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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戏台 锣鼓响了。 ...

  •   锣鼓响了。
      第一通锣鼓是“闹场”,催着观众落座,催着后台的人准备。声音从台上传下来,当,当,当,一声一声,敲得人心里发震。
      沈砚卿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一动不动。
      面前的小方桌上摆着一盏盖碗茶,茶碗上印着丹桂舞台的字样,描金的边已经磨得发白。茶是周霖刚才让茶房沏的,龙井,烫得很,杯口冒着热气。沈砚卿没喝,就那么看着,看热气一丝一丝升起来,散开,消失在昏黄的灯光里。
      他手里被周霖塞了一把瓜子,他也没嗑,就那么握着。瓜子的咸味透过纸包渗出来,黏在掌心上。掌心的温度把瓜子捂得温热,壳上渗出一层薄薄的汗,他把纸包换了个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汗。
      周霖在旁边磕得正欢。他嗑瓜子的本事很好,嘴唇一抿,壳就开了,仁进了嘴里,壳落在脚边,啪嗒啪嗒的,一会儿就积了一小堆。他一边嗑一边侧头跟沈砚卿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怕吵着旁边的人:
      “这出戏你听过没有?《十八相送》,梁祝里头最出名的一折。我跟你说,这折戏最难唱,又要唱功,又要身段,还得有那股子劲儿——就是那种,明明心里有话说不得,憋着,还得让人看出来憋着。你懂吧?”
      沈砚卿点点头。
      他没听过这出戏。他在英国这一年,听的都是洋人的歌剧,咿咿呀呀的洋文,唱什么也听不懂,就看个热闹。有一回同学拉他去听《茶花女》,坐了两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记得女主角死的时候唱了很久,还没死透,又唱了半天。
      他不喜欢那种死法。
      但他没说。
      周霖继续说:“望安唱这出是一绝。我认识他三年,看他唱了少说也有十几回,回回都不一样。有时候他唱得欢,祝英台就俏皮些;有时候他唱得沉,祝英台就苦些。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弄的,反正他一站上去,那嗓子一开,你就知道今天是什么味儿。”
      沈砚卿问:“那他今天是什么味儿?”
      周霖愣了一下,想了想,摇头:“还没看呢,不知道。等会儿你自己品。”
      他把手里的瓜子壳扔在地上,拍了拍手,往台上看了一眼。
      台上大幕还关着。幕布是暗红色的,厚重,垂着,把整个舞台遮得严严实实。脚灯从下往上照着,暗红色的布变成了暖红色,像一团烧着的光。幕后有人在走动,影子从幕布底下透出来,一双双鞋底从缝隙里闪过——有布鞋,有靴子,有戏台上穿的那种厚底靴。
      沈砚卿的目光落在那道缝隙上。
      他不知道哪双鞋是那个人的。
      他想起刚才在后台,那个人站在灯下,卸了一半的妆,笑着问他“沈先生好”。想起他说“我还没出过上海呢”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缝。想起他从身边擦过,掀开帘子出去的时候,带进来的那阵风。
      那阵风里有一股淡淡的胭脂味。
      现在那道缝隙里又有一双鞋闪过,厚底靴,白色的靴底,走得很快。他不知道是不是那个人。
      第二通锣鼓响了。
      比刚才更密,更急。鼓点像雨点一样砸下来,当当当当当,一声追着一声,催得人心跳都快了。观众席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有人把嗑了一半的瓜子放下,有人把茶盏推到一边,有人把刚点着的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灯一盏一盏暗下去。
      头顶上的大吊灯先灭了,然后是墙上的壁灯,最后只剩台口的脚灯还亮着,把大幕照成一片暖红。观众席沉入黑暗,人脸模糊了,人影模糊了,只剩下一个个模糊的轮廓,坐在那里,等着。
