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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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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灰缸满了。
袁野靠在沙发里，盯着茶几上那只玻璃缸，里头横七竖八堆着烟蒂，有几根还拖着长长的灰烬。他没去弹，就那么看着，直到最后一截烟灰自己掉下来，散成一摊。
客厅没开灯，只有电视闪着光，静音，画面里在放什么综艺，一群人咧着嘴笑。袁野没看，他就是需要点动静。
玄关传来声响。
钥匙捅进锁孔，转了两下才开——第二下总是特别用力，像是跟锁孔有仇。门推开，书包先扔进来，砸在地板上，然后才是人。
“哥？”
袁旭的声音从玄关荡过来，带着点喘，像是跑过。他踢掉鞋，光着脚踩进来，看见沙发上的人影顿了一下，“你怎么不开灯？”
袁野没动。
袁旭也不等他回答，摸黑走到茶几边，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客厅突然静下来，只剩窗外的车流声，闷闷的，隔着一层玻璃。
“又抽烟。”袁旭嘀咕一句，伸手去够烟灰缸，想拿去倒掉。
手刚碰到玻璃，袁野开口了。
“几点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是压下来的东西。
袁旭的手顿了顿，没缩回去，把烟灰缸端起来，“十一点四十。”
“放学几点。”
“五……”
“五点半。”袁野替他补完，终于偏过头，看向站在茶几边的人。客厅暗，但借着窗外的光，他能看见袁旭的轮廓——校服外套敞着，里面的T恤领口歪了，头发比早上出门时乱，额角有汗。
“五个钟头，”袁野说，“从学校到家里，你走了五个钟头。”
袁旭把烟灰缸换到左手，右手抬起来，拇指蹭了一下嘴角。很轻，很快，像是下意识的动作。
“去同学家了。”
“哪个同学。”
“说了你也不认识。”
袁野没接话。他看着袁旭，看他站在那儿，站得不直，重心压在一条腿上，另一条腿微微曲着，脚尖点地——这个姿势他熟，袁旭从小就这样，心虚的时候站不住，总要找点什么借力。
“吃饭了么。”
“……吃了。”
“吃的什么。”
袁旭终于抬起头，隔着昏暗的光线看过来，语气里带了点不耐烦，“哥，你查岗啊？”
袁野没吭声。
袁旭站了两秒，把烟灰缸往茶几上一撂，转身往自己房间走。走了两步又停下，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洗澡了，别敲门。”
门关上了。
袁野坐在沙发里，听着那扇门锁扣合上的声音，咔哒一下，很轻。然后是他弟在房间里走动的声响，开衣柜，拿东西，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
再然后，水声。
他闭上眼睛，后脑勺靠在沙发背上，喉结动了动。
五个钟头。
他去过学校。六点半的时候去的，在校门口等了半个钟头，看着学生一个个走出来，成群结队，勾肩搭背，骑着单车从他面前过去，就是没看见袁旭。他给班主任打了电话，班主任说袁旭今天正常放学，没有留堂。
他回来，把车停在楼下，坐在车里等。
九点多，看见袁旭从巷子口拐进来，不是一个人。有个男生跟他一起，骑一辆黑色电动车，袁旭坐在后座，手抓着对方的腰，下巴快搁到人家肩膀上。车停在对面的便利店门口，袁旭跳下来，跟那人说了几句话，然后穿过马路，往楼里走。
那个男生没走。骑着车在便利店门口绕了一圈，调个头，又停下来，点了根烟，坐在车上抽完，才走。
袁野在车里坐着，看着那根烟的火光一明一灭，直到它熄了，那人走了，他才下车。
上楼，开门，坐在沙发上。
然后等袁旭进来，等他编一个同学家的谎，等他抬手蹭那一下嘴角——那个动作他见过，以前袁旭偷吃他买的巧克力也这样，擦嘴，擦得不干不净。
水声停了。
袁野睁开眼睛，摸向茶几上的烟盒，空的。他攥了攥，把盒子捏扁，扔进那个已经满出来的烟灰缸里。
隔壁房间的门开了，袁旭穿着睡衣出来，头发湿着，搭在额前，水珠往下滴。他往厨房走，大概是去倒水，路过客厅的时候没往沙发这边看。
“袁旭。”
袁旭停下，没转身。
“明天开始，放学直接回来。”
“……知道了。”
“六点之前，我要看到你进门。”
袁旭终于扭过头，隔着昏暗的光线看他，十七岁的脸，轮廓还没长开，眉眼却已经有了大人的样子。他皱着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来。
“听见没。”
“听见了。”袁旭的声音硬邦邦的，像石头。
他扭头走了，进厨房，倒水，杯子磕在台面上，声响很大。然后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放下杯子，又走回自己房间。
这次门关得没那么响。
袁野坐在黑暗里，听着那扇门后面再没有声音传出来。他弟睡了，或者假装睡了，反正不会出来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往下看。
对面的便利店还亮着灯，门口停着一辆电动车，黑色的，不是那辆。
他把窗帘放下，转身，往袁旭房间走。
门没锁。
他推开门，站在门口，看着床上那团隆起的被子。袁旭背对着门，侧躺着，露在外面的半截脖子还湿着，沾着没擦干的水。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
久到眼睛适应了房间里的暗，能看清他弟后脑勺上那几撮翘起来的头发，能看清搭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手指微微蜷着，像抓着什么。
袁野走过去，弯腰，把那只手塞回被子里。
袁旭动了一下，没醒。
袁野直起身，看着他弟的睡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凑近那片湿着的后颈，鼻尖快要碰到皮肤。
洗发水的味道。他买的那个牌子。
还有别的。
很淡。汗味。还有一点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但他知道那不是他弟自己的。
他直起身，走出房间，带上门。
回到客厅，他在沙发里坐下，摸出手机，点开一个软件。
屏幕上跳出一个画面，暗的，模糊的，但能看清——是袁旭的房间，从衣柜顶上的角度，对着那张床。
床上的人动了动，翻了个身，脸朝上，睡得很沉。
袁野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明天开始。
六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