
现在她懂了。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