      沈砚卿也等着。
      他不知道自己等什么。只是一出戏,一个刚见过一面的人,只说了三句话,只笑了一次。可他就是想再看一眼。
      锣鼓点子忽然一顿。
      然后,胡琴响了。
      那声音细长,尖利,从幕后钻出来,像一根丝线,把整个戏院的人都拴住了。观众席彻底安静下来,连呼吸都轻了。那根丝线越拉越长,越拉越高,高到快要断的时候,忽然一拐,滑下来,落在某个低处,开始悠悠地唱。
      那是过门,是前奏,是催着人上场的声音。
      大幕缓缓拉开。
      台上先出来的是梁山伯。
      扮梁山伯的伶人沈砚卿不认识,三十来岁,方脸盘,厚底靴踩得稳稳当当。他走出来,站定,开口唱:
      “梁兄送贤弟,一路到长亭——”
      唱腔醇厚,中规中矩,是那种听了不会错、也不会记得的唱法。
      但沈砚卿没在看他。
      他在等那个人。
      胡琴的调子变了。
      变得柔了,慢了,像是春天里的风吹过柳枝,又像是黄昏里的光线一寸一寸暗下去。那声音里有一种等待,有一种期盼,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惆怅。
      然后,她出来了。
      祝英台。
      湖蓝色的褶子,点翠的头面,腰里系着丝绦,手里捏着一方罗帕。她走出来,脚步细碎,裙摆纹丝不动,像是踩在水面上,又像是踩在云朵里。从上场门到台中央,不过几步路,可她走得那样慢,那样稳,像是把这几步路走成了一生。
      她走到台中央,在梁山伯身边站定。
      然后她抬起头。
      沈砚卿看见那双眼睛,在台上,在灯火通明处,那双眼睛往台下扫了一圈。
      扫过第一排,扫过第二排,落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
      只落了一瞬。
      祝英台开口唱:
      “青青荷叶清水塘,鸳鸯成对又成双——”
      声音清亮,婉转,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那声音从台上传下来,穿过昏黄的灯光,穿过安静的人群,钻进沈砚卿耳朵里。他听不懂唱词里的每一个字,但他听得懂那个调子——那调子里有话,有说不出口的话。
      鸳鸯成对又成双。
      他想起刚才在后台,那个人从他身边擦过的时候,带进来的那阵风。想起那股淡淡的胭脂味。想起那个人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缝。
      台上那个人是祝英台,可也是陈望安。
      那双眼,笑起来弯成缝;不笑的时候,瞳仁黑得很。
      此刻在台上,祝英台的眼波流转,含情脉脉。可沈砚卿总觉得,那些眼波里,有些是祝英台的,有些是陈望安的。
      他分不清。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不想分清。
      戏往下演。
      梁山伯憨,祝英台俏。梁山伯不懂,祝英台急。十八里路,他们一前一后,在台上走了一圈又一圈。
      走一程,唱一段。走一程,唱一段。
      唱词一句一句飘下来,飘进沈砚卿耳朵里。他听不全,也听不太懂,但那些零零碎碎的句子落下来,落在他心里,就落下了。
      “梁兄你若是真爱我,快些遣媒来提亲——”
      “贤弟说话好奇怪,你我同窗共读三年整——”
      “三年整,三年整,难道你还不明白我的心——”
      沈砚卿忽然想,那个人的心是什么?
      那个在后台卸妆的人,那个说“我还没出过上海”的人,那个笑起来眼睛弯成缝的人——他心里在想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人每一次往台下看,看的都是他坐的方向。
      第一次,他以为是自己多心。第二次,他以为是凑巧。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他不能再骗自己了。
      那个人在看他。
      为什么?
