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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周牧云的归来 升职了也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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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没有闹钟的提醒,没有门禁的响声,叶弥自己醒了。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靠在陆晨风肩上。
陆晨风不知道什么时候靠过来的,此刻正闭着眼,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他的手还握着叶弥的手,没有松开。
脚边,雪豹四仰八叉地躺着,呼噜震天。
叶弥看着这一幕,愣了两秒。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他想把手抽回来,但刚一动,陆晨风就醒了。
那双冷得像冰川的眼睛睁开,一瞬间的迷茫之后,落在叶弥脸上。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靠在哪里,手还握着什么。
他的耳朵瞬间红了,猛地坐直,松开手,咳了一声。
“对不起。”他说。
叶弥看着他那个样子,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没事。”
陆晨风低着头,不敢看他。他的雪豹醒了,正仰着头看着自己的主人,一脸“你也有今天”的表情。
陆晨风站起来,走到窗前,假装在看窗外的星河。
叶弥看着他的背影,轻轻笑了。
叶弥自在地下床,走进洗手间。
洗漱,换衣,整理。
出来的时候,陆晨风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他站在窗边,听见动静,回过头。
“我该走了。”他说。
叶弥点头。
陆晨风走到门口,停下,回头。
“昨晚……”他开口,顿了顿,“谢谢。”
叶弥看着他。
陆晨风的耳朵又红了,但他没有躲开目光。
“谢谢你让我留下。”他说,“还有……谢谢你,让我陪着你。”
叶弥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他看着陆晨风那张冷峻的脸,看着那双此刻带着温度而真诚的眼睛,轻轻笑了一下。
“不客气。”他说。
陆晨风点点头,推门出去。
门关上的一瞬间,叶弥听见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还有雪豹跟在后面啪嗒啪嗒的声音。
叶弥站在原地,愣了两秒。
然后他转身,走到窗前。
窗外,星河依旧流淌。窗台上,石子又多了一颗——昨晚他睡着之后,渡鸦又来过。
十六颗了。
叶弥拿起一颗,在手里转了转。
很小,很亮,边缘光滑。
他想起顾夜那只渡鸦,每天夜里不辞辛苦地飞来飞去,就为了叼这些亮晶晶的小东西。
他想起顾夜说“我管不了它”的时候,那副无奈又纵容的表情。
叶弥轻轻笑了。
他把石子放回去,转身走向床头柜。
那本日记还放在那里,和石子、蓝晶石、冰晶花放在一起。
他伸手摸了摸日记的封皮,然后收回手。
今天,他想看点什么别的。
——
早上八点,门禁准时响了。
叶弥走过去,看了一眼全息屏幕。
门外站着一个人,穿着崭新的少校军装,肩章上的星星还没被磨出光泽。他手里捧着一束白色的花,站得笔直,但眼眶下有两团明显的青黑。
周牧云。
叶弥愣了一下。
然后他按下开门。
门打开的一瞬间,周牧云抬起头。
他的目光落在叶弥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眼眶就红了。
“叶弥向导。”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我回来了。”
叶弥看着他。
二十七岁的周牧云,穿着少校军装,站在门口,手里捧着花,眼眶红红的。和半个月前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又有哪里不一样了。
是眼神。那时候的眼神是卑微的,小心翼翼的,像一只怕被抛弃的狗。现在的眼神还是卑微的,还是小心翼翼的,但里面多了一点别的什么。
是坚定。
叶弥往旁边让了一步:“进来吧。”
周牧云走进来,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走到床边,把手里的花放在床头柜上——和那堆石子、蓝晶石、冰晶花放在一起。
他的目光在那堆东西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叶弥在床边坐下,看着他。
周牧云站在原地,没有坐。
他就那样站着,低着头,像是在酝酿什么。
叶弥没有催他。
过了几秒,周牧云忽然开口。
“我升少校了。”他说。
叶弥点头:“我知道。”
周牧云抬起头,看着他。
“是将军生前的推荐。”他说,“他早就写好了晋升推荐信,存在军部的档案里。他……他走之后,信才被调出来。”
叶弥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周牧云继续说:“信里写,周牧云跟随我七年,忠诚可靠,能力出众,可堪大任。建议晋升少校,留任副官。”
他的眼眶又红了。
“他……他早就准备好了。”
叶弥沉默了两秒,然后轻声开口。
“他一直是这样的人。”他说。
周牧云用力点头,看起来傻乎乎的,随即深吸一口气,忽然单膝跪下来。
叶弥愣住了。
周牧云跪在他面前,仰着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但眼神很认真。
