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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眼万年(1) 林尽染在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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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尽染把最后一组实验数据记在本子上,习惯性地在末尾画上一个句号,然后抬起头来活动了一下已经僵硬的脖颈。
她本想看一眼窗外的天色来判断时间,却发现窗户已经变成了一面漆黑的镜子,只有淡淡的月光透进来。
实验室的玻璃上只映出实验室里惨白的灯光,还有灯光下她自己略显疲惫的倒影——绑起来的黑色长发有些发丝垂落在耳边,因为肤色过白所以眼睛下面淡淡的青黑有些明显。
林尽染盯着自己的倒影看了两秒,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坏了,天黑了!而且实验楼的长廊灯还坏了,这意味着她要独自经过那段幽黑恐怖的长廊。
手机被她从包里翻出来,屏幕亮起的瞬间,那串数字让她心里咯噔了一下——晚上八点四十三分。
她分明记得六点的时候还跟自己说“再看半小时就回去”,结果一看就是两个多小时。
都怪那些种子发芽的过程太迷人了,林尽染心想着。
此时此刻的实验室里只剩她一人,安静得有些过分。平日里那些细微的仪器运转声——冰箱的嗡嗡声、通风管道的低鸣、计时器偶尔的滴答——此刻仿佛都被放大了无数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站起身,脱掉实验外袍,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把实验室的灯关掉,门锁上之后,只剩下走廊尽头安全出口指示牌发出幽幽的绿光,像一只独眼在黑暗中凝视着她。
林尽染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断地加速,咚咚咚地敲击着胸腔,手上戴着的iwatch发出心跳过速的警告声。她从小就怕黑。那种恐惧不是简单的“不喜欢”,而是刻在骨头里的本能反应,不需要任何理由,只要四周暗下来,她的心跳就会不自觉地加快,手心会开始冒汗,脑子里会脑补出各种可怕的画面。
小时候睡觉必须开着小夜灯,初中去同学家玩,天黑之前必须回家,哪怕玩得再开心也要走。高中晚自习下课都是和同学一起走,从来不敢一个人。
室友们都知道她这个毛病,所以每次她在实验室待得晚了,宋清晓都会发消息问她“要不要来接你”,但是宋清晓外出参与剧组会议,今晚不回学校!
她依旧战战兢兢地站在实验室门口,看着眼前那条散发着恐怖气息的长廊。
长廊很长,距离实验楼大门口大概有一公里,笔直地通向楼梯口和那扇通往外面世界的门。两边是整面整面的玻璃墙,玻璃外面是校园的林荫道,种着一排法国梧桐。
路灯的光透过玻璃和梧桐叶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昏黄的光斑,光斑之间是浓重的、化不开的黑暗。
晚风吹过,那些树叶便摇摇晃晃地动起来,影子也跟着晃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慢慢地蠕动,爬过地面,爬过墙壁,爬向她站着的方向。
林尽染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攥得更紧了一些,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颤颤巍巍地打开音乐软件,点了三次才点进那个她最熟悉的歌单——冷余尘的歌。这个歌单她听了三年,每一首歌的歌词都倒背如流。
这个时候只能让偶像........的歌来给自己壮胆了。
温柔的钢琴前奏从耳机里流淌出来,是那首救过她的《向光》。
“你不必活成别人眼中的模样,不必在每个深夜独自伪装……”
冷余尘的声音像一双手,轻轻地托住了她下沉的心脏。她闭上眼睛,跟着哼了几句,声音小小的,颤颤的,像是怕惊动什么。然后她睁开眼,咬了咬牙,迈出了第一步。
鞋子踩在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哒,哒,哒。那声音在空荡荡的长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有人跟在她身后,一步,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跟着。
她停下来,猛地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她用手轻抚了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脏。
