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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老半斋 从丹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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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丹桂舞台后门出来的时候,巷子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凉意,把戏院里攒了一身的热气吹散了些。沈砚卿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脑子里还转着刚才那句话。
“沈先生,您猜。”
那个人说这话时的神情,他记得清清楚楚,灯照着半边脸,亮的那边是笑着的,暗的那边看不清。说完他就转过身去,对着镜子继续卸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您猜。”
猜什么?猜他是不是在看我?猜他心里在想什么?
“砚卿?”周霖回头喊他,“走快点儿,老半斋这会儿人多,去晚了没位置。”
沈砚卿应了一声,加快脚步跟上去。
巷子不长,几步就走到头。拐出去就是四马路,街上的灯比巷子里亮多了,铺子的招牌还亮着,有卖绸缎的,有卖药的,有卖茶叶的。夜里的上海比白天安静些,但还是有黄包车来来往往,车铃叮叮当当地响。
陈望安走在周霖旁边,没回头,也没说话。
沈砚卿看着他的背影,竹布长衫,洗得发白,肩膀不宽,背挺得很直。走路的时候步子不大,稳稳当当的,不像周霖那样连走带跳。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后台,那个人从他身边擦过的时候,带进来的那阵风里有一股淡淡的胭脂味。现在走在夜风里,那味道应该早就散尽了。
可他还是觉得能闻到。
“到了到了。”周霖在一家饭馆门口停下来,回头冲他们招手,“就这儿,老半斋。”
沈砚卿抬头看。门脸不大,黑漆招牌上三个金字——老半斋,底下挂着一盏红灯笼,照亮了门口的石阶。里头传出来人声和锅气,混着饭菜的香味,在夜风里飘散。
“淮扬菜,上海滩数一数二的。”周霖推开门,侧身让他们进去,“砚卿你不是爱吃淮扬菜吗?这家的狮子头,你尝尝就知道了。”
沈砚卿跟着他进去,陈望安跟在后面。
掀开门帘,热气扑面而来。里头比外面看着大,七八张方桌,已经坐了大半。跑堂的端着盘子在桌间穿梭,嘴里喊着“借过借过”,锅铲声、碗碟声、说话声混成一片,热闹得很。
周霖熟门熟路地往里走,在最里头靠窗的位置停下来:“就这儿,坐。”
三个人落了座。
周霖坐一边,沈砚卿和陈望安坐另一边。桌子不大,两个人并排坐着,胳膊肘离得不远,稍微一动就能碰到。沈砚卿往边上挪了挪,留出一点空隙。
陈望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又像是没笑。
跑堂的过来,肩膀上搭着条白毛巾,手里拿着个小本子:“周先生,今儿吃点什么?”
周霖接过菜单,扫了一眼,抬头问:“狮子头要不要?这家的招牌。”
沈砚卿说:“好。”
“松鼠鳜鱼?”周霖又问,“也是招牌。”
沈砚卿说:“好。”
“那再来个大煮干丝,一个清炒豆苗,一壶烫过的黄酒。”周霖把菜单还给跑堂,“先这些,不够再点。”
跑堂的应了一声,在本子上刷刷写了几个字,转身走了。
周霖往椅背上一靠,长出一口气:“可算能坐下歇会儿了。今儿跑了一整天,脚都起泡了——望安,你唱了一晚上,累不累?”
陈望安摇摇头:“还好。”
“还好?”周霖笑起来,“你每回都说还好,唱完了还跟没事人似的。我看你这身子骨是铁打的。”
陈望安没接话,只是笑了笑。那笑很淡,眼睛微微弯了一下,没弯成缝。
沈砚卿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刚才在后台,那个人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缝的样子。那种笑和这种笑不一样。那种笑是给外人看的,这种笑是给熟人看的。
那他是外人还是熟人?
