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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夜谈 · 顾深寒的日记 错过就是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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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三个人终于走了。
烈阳是被军团的紧急通讯叫走的,走的时候一脸不甘心,说“明天还来”。陆晨风是自己走的,临走前看了叶弥一眼,没说话,但雪豹在他脚边转了三圈才肯回去。顾夜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叶弥,说了一句“有事随时叫我”,然后轻轻带上门。
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
叶弥靠在床头,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三个人,三种性格,三种离开的方式。
烈阳是大张旗鼓地走,走之前还要嚷嚷明天再来;陆晨风是悄无声息地走,但他的雪豹替他表达了所有不舍;顾夜是冷静克制地走,但最后那句话里藏着的东西,叶弥听得出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
雪豹不知什么时候又溜回来了。它大概是趁陆晨风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留下的,此刻正趴在床脚,用尾巴缠着他的脚踝,装睡。
叶弥看着它,轻轻笑了。
“你主人知道你又溜回来了吗?”他问。
雪豹装死。
叶弥没赶它。
他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起那本日记——周牧云临走前留下的,顾深寒的日记。
他已经看了一半,还剩最后几十页。
窗外星河流淌,房间里只有雪豹轻轻的呼噜声。叶弥翻开日记,从上次折角的地方继续往下看。
——
*星历4719年,第三旋臂,驻地*
*今天又失败了。第十七个向导,进去不到三分钟就退出来,脸色惨白,说我的精神图景太暴烈,她承受不住。*
*我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等了很久,以为终于等到了,结果发现不是的累。*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怕我。所有人都怕我。*
*但我不怪他们。我的精神图景确实暴烈,确实危险,确实不是普通人能承受的。*
*我只是在想,那个人,真的存在吗?*
*那个传说中能让我安静下来的人,真的存在吗?*
——
叶弥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
十七个向导。这是他第一次从顾深寒自己的视角,看见那些失败的记录。
不是冷冰冰的档案,是他真实的感受。
“等了很久,以为终于等到了,结果发现不是。”
叶弥沉默了两秒,然后继续往下翻。
——
*星历4720年,塔,育幼院旧址*
*今天路过育幼院,忽然想起十七年前那个孩子。*
*他那时候才八岁,隔着玻璃看我。我对他笑了一下,他的眼睛就亮了。*
*那天我在日记里写:那个孩子的精神图景,深得看不见底。如果将来有机会,我想认识他。*
*十七年过去了。他应该二十五岁了。*
*我让人查过他的档案。S级向导,四百三十七例零失误,二十二岁被调离七层,现在是“待安置”状态。*
*他叫叶弥。*
*叶弥。*
*我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一拍。*
*会是他吗?*
——
叶弥的呼吸顿了一下。
十七年前。育幼院。隔着玻璃。
那个穿军装的年轻人,对他笑了一下。
他记得那个笑。
那是他记忆中,为数不多的温暖瞬间。
原来那个人,是顾深寒。
叶弥垂下眼,继续往下翻。
——
*星历4721年,塔,军部*
*这一年我找了很多借口去育幼院附近转悠,但一次也没再见过他。*
*他被隔离了。向导管理署说,他的精神图景太特殊,需要“特殊保护”。*
*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他们在软禁他。*
*我找过向导管理署的署长,问他为什么。他说,这是上面的决定。*
*上面是谁?他不说。*
*但我猜到了。*
*议长。*
*他想把叶弥控制在手里。*
——
叶弥的目光停在这一页上。
议长。
顾夜查到的那些东西,顾深寒早就猜到了。
他一直在看着。一直在等。一直在试图接近。
但议长把他拦住了。
——
*星历4722年,塔,军部*
*今天我做了个决定。*
*我要娶他。*
*不是联姻,不是任务分配,是我顾深寒,自己想娶他。*
*我知道这会得罪很多人。议长、向导管理署、那些等着把他当成资源瓜分的人。*
*但我不在乎。*
*我等了十八年,不想再等了。*
*我让人拟了联姻申请,以第三军团军团长的名义。上面批不批,是他们的事。但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我的人。*
——
叶弥看着那一页,沉默了很久。
“他是我的人。”
顾深寒写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是等了十八年终于可以宣示主权的痛快?还是明知道前路艰险但依然决定向前走的决绝?
