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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束缚 房间里一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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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一片漆黑,一个人独自急促地呼吸着。
空旷。寂静。除了自己的声音以外,这个地方仿佛什么都没有。
“久静,你要乖一点……永远这样下去。”
像叹息一样的声音从记忆中穿出,轻柔地抚过他的头顶。可这句话本身,却让他不寒而栗。
他拼命想要转移注意力,一下子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除了那句噩梦般的呓语。那句话唯一的功效就是给了他名字。
久静,这个瘦削的青年男子,他独自被锁在这个地方,对外界一概不知。
他的眼睛上方蒙了一层冰凉的皮革,并用两条带子固定,勒得他连动一下眼皮都做不到。
嘴巴则是被一颗球状物给堵死了。它巧妙地设计了口水流出的地方,让久静一直处于吞咽和来不及吞咽的狼狈状态。
束缚带横七竖八绑着他的身体。他的四肢已经完全麻痹、失去知觉了。简直就像已经和身体分离了一样。
久静不愿细想。
他像被一双手扼住了喉咙,呼吸越来越困难,无意识地发出“嗬”、“嗬”的喘息声。
随后,他那薄薄一层的意识,被难以忍受的温度所蒸发。
“……敌人……化为己用?你知道……他是谁吗?!”
“那可是久静!冷血无情……残忍的家伙!”
浑浊的思绪中,闯入充满了恶意的声音。脚步声越来越近。
“杀了他……为菲亚姐报仇!”
久静猛然苏醒过来,徒劳地挣扎着。
有人要杀他?
他不能死!总觉得……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还没有完成……!
门被人一脚踹开,让久静彻底清醒了过来。随后,一道漫不经心的声音出现在他身前。
“我说了,我已经完成了对他的‘支配’……你是在质疑我吗?”
“队长!”
“利用久静的能力,反制‘协会’——上将是这么说的。你难道也忘记了吗?”
周围的嘈杂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沉稳的脚步声。
久静的眼睛颤动,浑身不自然地抽搐。他完全理解不了那些人在说什么。退潮般空寂的脑海中,留给他的只有名字,和无限的困惑。
但他能明白……那些话语中,充满了对他的嫌恶。
“别动。”
一只手抓着他脖子上的绑带,提起了他的身体。
“真搞笑,这家伙被捆得像根火腿肠一样。”
那个人的另一只手干脆利落地解开了他的眼罩。
光明猝不及防地袭击了久静,刺得他视野一阵失焦。他又痛、又害怕,下意识就想闭上眼睛。
“睁开。”
那个人的手指强行拨开他的眼皮,扳着他的脸翻来覆去地看。
于是,久静摇晃的视野中,出现了一张男人的面孔。
红色的眼睛。像血一样鲜艳,又像火焰一样炽热。
好像魔鬼的眼睛。
久静被强制与那样的一双眼睛对视,一度陷入茫然。
“啧……一个罪犯,有什么好哭的?”
红色的眼睛挪开了。那个人什么也没有做,任由久静脸上湿润一片。
“脏死了。眼泪和口水搅和在一起……”
说完,那个人就放开了手。久静的身体摔回地面,发出“砰”的闷响。
“要解除观察吗?”
一个站在远处的女人冷冷地问。
久静听到她这么说,心中升起了希冀。这个红眼睛的男人,能改变他的处境……
然而,这希望被无情地粉碎了。
“不。他的精神力波动得太厉害了。”
红眼的男人摆了摆手,看也不看地上的久静,径自往来时的门外走去。
“再关一天。”
久静瞪大了眼睛。
那些人都没有异议,跟着离开了这里。随着大门的关闭,光明瞬间被抽离,留下无尽的黑暗。
因为眼罩的摘除,久静亲眼看到了这一幕。简直……比全然的漆黑还要绝望。
湿润的液体无知无觉地从眼角流出,浸润了他干枯的嘴唇。他惶然地淌着泪水,听着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等待着他人的判决。
身后响起急促的警报,眼前立刻变得红光一片。
再然后,久静的意识便戛然而止。
“久静。你的名字真好。就这样安安静静的,不要有任何反抗的心思……”
“你啊……你是我最趁手的工具。”
“你在害怕什么?害怕有人会死吗?事到如今,是不是有点太晚了?”
“看。看你的双手,久静。已经……沾满了鲜血……再也无法……”
——再也无法回头了!
手术室内,几个人正围着昏迷的久静。
他身上的拘束都被去除了,露出瘦骨嶙峋的上半身。现在,那上面被接上了四五根管线,用于监测他衰弱的心跳。
“心率回升!队长,继续用精神力!”