“叶弥向导。”他说,“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说几句话。”
叶弥看着他,没说话。
周牧云继续说:“第一句,是谢谢您。”
“谢谢您让我进门。谢谢您给我做梳理。谢谢您……没有嫌我烦。”
他的声音有点抖,但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
“第二句,是谢谢将军。”
“顾将军捡我回来的时候,我才十二岁,什么都不是。他教我读书,教我打仗,教我做人。他让我成为今天的我。”
他的眼泪掉下来。
“顾将军走之前,最后一封通讯是发给我的。只有五个字——‘替我守着他’。”
他看着叶弥,眼神很亮。
“我今天来,是想告诉您,我会守着的。”
“一辈子。”
房间里安静了。
窗外星河流淌,窗台上石子一闪一闪的。
叶弥低头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
二十七岁。穿着崭新的少校军装。跪在地上,仰着头,眼眶红红的,但眼神比任何时候都坚定。
叶弥想起他第一次站在门口的样子——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手里捧着花,像一只被遗弃的狗。
想起他第一次进门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不敢看他,问什么都只说“我不配”。
想起他被调走前说的那句话——“我会回来的,升了少校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守着您”。
周牧云回来了。
穿着少校军装,跪在他面前,说“一辈子”。
叶弥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放在周牧云头顶。
周牧云浑身一僵。
叶弥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动作很轻,和摸雪豹的时候一模一样。
周牧云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但他没有动。就那样跪着,让那只手在自己头顶上,一下一下地揉着。
过了很久,叶弥开口了。
“周牧云。”他说。
周牧云抬起头。
叶弥看着他,目光很深。
“起来。”他说。
周牧云愣了一下。
叶弥又说了一遍:“起来。地上凉。”
周牧云乖乖站起来。
他站在叶弥面前,低着头,不敢看他。眼泪还挂在脸上,他也不敢擦。
叶弥叹了口气。
他站起来,走到洗手间,拿了一条毛巾出来,递给他。
“擦擦。”他说。
周牧云接过毛巾,把脸埋进去,用力擦了擦。
再抬起头的时候,脸是红的,眼眶也是红的,但眼泪止住了。
叶弥看着他那个样子,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坐。”他说。
周牧云在椅子上坐下。
叶弥也坐回床边。
两人之间的距离,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一米左右。但气氛完全不同了。
那时候的周牧云是紧张的,卑微的,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现在的周牧云还是紧张的,还是卑微的,但他看着叶弥的眼神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是安心。
他回来了。他守住了。他可以说出那句话了。
叶弥看着他,忽然问:“这几天累不累?”
周牧云愣了一下。
叶弥指了指他眼眶下的青黑。
周牧云的脸又红了。
“不累。”他说。
叶弥挑眉。
周牧云小声说:“就是……睡不着。”
叶弥:“为什么?”
周牧云犹豫了一下,老实交代:“怕您不等我回来。”
叶弥沉默了。
他看着周牧云那张认真的脸,看着那双忐忑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周牧云。”他说。
周牧云看着他。
叶弥一字一句地说:“我说过让你回来,就会等你。”
周牧云的眼眶又红了。
他用力点头,点头点到眼泪都快掉下来。
叶弥看着他那副样子,轻轻叹了口气。
“过来。”他说。
周牧云站起来,走过去。
叶弥伸出手,指尖悬在他眉心前方。
“放松。”他说。
周牧云闭上眼。
那股精神力探进来的一瞬间,他的精神图景整个都亮了一下。
还是那片荒原。但和半个月前不一样了——那些裂痕浅了一点,有些地方甚至开始长出细小的绿芽。
叶弥的精神力在那片荒原上游走,所过之处,裂痕继续愈合,绿芽继续生长。
周牧云感觉自己像是泡在温水里,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等他回过神来,他已经靠在床边了。
不是跪,是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仰着头,看着坐在床边的叶弥。
叶弥低头看着他。
“舒服点了吗?”他问。
周牧云点头。
叶弥伸手,又揉了揉他的头发。
周牧云闭上眼睛,任由那只手在他头顶上。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叶弥向导。”
叶弥:“嗯?”
周牧云睁开眼,看着他。
“我能叫您……夫人吗?”
叶弥的手顿了一下。
周牧云赶紧说:“不叫也行!我就是……”
叶弥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看着对方慌张的模样不禁笑出了声。
“随你。”他说。
周牧云的眼睛亮了。
他看着叶弥,张了张嘴,想叫,但又叫不出口。
他的脸红了。
叶弥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笑意更深了。
“不急。慢慢来。”
周牧云点头。
他坐在地上,靠在床边,仰着头看着叶弥,眼神里全是满足。
叶弥低头看着他,忽然想起什么。
“周牧云。”叶弥唤他的名字。
周牧云:“嗯?”