只有她自己拉长的影子,在昏黄的光里拖得很长很长,扭曲着趴在地上。她盯着那个影子看了两秒,确定它不会突然动起来,才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十步,听着听着,忽然觉得不对——这种歌太安静了,太温柔了,太适合烘托气氛了,在这种黑暗的环境里反而让人更害怕,就像恐怖片里暴风雨来临前那种诡异的平静,越是安静,就越觉得下一秒会有什么东西突然冒出来。
她赶紧换歌。
《打靶归来》。
雄壮的旋律响起的瞬间,她感觉胸口那股快要压不住的气提起来了一点,像是有人在背后撑了她一把。
“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把营归……”
为了壮胆她开始跟着唱,一开始声音小小的,只有自己能听见,像蚊子哼哼。唱了几句,发现这歌确实有用,那些可怕的画面好像被雄壮的旋律冲淡了一些,胆子便大了一点,声音也大了一点。
“胸前红花映彩霞,愉快的歌声满天飞……”
调子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她五音不全这件事,她自己心里清楚得很,初中音乐课老师让她单独唱过一次之后,就再也不敢叫她起来唱歌了,每次都是摆摆手说“你坐着听就好”,所以平时林尽染很少唱歌。
但此刻她顾不上了,什么调不调的,能壮胆就行,反正这么些年她唱歌走调也没治好,能让她走过这条该死的长廊就行。
她一边唱一边往前快速走着,眼睛死死盯着长廊尽头那扇门。那扇门是玻璃的,透着外面路灯昏黄的光,她从来都不觉得这段走廊有这么长。
歌曲又自动切换成《团结就是力量》。
“团结就是力量,团结就是力量,这力量是铁,这力量是钢……”
林尽染扯着嗓子大声地唱,她不知道自己在唱什么调,反正就是吼,把胸腔里那股恐惧化成声音吼出去,把脑子里那些可怕的画面全吼出去。
歌曲又切换成了《大刀进行曲》。
林尽染觉得这首歌最管用,可能是因为“砍”这个字能给她一种莫名的安全感,像是手里真的握着一把大刀,什么妖魔鬼怪都能砍跑。
“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她几乎是用喊的,喊出这一句的时候,她甚至真的挥了一下拳头,想象自己手里握着一把闪亮的大刀,刀刃泛着寒光。
“全国爱国的同胞们,抗战的一天来到了!”
她一边喊一边往前走,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急,素来是运动渣渣的她使劲往前冲刺,现在这副样子和她软萌的外表形成了很大的反差。
“前面有东北的义勇军,后面有全国的老百姓!”
林尽染跑的时候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手机攥在手里,耳机线晃来晃去,打在衣服上发出啪啪的声响。
“咱们中国军队勇敢前进!看准那敌人——”
离出口还有不到五米的时候,尽管神经紧绷但是她还是听到了“扑哧”的笑声。
那笑声很轻,很短,像是被谁突然捂住了嘴,只漏出一丝气音。
她猛地停下来,四处张望——没有人。玻璃窗外只有那棵梧桐树,还有路灯昏黄的光,还有风吹过时摇动的树影。
玻璃上只有她自己的倒影,脸色苍白得像纸,长而黑的直发跑得发圈都掉了,柔顺有光泽的长发完全披散着,美丽澄澈的杏眼瞪得大大的,瞳孔里映着惊恐的光。
可能是错觉吧。不管了,跑!林尽染心想着。
最后几米,她几乎是冲刺的,双腿拼命地迈,双臂拼命地摆,像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她一样。她冲出了长廊,冲出了那栋楼,冲向了灯火通明的大路。
冲出去的时候,她撞上了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她跑得太急,没看清路,一头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那人的胸膛很硬,撞得她额头有点疼。一股淡淡的柑橘香气混着糖果的味道钻进鼻腔,像是阳光晒过的棉被,又像是森林里花开之后甜甜的空气,温暖又好闻。但她来不及细细分辨,只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揉着额头抬起头。
只一眼。
路灯的光从那人身后照过来,在这个人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毛茸茸的轮廓。这人穿着一件白衬衫,料子看起来软软的,衣摆随意地垂下来,下面是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裤脚微微卷起,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整个人是那种干净又慵懒的日系中性风,像是从杂志里走出来的人。
头发长度到两肩,微卷,半扎在脑后,扎成一个松松的低马尾。几缕碎发散落下来,搭在脸侧,被晚风轻轻吹动。皮肤很白,白得在夜色里几乎要发光,是那种冷调的、通透的白,像是从来没被阳光晒过。
五官精致得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眉眼细长,鼻梁挺直,嘴唇抿着,微微泛着粉调。
林尽染原先的恐惧感早已经被眼前的美貌一扫而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