“真麻烦……我知道了。”
红眼的男人叹了口气,将手放到了久静的额头上。
一旁的娃娃脸少年不屑地抱怨:“才关了几天啊,就吓成这样。他不会是演的吧?”
先前久静见过的女人指了指机器,说:“精神力再怎么神奇,骗不了机器。”
“谁知道呢,‘协会’净是邪门歪道。那些恶心的‘空洞’和‘维度兽’,不都是他们先弄出来的么?”
红眼男人扬起嘴角,面上像是在笑,说出的话却冷冰冰的。
“怕什么,只是利用他罢了。在我眼里,他和工具没什么区别。”
女人看着数值,示意他们都安静。
“他要醒了。”
久静听着他们都止住了话头,知道不能再装睡下去了,只好硬着头皮睁开眼睛。
尽管身上还难受得要命,他的神志却过早地清醒了过来,把他们说的话都听得一清二楚。
“别装了。”
久静再次对上了那双红色的眼睛。
“能这么快苏醒,说明你根本没什么大问题。”
厌恶、烦躁,各种污泥般的情绪搅和在那深红的烈焰中,刺得久静一阵瑟缩。
“好了。他姑且……也算是我的病人。”
女人用病历本隔开了男人的压迫,给久静留出了一片空间。
娃娃脸少年不甘心地叫道:“敏敏姐!你也太心软了。”
女人按了按额角。“别说那些废话了,先来验证队长的劳动成果吧。”
红眼男人耸了耸肩,自觉退到房间一角。
久静勉强平静了下来。女人注意着他的神色,淡淡地开口。
“我是温敏敏,一个医生。你呢,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我……唔……”
他的嘴巴被球状物堵塞太久,依然不能正常开合。
“我不记得了……只记得……名字……”
他费力地从淤泥般浑浊的记忆里拾起了自己的名字。
“久……久静……”
娃娃脸少年夸张地笑出声。
“哈,笑死了,嚣张的大魔头,如今像个结巴一样说话。”
叫做温敏敏的医生随手往背后扔了个东西过去:“闭嘴,闻人。”
“好痛!”
她掷出的橡皮精准地击打在了少年的脑门上。
“他是闻人观澜,一个像猴子一样的家伙。你有印象吗?”
久静看着少年抱着头上蹿下跳,勉强摇了摇头。
温敏敏看着他,提示道:“你和他正面对战过。真的不记得了吗?”
“不记……”
久静正要回答,却突然被一阵强烈的心悸打断。他望向那个叫闻人观澜的少年,发现对方也正死死盯着他看。
“呃……!!”
机器此起彼伏地发出警报,久静痛苦地叫着。直到温敏敏用病历本遮住了两人对视的目光。
“看来,你至少忘记了他的能力。”
闻人观澜不满地抱怨:“这有什么,说不定是苦肉计呢。”
温敏敏不搭理他,而是在病历本上面写写画画。她忽然用笔杆指了指角落里站着的男人。
“那他呢?你记得他吗?”
久静的身体不自觉地开始颤抖。就算站在角落里,男人也散发着难以忽视的存在感。
“不……不记得……”
“说谎。”
男人打断了他呓语般的话,一步步走了过来。他的体型颇为高大,投下的影子笼罩了久静全身。
“我们不是在禁闭室里见过了么?”
温敏敏制止了男人的接近:“别吓唬他,一会又要晕厥过去了。我可不想加班。”
“行吧。”男人笑了笑,“他现在变得这么弱,我也提不起劲。”
“这可是你说的。别再找茬了,队长。”
温敏敏推了推眼镜,告诉久静:“他是仇尔凡,我们……‘一队’的队长。”
她盯着久静的表情。
“我……我知道了……”
“如果他是装的,”温敏敏合上了病历本,“我想,他应该可以捧一尊小金人回来。”
仇尔凡露出牙齿,皮笑肉不笑。久静看着他,发现他右眼下方有一道新鲜的划痕。
“现在可以证明——‘意识海’被摧毁,不是必死无疑的了。”他笑眯眯地说。
久静瞪大了双眼。“意识海”这个词,让他感到了一丝熟悉……
脑中传来了尖锐的刺痛。
仇尔凡那双红眼睛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忽然,他走上前,一把按住久静。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久静困难地呼吸着,忙不迭地点点头。仇尔凡又笑了,那笑容让久静浑身发冷。
“打开投影,”他说,“放那段录像。”
闻人和温敏敏照做了。
“嗨,我是刚刚加入一队的菲亚!”
洁白的墙壁上,投射出摇晃的景象。一名年轻的女人笑着冲镜头打招呼。
“经过漫长的训练,我终于能参加任务了!请多给我点镜头吧,我一定能拿下这一次行动的全场最佳!”