他不知道。
跑堂的先把黄酒端上来了,一小壶,烫得刚好,杯口冒着热气。周霖给各人斟上,举起杯:“来,砚卿,欢迎回来。干一个。”
三人碰杯。黄酒温热,带着甜味,从喉咙滑下去,暖到胃里。
沈砚卿放下杯子,目光落在桌面上。桌是八仙桌,黑漆面,用得久了,漆面磨得发亮,映着头顶的灯光。他看见灯光里有一个模糊的影子,是旁边那个人映在上面的。
他没抬头,就那么看着那个影子。
周霖在旁边说话,说报馆里的事,说主编换人了,说最近风声紧,说社会版不好跑。他说得热闹,一个人顶三个人用,也不管别人听不听。
沈砚卿听着,偶尔应一声。陈望安也听着,偶尔点个头。
跑堂的上菜了。先上来的是狮子头,白瓷盆里盛着四个,汤清亮的,上面漂着几棵青菜心。周霖拿了勺子,给各人碗里舀一个:“尝尝,趁热。”
沈砚卿低头尝了一口。肉很嫩,入口即化,汤也鲜,是那种炖了很久的鲜。他点点头:“好吃。”
周霖得意了:“我说吧,这家的狮子头,上海滩数一数二。”
接下来是松鼠鳜鱼,炸得金黄,浇着糖醋汁,滋滋响。然后是清炒豆苗,碧绿碧绿的,看着就清爽。
最后上来的是大煮干丝。
白瓷盘里,干丝切得极细,浸在鸡汤里,上面撒着虾仁、火腿末、几根青菜丝。那干丝细得跟头发丝似的,一根一根,清清楚楚,在灯下泛着油润的光。
沈砚卿看着那盘干丝,忽然想起刚才在后台,那个人说“散了我请您吃夜宵”。他没想过夜宵是这个,是老半斋,是淮扬菜,是这盘切得极细的干丝。
陈望安动了动,他的手伸过来,拿起公筷。
沈砚卿的目光跟着那双手,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尖有一点薄薄的茧,大概是常年吊嗓磨出来的。那双手握着公筷,稳稳地伸向那盘干丝,夹了一筷,收回来。
然后那筷干丝落进沈砚卿碗里。
“沈先生尝尝,”陈望安说,声音不高,“这家的干丝是招牌。”
沈砚卿低头看着碗里那筷干丝。干丝浸在汤汁里,一点一点吸着味,虾仁和火腿末撒在上面,看着就好吃。
他抬起头,看向旁边那个人。
陈望安也在看他。灯下,那双眼睛没有笑成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黑得很,深得很,像是等着什么。
沈砚卿说:“谢谢。”
他夹起那筷干丝,放进嘴里。
干丝很嫩,鸡汤很鲜,虾仁很甜。确实是好吃。
陈望安看着他吃完,眼睛弯了一下,很轻,很快,但确实是弯了。
然后他收回目光,低下头,给自己也夹了一筷。
周霖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笑起来:“望安,你什么时候学会照顾人了?认识你三年,你什么时候给我夹过菜?”
陈望安抬头看他,面不改色:“你话多,顾不上吃。”
周霖噎了一下,指着他对沈砚卿说:“你看你看,他就会欺负我。砚卿你评评理,我这三年对他多好,他倒好,一见你就夹菜,对我就是‘你话多’。”
沈砚卿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笑了笑。
陈望安看了他一眼,嘴角也动了动。
周霖继续念叨,说自己命苦,说交朋友交了个白眼狼,说得热闹,把一桌子人都逗笑了。沈砚卿也笑了,笑得不多,但确实是笑了。他很久没这样笑过。
在英国这一年,他很少笑。不是不想笑,是没什么可笑的。上课、写论文、吃饭、睡觉,日复一日,没什么值得笑的事。偶尔和同学出去喝酒,听他们讲笑话,他也笑,但那笑是应付,是礼貌,是从脸上挤出来的。
不是真的。
可刚才那一下,是真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也许是因为周霖的话,也许是因为陈望安那句“你话多”,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看了一眼旁边那个人。那个人正低头吃菜,侧脸被灯照着,轮廓柔和,睫毛的影子落在脸颊上,微微颤着。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后台,那个人说“上海好”。那时候他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现在好像明白了一点。
上海好。因为这里有这样的人。
吃到一半,跑堂的忽然跑过来,对周霖说:“周先生,外头有人找,说是报馆的,有急事。”
周霖愣了一下,站起来:“谁?”
