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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馄饨 《蝉停》第 ...

  •   《蝉停》第二十章:馄饨
      馄饨馆藏在大学路的一条支巷里,门面不大,招牌上写着"老谢馄饨"四个字,油漆剥落了一半,露出底下陈旧的木纹。推门进去,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混着虾皮和紫菜的咸香,瞬间把人的胃口勾了起来。
      店里只有六张桌子,宋辰铄熟门熟路地占了靠窗的位置,把篮球往椅子底下一塞,开始大声点菜:"老板!四碗海鲜馄饨,多加香菜!两碗不要葱——"
      "三碗不要葱。"陆烬纠正他,"小白也不吃。"
      "你也不吃?"
      "我吃。"陆烬拉开椅子,让江予白先坐,"但我陪小白不吃。"
      宋辰铄:"……"
      "老烬,你这人真的没救了。"他悲愤地转向江予白,"江大学霸,你能不能管管他?再这么下去,他迟早得变成你的附属品。"
      江予白正在摘书包,闻言手指顿了顿,耳尖泛起一层薄红:"……我管不了他。"
      "你怎么管不了?你说一句他听一句!"
      "那是他愿意听。"江予白把书包放在椅背上,声音淡淡的,"不是我能管。"
      陆烬在旁边听得直乐,伸手去揉江予白的头发,被他偏头躲开:"别弄乱。"
      "弄乱也好看。"
      "……陆烬。"
      "到!"
      江予白瞪了他一眼,但那眼神软绵绵的,没什么威慑力。他低下头,从书包里抽出湿巾擦手,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桑抌和陈默坐在对面,中间隔着一张窄窄的过道。陈默正在研究菜单,其实菜单上只有三种馄饨:海鲜、鲜肉、荠菜。他看了半天,抬头问桑抌:"你吃什么?"
      "海鲜。"
      "你不是不爱吃海鲜?"
      "现在爱了。"
      陈默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耳朵慢慢红了。他低下头,假装继续研究菜单,声音闷闷的:"……那你以前不爱吃,怎么不说?"
      "你没问。"
      "我问了!上次来吃,我问你'桑椹你吃什么',你说'随便'——"
      "随便就是海鲜。"
      "随便怎么就是海鲜了?"
      桑抌看着他,浅褐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温润的色泽:"因为你在吃海鲜。"
      陈默的手僵在菜单上,半晌没动。宋辰铄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被陆烬用筷子敲了一下手背:"看什么呢?"
      "看戏。"宋辰铄压低声音,"老烬,你说桑椹是不是开窍了?"
      "开什么窍?"
      "就那个——"宋辰铄用眼神示意,"那个窍。"
      陆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陈默的耳朵红得像是要滴血,正低头猛喝茶水,而桑抌的嘴角弯着,很浅,但确实存在。他收回目光,笑了笑:"也许吧。"
      "什么叫也许?明明就是!"
      "那你去问他?"
      "我不敢。"宋辰铄老实承认,"桑椹那眼神,能冻死人。也就陈默不怕。"
      "陈默不是不怕。"江予白突然开口,声音淡淡的,"他是没察觉。"
      "没察觉什么?"
      "桑抌对他不一样。"
      宋辰铄瞪大眼睛:"江大学霸,你也看出来了?"
      "嗯。"
      "你怎么看出来的?"
      江予白擦完手,把湿巾叠成整齐的小方块,放在桌角:"他今天说的话,比上周加起来还多。"
      宋辰铄掰着手指算了算,随即倒吸一口凉气:"还真是!"
      陆烬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伸手去握江予白的手,被他轻轻拍开:"……吃饭呢。"
      "没上菜呢。"
      "那也注意点。"
      "注意什么?"
      "影响。"江予白的声音轻下去,耳尖更红了。
      陆烬看着他,眼底盛着笑意,但也没再闹,只是把手收回来,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但他的脚在桌子底下伸过去,轻轻碰了碰江予白的鞋尖。
      江予白猛地抬头看他,那双眼睛瞪圆了,带着点不可置信的羞恼。陆烬一脸无辜,仿佛刚才那个使坏的人不是他。
      "怎么了?"他问,语气真诚。
      "……没什么。"江予白低下头,耳尖红得能滴血。
      宋辰铄在旁边看得一头雾水:"你们俩打什么哑谜呢?"
      "没有。"两人异口同声。
      宋辰铄:"……"
      "我饱了。"他悲愤地抱起篮球,"气饱了。"
      "馄饨还没上呢。"
      "气馄饨!"
      老板端着托盘从厨房出来,四碗馄饨热气腾腾,虾皮和紫菜浮在汤面上,翠绿葱花点缀其间。宋辰铄的"气饱"瞬间破功,抓起勺子就要往嘴里塞,被烫得直吐舌头。
      "急什么。"陆烬把其中一碗推到江予白面前,又把自己那碗里的葱花挑干净,"慢慢吃,没人跟你抢。"
      "你不懂,"宋辰铄含混不清地说,"赢球之后吃馄饨,是仪式感。"
      "什么仪式感?"