“别这样,又不是打游戏。”
一道声音打断了她兴奋的自言自语。久静看着录像,和拍摄者一起看向来人的方向。
是仇尔凡。鸦羽一般的头发,深红色的眼睛,只需要一眼,就让人难以忘怀。
可久静很快就发现了,录像中的人,和此时此刻按着他的男人,是那么得不同。
他的笑容还没有染上阴翳。
“队长!”
录像中,名为菲亚的女人有些慌张。
仇尔凡拿走了她手里的设备,“公家的记录仪,可不是用来给你拍VLOG的。”
“队长……!”
菲亚尴尬地看着镜头,眼里满是天真。“咔擦”一声,画面变得一片漆黑。
闻人一拳挥在墙上,哽咽着:“菲亚姐是个很好的人……可她……她!”
“……”
温敏敏沉默着,没有说什么。
久静僵硬地转了转脖子,按着他的那只手立刻变得更用力了。
“唔……”
他的心脏依然隐隐作痛,每次呼吸都很困难。而仇尔凡丝毫没有放过他的意思。
“继续放。”
他这么说着,眼睛依然死死盯着久静。这眼神凉极了,像要把久静死死地钉在床上一样。
于是,在他的命令下,“咔哒”一声,录像又重新开始出现在墙壁上。
只不过,这次是由爆炸所开场的。
“轰隆——”
画面中的一切都在震动,在扬起的烟尘后方,天花板摇摇欲坠。
“我是菲亚,现在紧急求援!我们在‘逆行行动’中遭到了敌人的偷袭,咳咳……”
刚才还阳光开朗的女人,此时脸上满是血污。她躲在这废墟的角落中,焦急地对镜头说着什么。
然而,还没等她说完,她的手就被人一枪击中。镜头飞了出去,旋转了两圈,掉落在不远处的地面。
“啊!!”
从这个角度,可以清楚地看见菲亚的身影。她痛苦地捂着流血不止的右手,拼命想要爬起来。
一道黑影从菲亚的正前方走出。
久静看着投影,预感如湿冷的双手,攥紧了他的五脏六腑。
他几乎忘记了呼吸。
“……”
走出的人手里还拿着枪。
镜头自动聚焦面部,在场的所有观众都看得清清楚楚——
久静自恢复意识以来还未照过镜子,但他只一眼就明白了。那苍白的、瘦削的面容,半垂着的、略显刻薄的眼睛。那正是久静自己的脸。
——为什么?
久静无法理解。他不自觉地、逃避般地闭上了眼睛。
“你怕什么?”
仇尔凡的声音如附骨之疽。就像之前在禁闭室做的那样,他又一次强制久静睁开眼睛,让他继续看录像的内容。
“久静”缓缓走近了负伤的菲亚。
“你、你是久静……‘协会’的……!”
菲亚认出了他的身份,恐惧地惊叫出声。
“啊啊——!!”
她就像被雷电击中一样,全身骤然抽搐起来。
“唔,呃啊!呕、呕,呃啊啊啊!”
她的头发瞬间被汗打湿,眼睛和耳朵开始渗出血色的液体。说是血,却似乎又比血更粘稠,缓缓流出了一大滩。
镜头无情地记录着。
久静被迫看着这一幕,看着“自己”犯下的罪行。他终于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被他们如此对待……
“他”用某种方法,杀死了这名叫做菲亚的女人。
录像结束了,记录仪显示电量耗尽。
“……”
久静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仇尔凡放开了他。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仇尔凡的手自始至终都是冰凉的。
房间里响起了低低的抽泣声,是闻人观澜在哭。
“菲亚姐……出发前给我的糖,还在这儿呢……”
他流着眼泪,从怀里拿出一块融化变形的糖果,说:“而我们却……连她的尸体也找不到!”
久静呆呆地看着他悲愤的面容。
“说,你们‘协会’,把她的尸体藏哪了?!”
闻人观澜冲到久静身前,拽着他的脖子。久静身上的管线松脱了,仪器发出“滴滴”的声响。
“说啊!”
久静茫然地在脑海里搜寻着他所说的内容,可不管怎么回想,除了空白还是空白。
“什么是……协会……”
“对不起,我不知道……”
闻人观澜愤怒地松开手,把他摔回病床,厉声叫道:“这个……恬不知耻的杀人犯!”
温敏敏拦住了他:“够了。”
无声无息的悲伤笼罩在整个房间里。久静能感觉到,那个叫菲亚的女人,对他们来说非常重要……
仇尔凡靠在墙壁上,和机器投下的影子融为一体。
虽然他没有像闻人观澜一样亲自指责久静,但久静早已从他掌心的温度中察觉到了。
——仇尔凡厌恶他。或者说,恨着他。
许久之后,仇尔凡率先打破了沉寂,向温敏敏问道:“结果怎么样?”
