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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后台 第一幕·十 ...

  •   第一章后台
      马车在丹桂舞台门口停下时,天已经黑透了。
      戏院的门脸在夜色里亮着,两盏大红灯笼挂在门楣上,把“丹桂舞台”四个金字照得明晃晃的。门口聚着些人,有等着买退票的,有兜售瓜子香烟的小贩,还有拉黄包车的车夫蹲在墙角闲聊,烟头的红光在暗处明明灭灭。
      周霖跳下车,回身冲沈砚卿招手:“到了,下来吧。”
      沈砚卿下了马车,站在戏院门口,抬头看那两盏灯笼。夜风里,灯笼微微晃动,里面的烛火也跟着晃,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走吧,从后门进。”周霖说,“先带你去后台见见他,然后再到前头看戏。”
      沈砚卿跟着他绕过正门,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很暗,只有尽头透出一点光。脚下的石板路坑坑洼洼,积着白天没干的雨水,踩上去溅起细碎的水声。
      巷子尽头是一扇黑漆木门,半掩着,里头透出昏黄的光和人声。
      周霖推开门,回头说:“到了。”
      门后是一条狭长的甬道。煤油灯挂在斑驳的墙上,隔几步一盏,光晕昏黄,照不亮整条路,只在脚下投出模糊的影子。灯芯燃烧时有细碎的噼啪声,混在远处传来的锣鼓点子里,成了某种奇异的合奏。
      沈砚卿跟着周霖往里走,脚下是凹凸不平的砖地,踩上去能听见细碎的沙沙声。他忽然想起一年前离开上海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春夜,也是这样湿漉漉的空气。那时候他站在码头上,看着这片土地的灯火一点一点远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现在他回来了。
      站在一条陌生的甬道里,去见一个不认识的人。
      甬道两旁堆满了东西。
      戏箱叠成摞,箱角包着铜皮,在灯下泛着暗沉沉的光。有些箱子上贴着红纸条,写着戏班的名号,墨迹已经褪了色。衣架子上挂着各色戏服——蟒袍、褶子、靠旗、宫装,挤挤挨挨,像是一排沉默的人站在暗处。风吹过时,那些空荡荡的袖子会轻轻晃一动。
      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味道:樟木的涩、旧绸缎的陈气、胭脂水粉的甜香、汗水的咸,还有一股说不清的霉味,混成一种后□□有的气息。沈砚卿微微皱了皱眉,不太习惯这样浓烈的气味。
      周霖走在前面,熟门熟路地绕过一只挡路的戏箱,回头冲他招手:“慢点儿,这儿乱。”
      沈砚卿侧身从两只戏箱之间穿过,灰青长衫的下摆擦过箱角。他低头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甬道深处传来人声。有人在吊嗓,咿咿呀呀的唱腔隔了墙透过来,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还有人在喊“我的包头呢”“快,该上了”,脚步杂沓,从他们身边跑过——几个年轻伶人抱着行头匆匆往外走,看见周霖,点个头,又继续跑。
      周霖笑着骂了一句:“急什么,还有半个时辰呢。”
      没人理他。
      他们继续往里走。甬道拐了一个弯,更窄了,两个人并排走都有些勉强。墙上挂着的煤油灯也稀疏了,光线暗下去,影子拉得更长。
      周霖忽然停下来,回头压低声音说:“里头就是化妆间,他这会儿应该在卸妆——白天排了半天的戏,晚上还得唱,累得够呛。”
      说完,他掀开一道门帘。
      门帘掀开的瞬间,一股更浓的脂粉气扑面而来。沈砚卿跨过门槛,站定了。
      这是后台最里头的一间化妆房。
      房间不大,约摸两丈见方。靠墙一溜五张化妆桌,每张桌上都摆着铜镜、油灯、粉盒、胭脂缸、笔架和几支细笔。铜镜的镜面已经模糊了,照出来的人影晕晕乎乎的,像是隔了一层薄雾。
      几张桌前坐着人。靠门口那张,一个花脸正在擦脸上的油彩,满脸的色块被帕子一抹,混成脏兮兮的一片。中间那张,一个青衣还穿着戏服,正对着镜子一根一根摘头上的点翠。他们听见动静,从镜子里朝门口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继续卸自己的。
      最里面那张桌子前,坐着一个人。
      他背对着门,面对着镜子,身上还穿着戏服——湖蓝色的褶子,绣着折枝花卉,腰里系着丝绦,衣摆在凳子边沿垂下来,落在地上堆成一弯浅蓝。一头长发还没拆,乌油油的堆在脑后,露出半截雪白的后颈。
      他正拿着帕子,沾了卸妆的油,一下一下擦去脸上的胭脂。
      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卸妆是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
      周霖走过去,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那人回过头来。
      沈砚卿站在门口,隔着一丈远的距离,借着桌上那盏煤油灯的光,看清了那张脸。
      妆已经卸了一半。
      脸上的胭脂擦去了,露出底下原本的肤色——比寻常男人白些,大概是不怎么晒太阳的缘故。额前的片子还没拆,乌黑的发片贴着脸颊,衬得一张脸只有巴掌大。嘴唇上还留着一点口脂的红,淡淡的,像是还没来得及擦掉。
      最醒目的是眉梢。
      那两道眉是画上去的,唱戏的旦角都要画这样的眉——细长,斜飞,入鬓。此刻妆卸了一半,眉尾的墨彩还留着,两道青黑的线条斜斜地飞入鬓角,像是戏台上的人还没走远,魂还留在人间。
      他转过脸来的时候,正对着桌上那盏煤油灯。灯芯跳了跳,光映在他脸上,把那两道残眉照得漆黑,把那双眼睛照得发亮。
      他看见沈砚卿。
      愣了一下。
      很短的一愣,短到几乎察觉不到。但沈砚卿看见了——那一瞬间,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意外,又像是别的什么。
      然后他笑起来。