叶弥不知道。
但他能感觉到,写这几个字的时候,顾深寒的手一定很稳。
——
*星历4723年,出征前夜*
*明天就要出发了。*
*联姻申请批下来了。婚期定在我回来之后。*
*我给他写了一封信,想告诉他这十八年的事。但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后什么都没寄出去。*
*算了。等回来再当面说吧。*
*我会回来的。*
*叶弥,等我。*
——
日记到这里就结束了。
最后一页上,只有一行字:
*等我。*
叶弥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雪豹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仰着头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睛里全是担忧。
叶弥低头看着它,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没事。”他说。
雪豹蹭了蹭他的手,把脑袋搁在他腿上。
叶弥靠在床头,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那些画面——
十八年前,育幼院的玻璃前,那个对他笑的年轻人。
十八年里,那些他从未察觉的注视。
十八年后,那张婚书上,他终于等到的名字。
然后是一封没有寄出的信,一句没有说完的话,一个永远无法兑现的约定。
等我。
他等了十八年。
最后只说了四个字。
原来是你。
叶弥睁开眼,看着窗外的星河。
KV-7星域在那个方向。
那个人战死的地方。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日记的封皮。
那是一本很普通的军用日记,深绿色的封面,边角已经磨损。里面密密麻麻的字迹,记录了一个人十八年的等待。
从二十三岁,到四十一岁。
从意气风发的年轻将军,到战功赫赫的军团长。
他等了十八年,最后只等来了一个新婚夜,和一句来不及说出口的话。
叶弥垂下眼。
窗台上,那颗最大的石子,在星光下一闪一闪的。
他想起顾夜。想起他每次来的时候,那种复杂的眼神。他是顾深寒的弟弟,是来调查死因的审讯官,是排队的人之一。但他看着叶弥的时候,眼里总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替哥哥看着,又像是替自己看着。
他想起陆晨风。顾深寒的挚友,那个冷得像冰川的人。他说“顾深寒是我的朋友,你是我想保护的人”。他说这话的时候,耳朵是红的,但眼神是坚定的。
他想起烈阳。顾深寒的老战友,那个狂得没边的人。他说“顾深寒是我兄弟,你是我——”他没说完,但叶弥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想起周牧云。顾深寒捡回来的孤儿,一手带大的副官。他说“我会回来的,升了少校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守着您”。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但语气是认真的。
叶弥轻轻笑了一下。
“你挑的人,”他轻声说,“都是好样的。”
雪豹在他腿上蹭了蹭,发出轻轻的呼噜声。
叶弥低头看着它,伸手揉了揉它的耳朵。
“你也是。”他说。
雪豹的尾巴摇了摇。
窗外,一只渡鸦飞过来,落在窗台上。它歪着头看着叶弥,叫了一声,然后张开嘴,吐出一颗亮晶晶的石子。
新的一颗。
叶弥看着那颗石子,嘴角微微弯起。
“替我跟他说声谢谢。”他说。
渡鸦歪着头,像是听懂了。然后它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叶弥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本日记。
他翻开第一页,从头看起。
从十八年前那个下午开始。
那个七岁的孩子,隔着玻璃,看见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对他笑。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但那个人记住了他。
记了十八年。
叶弥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字迹。
他看见那些年里,顾深寒每一次路过育幼院,每一次远远地看,每一次在日记里写下“今天又没见到他”。
他看见那些年里,顾深寒每一次试图接近,都被各种理由拦下。他看见他的愤怒、他的无奈、他的坚持。
他看见他终于等到联姻申请批下来的那一天。他在日记里写:“他会是我的了。”
他看见出征前夜,他写了又撕的那封信。他写了很多遍,但最后什么都没寄出去。
他在想什么?
是怕打扰他?是怕等不到回来?还是怕那些写了十八年的话,说出来反而显得太轻?