      他不认识他。今天是第一次见。前后只说了三句话,加起来不到二十个字。他有什么值得看的?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每次那个人往这边看,他的心跳就快一点。握着瓜子的手就紧一点。呼吸就慢一点。
      他二十八岁了。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留过洋,念过书,见过各种人,经过各种事。他以为自己什么都见过了。
      可他没有见过这种眼睛。
      笑起来弯成缝,不笑的时候,瞳仁黑得很。
      唱到某一处,祝英台又往台下看了一眼。那一眼比刚才长一点,比刚才慢一点,落点还是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
      这一次,沈砚卿没有躲开。
      他迎着那双眼睛看回去。
      隔着昏黄的灯光,隔着攒动的人影,隔着台上台下的距离,他和那个人对视了一瞬。
      然后那个人收回目光,继续唱他的戏,继续演他的祝英台,继续走他的十八里路。
      旁边周霖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他今天唱得真好。你没听过他唱成这样的。”
      沈砚卿没应声。
      戏台上,梁山伯和祝英台走到了长亭。十八里路走完了,要分别了。祝英台站在那里,看着梁山伯,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开口唱:
      “梁兄,你我今生,大约是没有缘分了——”
      那声音里带着哭腔,带着不舍,带着认命。可还有一种别的什么,沈砚卿说不清,就是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锣鼓收了,胡琴收了,大幕缓缓合上。
      掌声响起来,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有人叫好,有人喊“再来一段”。茶房又开始穿梭,端着茶壶续水,喊着“借过借过”。观众席上有人站起来,有人往外走,有人还在鼓掌。
      沈砚卿坐在那里,没有动。
      他手里还握着那把瓜子,已经被汗浸得软了,纸包破了一个角,瓜子从破角里漏出来,落在他裤子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把破了的纸包放在旁边空着的椅子上,把落在裤子上的瓜子一颗一颗捡起来,也放在椅子上。
      周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咯咯响了两声。他低头看沈砚卿,笑道:“怎么了?看傻了?”
      沈砚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周霖又笑:“走吧,去后台,等会儿他卸完妆,咱们吃夜宵去。老半斋,我都饿了。”
      沈砚卿站起来,跟着他往外走。
      走到过道口,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台上大幕已经合上了,暗红色的布静静地垂着。脚灯还亮着,从下往上照着,把大幕照成一片暖红。幕后有人在走动,影子从幕布底下透出来。有布鞋,有靴子,有厚底靴。
      他还是不知道哪双鞋是那个人的。
      他们往后台走,穿过那条狭长的甬道,穿过堆满戏箱的角落。这一回周霖没说话,沈砚卿也没说话。甬道里只有脚步声,啪嗒,啪嗒,踩在砖地上。墙上的煤油灯还是那样昏黄,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晃来晃去。
      走到化妆间门口,周霖忽然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沈砚卿一眼,那眼神有点怪,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他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沈砚卿问:“怎么了?”
      周霖摇摇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别的意思:“没什么。进去吧。”
      他掀开门帘。
      沈砚卿走进去。
      化妆间里还是那股脂粉气,还是那几盏昏黄的灯。靠门口的花脸已经卸完了妆,换了便装,正收拾东西准备走。中间那个青衣也走了,椅子上空着,只剩一面模糊的铜镜,照着一团昏黄的光。
      最里面那张桌子前,那个人还坐着。
      他已经换下了戏服,穿着那件竹布长衫,领口敞开一点,露出里头的白布内衣。头发还没完全干,额前有几缕湿发贴着,贴在额头上,显得那张脸比刚才更小了。他正对着镜子,拿帕子擦最后一点残妆,擦得很慢,很仔细。
      听见动静,他回过头来。
      又是那个笑。眼睛弯成两道缝,嘴角翘起来,整张脸都跟着活泛了。可这一次,沈砚卿看见了,在笑出来之前,那个人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是期待?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沈先生,”那个人说,声音还是那样,带着点沙,尾音微微上扬,“戏好不好?”
      沈砚卿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想起刚才台上那双眼,想起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想起那一瞬间的对视,想起那句“你我今生,大约是没有缘分了”。
      他忽然想问一个问题。
      他问:“你刚才在台上,往台下看的时候,是在看我吗?”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这话太唐突,太直接,太不像他会说的话。他不是这样的人。他从来不是这样的人,他从来没有这样问过任何人。
      可他就是问了。
      陈望安愣了一下。
      那愣怔比初见时长了一点,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他手里的帕子停在半空,脸上的笑也顿了一顿,像是被人按了暂停。
      化妆间里忽然很安静。
      靠门口的花脸也不收拾了,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去。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墙上的人影晃了晃。
      然后陈望安笑了。
      这一次笑得不一样,不是那种眼睛弯成缝的笑,是另一种笑,轻的,淡的,像是春天里的风吹过水面。
      他把帕子放下,转过身来,面对沈砚卿。
      灯照在他脸上,照出半边亮,半边暗。亮的那边是笑着的,暗的那边看不清。
      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他只是说:
      “沈先生,您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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