“不认识,说让您赶紧出去一趟。”
周霖皱皱眉,回头对沈砚卿说:“你们先吃,我出去看看。”
他走了。桌边只剩下两个人。
沈砚卿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着头,看着碗里还剩的半块狮子头,用筷子拨了拨,没夹起来。
陈望安也没说话。他慢慢喝着酒,偶尔夹一筷子菜,很安静,很自在,像是习惯了这样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陈望安开口了。
“沈先生,”他说,“您在英国,平时吃什么?”
沈砚卿抬起头,看着他。那问题问得很平常,像是随便找个话头。可那双眼睛看着他的时候,又不像是随便。
“面包,土豆,牛肉。”沈砚卿说,“有时候自己煮点粥。”
“吃得惯吗?”
“吃不惯。慢慢就惯了。”
陈望安点点头,没再问。
又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那边的人,什么样?”
沈砚卿想起周霖也问过差不多的问题。他想了想,说:“跟咱们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们……”沈砚卿斟酌着措辞,“有些事,他们觉得没什么。”
陈望安看着他,那双眼睛黑得很,深得很。他问:“什么事?”
沈砚卿没有回答。
他想起在伦敦见过的那两个人。在街上,大大方方地牵着手,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他站在路边看着,看了很久。那时候他想,在中国,这是不可能的。
他不能说。
陈望安也没追问。他只是看着沈砚卿,看着,看着,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很淡,眼睛微微弯着,不像平时那种笑。
“沈先生,”他说,“您刚才在后台问我,我是不是在台下看您。”
沈砚卿心里一动。
陈望安继续说:“我没答。您猜。”
他又说了一遍那句话。
沈砚卿看着他,等着下文。
陈望安没有下文。他只是又夹了一筷干丝,放进沈砚卿碗里。
周霖回来了。脸色不太好,进门就说:“报馆出事了,我得赶紧回去。砚卿,对不住,你们慢慢吃,账我回头结。”
沈砚卿站起来:“要不要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不用,你刚回来,歇着。”周霖拍拍他肩膀,又对陈望安说,“望安,你陪他吃完,回头帮我送送。”
说完,他匆匆走了。
桌边又剩下两个人。
沈砚卿坐回去,看着碗里那筷干丝。这是今晚第二筷了。
他夹起来,吃了。
陈望安在旁边看着,眼睛又弯了一下。这回弯得久一点,是真的笑。
“沈先生,”他说,“您是不是什么都吃?给您什么您都吃?”
沈砚卿想了想,说:“你给的,我都吃。”
话一出口,他自己愣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这不像是他会说的话。
陈望安也愣住了。
那愣怔比刚才长,比刚才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眼睛里闪了一下。煤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两道淡淡的眉照得很清楚,把那双眼睛照得很亮。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碗。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沈砚卿。
那一眼,和刚才在台上的那一眼一样长,一样慢,一样重。
“沈先生,”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沙了一点,“您明天有空吗?”
沈砚卿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笑成缝。黑得很,深得很,像是看不见底的井。可井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在往上涌,快要涌出来了。
他说:“有。”
陈望安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眼睛弯成两道缝,和刚才在后台初见时一样,和刚才在台上往台下看时一样,可又不一样。那笑里多了一点什么,沈砚卿说不清,只知道看见那个笑,他的心就跳得快了一点。
“那明天,”陈望安说,“我去报馆门口等您。”
沈砚卿说:“好。”
夜更深了。他们起身离开老半斋,站在门口道别。陈望安说:“沈先生,明儿见。”沈砚卿说:“明儿见。”
他看着陈望安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看着那件竹布长衫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看着那个人一步一步走远,走进夜色里,走进他不知道的地方。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凉意。他忽然想起刚才在饭馆里,自己说的那句话。
“你给的,我都吃。”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句话。
可他也不后悔。
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一步一步,走进自己的夜色里。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那个说“明儿见”的人,明天会不会真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