叶弥不知道。
但他知道,最后一页上那两个字,是顾深寒留给他的最后的话。
等我。
他一直等到死。
雪豹轻轻叫了一声,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叶弥低头看着它。
“怎么了?”他问。
雪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然后看向窗外。
叶弥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
窗外,星河依旧流淌。
但夜已经很深了。
叶弥低头看了看时间——凌晨两点。
他叹了口气。
“该睡了。”他说。
雪豹发出赞同的呼噜声。
叶弥把日记合上,放在床头柜上,和那堆石子、蓝晶石、冰晶花放在一起。
他躺下来,闭上眼。
雪豹把脑袋搁在他脚踝上,发出轻轻的呼噜声。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窗外星河流淌的声音,和雪豹均匀的呼吸声。
叶弥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但睡着之前,他脑海里最后浮现的,是那个十八年前的下午。
育幼院的玻璃前,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对他笑。
那个笑很暖。
暖到他记了十八年。
却不知道那是谁。
现在他知道了。
他轻轻说了一句:“顾深寒。”
星河没有回答。
但窗台上,又一颗石子被轻轻放下。
新的一颗。
第十四颗。
渡鸦站在窗台上,歪着头看着里面睡着的人,轻轻叫了一声。
然后它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
凌晨四点,叶弥被一阵轻微的骚动惊醒。
他睁开眼,看见床边坐着一个人。
陆晨风。
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静静地看着他。
叶弥愣了一下。
陆晨风看见他醒了,低声说:“对不起,吵到你了。”
叶弥坐起来,看着他。
陆晨风的眼眶下有两团明显的青黑,像是没睡好的样子。他的雪豹趴在叶弥脚边,正仰着头看着他。
“你怎么来了?”叶弥问。
陆晨风沉默了两秒,然后说:“睡不着。”
叶弥看着他。
陆晨风继续说:“雪豹想来找你。我拦不住。”
他顿了顿。
“我也想来。”
叶弥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他看着陆晨风那张冷峻的脸,看着那双冷得像冰川的眼睛,此刻里面有一点别的东西。
是疲惫。是想念。是放心不下。
叶弥轻轻叹了口气。
“坐过来吧。”他说。
陆晨风愣了一下。
叶弥拍了拍床边的位置。
陆晨风站起来,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雪豹满意地呼噜了一声,把脑袋搁在两人中间。
房间里很安静。
窗外星河依旧流淌。窗台上,石子又多了。
陆晨风看见了那些石子,也看见了床头柜上那本日记。
“你在看顾深寒的日记?”他问。
叶弥点头。
陆晨风沉默了两秒,然后问:“看到哪了?”
叶弥:“看完了。”
陆晨风看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但那张脸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潭深水。
“你……”陆晨风开口,不知道该问什么。
叶弥替他问了。
“你想问我什么感觉?”
陆晨风点头。
叶弥低下头,看着脚边的雪豹。
雪豹仰着头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睛里全是担忧。
叶弥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他在日记里写,”他说,“他等了我十八年。”
陆晨风没说话。
“从七岁那年,在育幼院第一次见我开始,”叶弥继续说,“他就一直在等。”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那条星河。
“他等了我十八年,最后只说了四个字。”
陆晨风的喉结动了动。
他看着叶弥的侧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揪着疼。
他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伸出手,放在叶弥手背上。
很轻。只是放着。
叶弥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然后抬头看着他。
陆晨风的耳朵红了,但他没有缩回去。
“我在。”他说。
叶弥看着他那张红着耳朵但故作镇定的脸,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
两人就这样坐了很久。
窗外星河流淌。脚边雪豹呼噜。手背上的温度一直没离开。
不知过了多久,叶弥忽然开口。
“陆晨风。”
陆晨风看着他。
叶弥看着窗外,声音很轻。
“他会回来的意思,不是他本人会回来。”
陆晨风愣了一下。
叶弥继续说:“是他在日记里写——他会以另一种方式回来。”
他转过头,看着陆晨风。
“他说,他挑的这些人,会替他守着我。”
陆晨风沉默了。
他看着叶弥那双眼睛,那双深得看不见底的眼睛,此刻里面有一点光。
那是泪光吗?还是窗外的星光?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一刻,他什么都不用说。
他只需要在这里。
陪着他。
窗台上,又一颗石子被轻轻放下。
第十五颗。
渡鸦站在窗台上,看着里面那两个人,歪了歪头。
然后它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