叶弥:“你刚才说,将军的推荐信,是他早就写好的?”
周牧云点头。
叶弥沉默了两秒,然后问:“信里还写了什么?”
周牧云想了想,说:“写了我的履历,写了我的表现,写了推荐理由。最后有一句话——”
他的声音逐渐低沉,顿了顿。
“他说,如果他不在了,让我替他看着您。”
叶弥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周牧云继续说:“将军还说,您是一个值得被好好对待的人。让我……让我替他,好好对您。”
他说完,眼眶又红了。
叶弥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他倒是会安排。”他说。
周牧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叶弥也没再说什么。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星河流淌。窗台上石子一闪一闪的。床头柜上,那本日记静静地躺在那里。
周牧云看见了那本日记。
“您在看了?”他问。
叶弥点头。
周牧云犹豫了一下,问:“您……看到哪了?”
叶弥:“看完了。”
周牧云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将军……他等您等了很久。”
叶弥没说话。
周牧云继续说:“将军有时候会跟我提起您。不是直接提,就是……路过育幼院的时候,会站一会儿。看见向导的时候,会多看一眼。有一次喝多了,他说——”
他顿了顿。
叶弥看着他。
周牧云小声说:“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没有早点去找您。”
叶弥的目光动了一下。
周牧云继续说:“将军说,如果能重来,他十八年前就把您带走。管他什么规定,管他什么议长,他就是要您。”
他的眼眶红了。
“他……他是真的想娶您。”
叶弥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很稳,没有抖。
但他心里有什么在翻涌,一种难言的酸涩感搅得心口一阵难受。
周牧云看着他,忽然又开口。
“夫人。”
叶弥抬起头。
周牧云看着叶弥,眼神很认真。
“我会替将军,好好守着您。”他说,“不是因为将军让我守。是因为……我也想。”
叶弥看着他。
周牧云说完这句话,耳朵红透了。
但周牧云没有躲开目光。
他就那样看着叶弥,等着对方的回应。
叶弥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又揉了揉周牧云的头发。
“知道了。”他说。
周牧云的眼睛亮了。
他坐在地上,仰着头,被揉着头发,笑得像个傻子。
叶弥看着他那个笑,嘴角也弯了起来。
窗外,一只渡鸦飞过来,落在窗台上。
它歪着头看着里面这一幕,叫了一声。
周牧云抬头看它。
“顾夜的鸟?”他问。
叶弥点头。
周牧云看着那堆石子,数了数。
“十六颗。”他说,“它天天来?”
叶弥:“天天来。”
周牧云沉默了两秒,然后小声说:“我以后也天天来。”
叶弥看着他。
周牧云认真地说:“我升少校了,可以名正言顺地守在门口了。没人会再说我不配。”
叶弥轻轻笑了。
“好。”他说。
周牧云的笑容更大了。
渡鸦在窗台上叫了一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大概是去报告最新情报了。
房间里,周牧云还坐在地上,靠在床边,仰着头看着叶弥。
叶弥低头看着他。
“不累?”
周牧云摇头。
叶弥:“饿不饿?”
周牧云想了想,摇头。
叶弥叹了口气。
“那你打算在地上坐多久?”
周牧云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站起来。
他站在叶弥面前,低着头,脸又红了。
叶弥看着他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了。
“行了,”他说,“坐椅子上去。”
周牧云乖乖坐回椅子上。
叶弥靠在床头,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几秒。
周牧云忽然开口:“夫人。”
叶弥:“嗯?”
周牧云认真地说:“我会一直守着您的。”
叶弥看着他。
周牧云继续说:“不管以后有多少人来,不管他们是谁,我都会守着。”
他顿了顿。
“我可能不是最强的,不是最聪明的,不是最会说话的。但我会是最久的。”
叶弥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他看着周牧云那双认真的眼睛,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温柔地笑了。
“周牧云。”他说。
周牧云:“嗯?”
叶弥:“你已经是了。”
周牧云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叶弥,像是没听懂。
叶弥没再解释,只是转过头,看向窗外。
星河依旧流淌,它并不会一颗伟大灵魂的陨落而停滞默哀,所有的生命都一视同仁的渺小。
窗台上,石子堆成一小堆,在星光下一闪一闪的。
周牧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侧脸,眼眶又红了。
但他没哭。
周牧云只是看着,看着,把这一刻刻在心里。
周牧云发誓自己会记住。
永远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