      "胜利的仪式感!"宋辰铄终于把馄饨咽下去,开始手舞足蹈,"你们不知道,去年决赛我们输了,我整整一个月没吃馄饨,看见馄饨就想哭——"
      "那你现在吃这么多,"陈默插嘴,"不怕明年看见馄饨想哭?"
      "明年?"宋辰铄瞪大眼睛,"明年我们肯定赢!有我在,三班那群孙子——"
      "注意文明。"桑抌突然开口,声音淡淡的。
      宋辰铄的话卡在喉咙里,半晌才憋出一句:"……桑椹,你居然会提醒人注意文明?"
      "嗯。"
      "你以前不是最不文明吗?上次骂人'闭嘴',骂了十八遍——"
      "那是你话多。"
      "我话多?"
      "嗯。"桑抌低头喝汤,睫毛在热气中微微颤动,"现在也是。"
      宋辰铄:"……"
      陈默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被桑抌看了一眼,立刻收敛,但嘴角还翘着。他低头吃馄饨,故意发出很大的吸溜声,桑抌的眉头皱了皱,但没说什么,只是把自己的碗往旁边挪了挪。
      "桑椹,"陈默含着馄饨,含混不清地说,"你那个……百年孤独,看到哪了?"
      "结尾。"
      "讲什么的?"
      "一个家族。"
      "什么家族?"
      "孤独的家族。"
      陈默:"……"
      "你能不能多说几个字?"他把馄饨咽下去,认真地问。
      "不能。"
      "为什么?"
      "累。"
      陈默低下头,假装专心吃馄饨,但耳朵又红了。他用勺子在碗里搅来搅去,把虾皮都搅到了碗底,忽然抬头:"那……那你觉得孤独好吗?"
      桑抌的勺子停在半空。他看着陈默,浅褐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透明的质感,像是盛着一汪静水。
      "不好。"他说,顿了顿,又补充,"但现在好了。"
      "为什么现在好了?"
      桑抌没回答,只是低头继续吃馄饨。但陈默眼尖地看见,他的耳尖泛起了一层淡红,很浅,转瞬即逝。
      陆烬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被江予白用手肘轻轻撞了一下:"……别看了。"
      "为什么不能看?"
      "不礼貌。"
      "他们没发现。"
      "发现了。"江予白压低声音,"桑抌刚才看你了。"
      陆烬愣了一下,随即转头,正好对上桑抌的目光。那双眼睛淡淡的,没什么情绪,但陆烬莫名觉得,那里面带着点……警告?
      他收回目光,摸了摸鼻子:"……好吧,不看了。"
      江予白的嘴角弯了弯,很浅,但确实存在。他低头吃馄饨,动作斯文,一勺一勺,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陆烬看着他,忽然把自己的碗推过去:"尝尝我的?"
      "为什么?"
      "味道不一样。"
      "一样的。"
      "不一样。"陆烬坚持,"我这碗胡椒多,香。"
      江予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勺子伸过去,舀了一个馄饨。他的嘴唇碰到勺沿,微微张开,把馄饨含进去,腮帮子鼓起来,像是一只囤食的仓鼠。
      陆烬看得眼睛都直了,直到江予白咽下去,才问:"怎么样?"
      "……一样。"
      "真的?"
      "真的。"江予白把碗推回去,"你的错觉。"
      陆烬不信邪,自己舀了一个尝,咂摸半天,也没尝出区别。宋辰铄在旁边看得牙酸:"老烬,你这人真的没救了。江大学霸说一样,那就是一样,你咂摸什么呢?"
      "我咂摸我的爱情。"陆烬面不改色。
      "什么?"
      "爱情的味道。"
      宋辰铄:"……"
      "我走了。"他再次抱起篮球,"这次真的走了。"
      "馄饨还没吃完。"
      "气饱了!双重气饱!"
      陈默在旁边帮腔:"辰铄,你别气,习惯就好。老烬这人就这样,见色忘友,重色轻友,有异性没人性——"
      "江予白是异性吗?"桑抌突然开口。
      陈默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耳朵红得像是要滴血:"……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那个,那个——"
      "哪个?"
      "就是——"陈默急得直挠头,"老烬眼里只有江予白,没有我们!"
      "本来就没有。"桑抌说,语气平淡,"我们不重要。"
      "桑椹!你怎么也——"
      "事实。"
      陈默低下头,猛吃馄饨,像是在发泄什么。桑抌看着他,忽然伸手,又揉了揉他的头发。陈默僵住了,勺子停在半空,半晌才憋出一句:"……你又干嘛?"
      "头发乱了。"
      "你弄的!"
      "嗯。"桑抌收回手,插进裤兜里,"我弄的。"
      陈默:"……"
      陆烬和江予白对视一眼,同时弯了弯嘴角。馄饨馆的热气氤氲着,把玻璃窗蒙上一层白雾,外面的巷子和行人都变得模糊,只剩下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和五个少年人的笑声。
      "对了,"宋辰铄终于放下篮球,想起什么,"下周月考,你们复习了吗?"