温敏敏看了一眼仪器:“测谎仪没有预警,可以初步判定‘洗脑’成功了。”
“哈啊……是吗。”
仇尔凡不知为何叹了口气。
“闻人呢,也什么都没‘看’到吗?”
闻人观澜吸了吸鼻子,恶狠狠地回答:“就算我再怎么‘看’,他的脑袋也还是空空如也,跟白痴没什么区别!”
仇尔凡闭上眼睛:“好吧。”
温敏敏的视线从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又回到了久静身上。
“那么……从现在开始,计划宣布正式开始。”
经过连番刺激,久静的意识有些涣散。温敏敏给他打了一剂针剂,强迫他恢复了精神。
“……”
久静垂着眼帘,不与他们任何一个人对视。
温敏敏看着他,转身呵退了另外两个人。这下,房间里就只剩温敏敏和久静两个人了。
“你不用太害怕。出于人道主义考虑,我会担任你的医生,协助你开展日后的……羁押生活。”
听到最后那几个字,久静的瞳孔微微一震。
“如你在录像中看见的那样。你是犯罪组织——‘影协会’的干部,涉嫌杀人等多项罪名。”
“由于你的能力非常稀有,我们决定给你一个赎罪的机会……啊,请你不要误会。刚才提到的‘洗脑’只是便于理解的说法。”
“‘逆行行动’……也就是刚才的录像所记录的行动中,发生了一起意外‘空洞’爆炸。我们的队长仇尔凡发现你的时候,你的意识海就已经被摧毁了。”
温敏敏意味深长地看着久静。
“在你醒来之前……学界一直认为,意识海的摧毁代表着死亡。”
死……
久静按住额头,不解:“可是我……”
“你没有死,还能像个正常人一样说话,这都是靠队长的能力维持的。”
队长……也就是那个红眼睛的男人……
“为了达成目的,哪怕是仇人也要利用——这就是我们队长的性格。”
温敏敏端详着久静。
“不过,你所展现的性格……跟我们资料上显示得天差地别。也许是意识海摧毁带来的后遗症。”
久静苍白的身体上,还留着被粗鲁对待的夸张痕迹。为了检测精神力和心跳,他袒露的手臂和胸口上到处插着针头。
而他本人却只是皱着眉头、忍着痛楚,一句多余的话也不敢说,小心翼翼地看着温敏敏。
“我的性格……?”
温敏敏又看了一眼资料:“易怒、暴躁,邪恶。”
“……”久静微微睁大眼睛,“是不是认错人了……?”
“据说人的性格深受过往的影响……就目前你的表现来说,这一说法应该是有依据的。嗯,那就这样吧。”
她拿出一样冷冰冰的金属制品,“咔哒”一下,扣在了久静的右脚脚踝上。
“这是一种新式的电子脚镣,能够监测位置和体征。”
久静被那股金属的寒凉给刺到了,打了个寒颤。
温敏敏退开两步,平静地下达判决。
“久静,你将被视为‘武器’,编入我们‘一队’。由仇队直接管理你。”
武器……管理?还要和那个男人扯上关系……
久静慌了,问:“为什么?我……我什么时候能离开……”
“你是罪犯。”
温敏敏收起了公式化的善意,冷漠地将他打回原形。
“你杀了人,理应接受法律的审判。换句话说,你已经没有人权了。”
久静茫然地看着她。他不可能杀人的,他想。
“别说不可能。”而这女人一眼就看透了他的所思所想,“由于意识海被毁,你失去了记忆,不是吗?”
“我……可是我……”
——我连你说的意识海是什么都不知道。
久静干巴巴地想要反驳,却没能找到任何成立的证据。但,他唯一可以坚信一件事:“我绝不会杀人的。”
说出来之后,久静更是下定了决心,重复了一遍:“绝不会。”
温敏敏冷漠道:“再怎么狡辩也是白费功夫……谁会相信你的说辞?”
久静闭上眼睛。
对于他来说,“过去”像一个个虚幻的肥皂泡。他只能从折射的幻影中窥见一二,无法动身追寻。
而一旦想到自己下手夺走他人生命的画面,他就感到一阵陌生,让人心生恐惧——简直就像被什么人操纵了一样。
就如温敏敏所说,铁证如山,没有人会相信他。就连他自己也无法保证自己的想法是正确的。那么,他要做的就是……寻找自己会这么做的原因。
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要是能想起来的话……
“住手,久静!”
温敏敏凶狠地制住了他的双手,强迫他回归现实。
久静这才发现湿热的液体正从他口鼻中流出,耳朵里也耳鸣得厉害。
“才离开队长这么一会,精神力就又失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