      那个笑,沈砚卿后来想起过很多次。
      眼睛弯下去,弯成两道缝。嘴角翘起来,翘到某个刚刚好的弧度。整张脸都跟着活泛了,眉眼舒展,脸颊微微鼓起一点,像是月牙落在了脸上。
      那笑来得快,像是本能,像是从小就长在脸上,不必想,不必准备,随时可以拿出来用。
      但又不像是用的。因为那笑到眼睛弯成缝的时候,瞳仁还在后面,黑黑的,深深的,藏在缝里,看不真切。
      他站起来,转过身,面对沈砚卿。
      湖蓝色的褶子随着动作轻轻晃了晃,衣摆在地上拖了一下。他往前走了半步,仰起脸,笑着开口:
      “沈先生好。”
      声音不高,带着点沙。不是戏台上的唱腔,是平时说话的样子。但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问什么,又像只是打个招呼,问完了,等着回答。
      沈砚卿站在门框里,一时没有动。
      他想起刚才周霖说的那些话,“笑起来眼睛弯一道缝”“很有意思的一个人”。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他想起戏台上见过的那些祝英台,水袖翻飞,眼波流转,演的是千年之前的故事。此刻眼前这个人,卸了一半的妆,穿着戏服,站在灯下,笑着看他——戏台上的人走下来了,变成了一个叫陈望安的年轻男人。
      他看着那双弯成缝的眼睛,点了点头。
      “陈先生。”
      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平静。
      陈望安又往前走了一步,近了些,仰起脸看他。沈砚卿比他高半个头,他需要微微抬起下巴才能看清他的脸。
      这个姿势,这个角度,让那双弯着的眼睛稍稍睁开了些。沈砚卿看见那双眼——刚才在缝里藏着的瞳仁,此刻露出来了,黑得很,深得很,像是看不见底的井。
      “周霖念叨您一个月了。”陈望安说,语气里带着点笑,“说您在英国念书,见过大世面。我还没出过上海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沈砚卿。不是打量,不是审视,就是看着,像在看一样想知道的东西。
      沈砚卿说:“我也是上海人。”
      陈望安又笑了,这一次眼睛弯得更深:“那您回来是对的。上海好。”
      这时外面有人喊:“望安——该上场了——!”
      声音远远传进来,拖得很长。
      陈望安侧头听了听,应了一声:“来了——”
      他转回来,看着沈砚卿,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片子。那动作随意得很,像是做了无数遍,顺手就做了。
      “沈先生坐着看戏,”他说,“散了我请您吃夜宵。”
      说完,他从沈砚卿身边擦过,掀开帘子出去了。
      门帘晃动,带进来一阵风,把桌上的灯焰吹得摇摇晃晃。

      沈砚卿站在原地,看着那帘子荡了几下,慢慢停下来。
      他忽然发现,刚才那几句话的时间里,他一直站在门口,一步也没有往里走。
      周霖走过来,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走吧,前头去,戏快开了。”
      沈砚卿转身跟着他往外走。穿过那排化妆桌,经过那个还在擦脸的花脸,经过那个摘头发的青衣。走到门口,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最里面那张桌子前,空了。灯还亮着,照着一把空空的椅子,照着桌上那些粉盒胭脂,照着那面模糊的铜镜。镜子里没有人影,只有一团昏黄的光。
      他想起刚才那个人坐在这里,对着镜子,一下一下卸妆。想起他回过头来那一刻,煤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两道残眉照得漆黑。想起他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缝。
      他们走出化妆间,穿过那条狭长的甬道,穿过堆满戏箱的角落,穿过那些还在忙碌的伶人。走到门口的时候,前头的锣鼓已经响起来了——当,当,当,一声一声,催着人进场。
      周霖加快脚步,回头催他:“快,开场了。”
      沈砚卿跟上去。
      走进戏院大厅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刚才那个人,从头到尾,只说了三句话。
      “沈先生好。”
      “我还没出过上海呢。”
      “上海好。”
      三句话,加起来不到二十个字。可他不知道为什么,每一句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想起那双眼。笑起来弯成缝,不笑的时候,瞳仁黑得很。
      锣鼓又响了一声。
      他走进去,找到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坐下来。
      台上大幕还关着,幕后有人在走动,影子从幕布底下透出来。茶房端着一壶茶从他身边过,问他先生要不要。他摇了摇头。
      周霖在旁边低声说着什么,他没听进去。
      他在等。
      等那个人上场。
      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只是一个刚刚见过一面的人,只说了三句话,只笑了一次。可他就是想再看一眼。
      再看一眼那双眼睛,笑起来弯成缝的样子。
      大幕缓缓拉开。
      锣鼓点子密了起来。
      台上,有人走出来。
      湖蓝色的褶子,点翠的头面,水袖垂在身侧,人站在台中央,定定的,像一幅画。
      然后那幅画动了。
      那人抬起头,目光往台下扫了一圈。
      扫过第一排,扫过第二排,落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
      沈砚卿看见那双眼睛——在台上,在灯火通明处,那双眼睛还是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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