      "没有。"陆烬说。
      "我也没有。"陈默说。
      "我不用复习。"桑抌说。
      "江大学霸呢?"宋辰铄转向江予白。
      江予白正在喝汤,闻言手指顿了顿:"……复习了。"
      "复习了多少?"
      "全部。"
      宋辰铄:"……"
      "这就是年级第一的底气吗?"他悲愤地转向陆烬,"老烬,你管管他,给他点压力——"
      "我压力够大了。"陆烬叹气,"我年级第二,追他追得累死。"
      "那你追上了吗?"
      "没有。"陆烬看着江予白,笑得眼睛弯起来,"但我会继续追。"
      江予白的耳尖又红了,他低下头,假装专心喝汤,但勺子在碗里搅来搅去,一个馄饨也没舀起来。陆烬看在眼里,伸手把自己的碗推过去:"再吃一个?"
      "……不要。"
      "真的不要?"
      "不要。"
      "那我要你的。"陆烬伸手去舀江予白碗里的馄饨,被他用筷子敲了一下手背。
      "……你自己有。"
      "你的好吃。"
      "一样的。"
      "不一样。"陆烬坚持,眼睛亮晶晶的,"你的有爱情的味道。"
      江予白:"……"
      "我走了。"宋辰铄第三次抱起篮球,"这次真的真的走了。再待下去,我糖尿病要犯了。"
      "馄饨还没吃完。"
      "甜饱了!"
      他站起身,把几张零钱拍在桌上,转身往门口走。陈默连忙喊他:"辰铄,你的钱——"
      "请你们了!"宋辰铄头也不回,"就当精神损失费!"
      门帘晃动,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子里。陈默看着桌上的钱,又看看桑抌,又看看陆烬和江予白,半晌才憋出一句:"……他怎么了?"
      "被甜的。"桑抌说。
      "什么甜的?"
      "他们。"桑抌用下巴示意陆烬和江予白,"太甜了。"
      陈默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耳朵又红了。他低下头,假装数钱,声音闷闷的:"……那你也觉得甜?"
      "不甜。"
      "那你——"
      "但我喜欢看。"
      陈默的手僵在钱上,半晌没动。他抬起头,看着桑抌,那双浅褐色的眼睛正看着他,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情感。
      "看什么?"他问,声音有点虚。
      "看你。"桑抌说,然后低头继续吃馄饨,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陈默的耳朵红得像是要滴血,他低下头,猛吃馄饨,把剩下的汤都喝光了,还差点呛到。桑抌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慢点。"他说,声音淡淡的。
      陈默僵住了,半晌才憋出一句:"……你管我?"
      "嗯。"
      "凭什么?"
      桑抌看着他,没说话,只是嘴角弯了弯,很浅,但确实存在。那笑容里带着点……宠溺?陈默不确定,但他觉得自己的脸要烧起来了。
      陆烬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被江予白拉了一下袖子:"……走了。"
      "还没吃完。"
      "我吃完了。"
      "那我再吃一个——"
      "陆烬。"
      "到!"
      "……回家。"
      陆烬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心了。他站起身,把江予白的书包拎起来,甩在自己肩上:"走吧,回家。"
      "我的书包——"
      "我背。"
      "不用——"
      "用。"陆烬回头看他,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我想背。"
      江予白没说话,只是耳尖更红了。他跟上陆烬的脚步,两人在狭窄的过道里擦肩而过,肩膀轻轻撞在一起。
      "老板,结账!"陆烬喊。
      "宋辰铄结过了。"陈默提醒他。
      "那再加两碗,打包!"
      "你还吃得下?"
      "给小白当夜宵。"陆烬笑得理所当然,"他晚上做题容易饿。"
      江予白:"……"
      "我晚上不做题。"
      "那当早餐。"
      "早餐吃馄饨?"
      "怎么不行?"
      "……行。"江予白低下头,声音轻下去,"你说行就行。"
      陆烬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伸手去牵他的手,这次没有被躲开。两人的手指在衣袖遮掩下交握,体温传递,像是某种无声的誓言。
      桑抌和陈默坐在原位,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陈默忽然开口:"桑椹,你说……他们这样,好吗?"
      "什么这样?"
      "就是……"陈默斟酌着用词,"两个人在一起,这么好?"
      桑抌看着他,浅褐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温润的色泽:"你想知道?"
      "嗯。"
      "自己试。"
      陈默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耳朵红得像是要滴血:"……我、我怎么试?"
      "问我。"桑抌说,然后站起身,把陈默的书包扔给他,"走了,送你回家。"
      "你送我?"
      "嗯。"
      "为什么?"
      "顺路。"
      "不顺路啊,你家在东边,我家在西边——"
      "现在顺了。"
      陈默:"……"
      他抱着书包,跟在桑抌身后,脚步有些踉跄。桑抌走得很慢,像是在配合他的速度,两人之间的距离始终保持着一拳,不远不近。
      门帘晃动,夜风灌进来,带着海边的咸腥和桂花的甜香。馄饨馆里只剩下老板收拾碗筷的声音,和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
      青岛的夜晚,海风微凉,但手心是暖的。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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