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新工作 ...
-
许酿是个穷逼，既没有家人也没有文凭，空有美貌。
这句话她从来没跟人说过，但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睡不着的时候，自己会在心里默念一遍。像念经，念完了就能睡着。
二十年前她被人放在孤儿院门口，装她的纸箱里塞了张纸条，写着“许酿”两个字，别的什么都没有。院长说那大概是她的名字，也可能是她妈姓许，在哪儿酿的祸。许酿觉得后一种说法比较靠谱。
她在孤儿院长到十八岁，没人领养。
小时候来过几对夫妻，看她在院子里跟别的孩子玩。她长得好看，眼睛大，睫毛长，那些大人看见她就笑，蹲下来问她叫什么名字、几岁了。她说了，他们夸她聪明，夸她漂亮。
但后来都没下文了。
院长从来没跟她解释过原因，许酿自己也慢慢琢磨出一点味道。有一回，一对夫妻在办公室里跟院长说话，门没关严，她路过的时候听见了几句。
“这小孩眼神太冷了。”
“看着就不亲人，养不熟的。”
她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然后走开了。
后来她就再也不往那些来看孩子的人跟前凑了。有人来，她就躲到后院去，坐在那棵歪脖子树底下，看蚂蚁搬家。蚂蚁一队一队的，把吃的往洞里搬，谁也不看谁，谁也不管谁。她觉得挺好。
再大一点，她上了普通高中。孤儿院出的学费，不多，但够念书。
她以为日子能这么过下去。
高二那年，班里几个女生看她不顺眼。没理由，就是看不顺眼。她长得好看，男生课间老往她座位跟前凑，女生就不高兴了。一开始只是背后说闲话，后来发展到路过她座位的时候故意撞她桌子，书掉一地，她们笑着走开。
许酿没吭声，把书捡起来，放好。
再后来，有人把她书包扔进了女厕所的垃圾桶里。她找回来，把书包洗干净，接着用。
她一直没吭声。
直到那天放学，她们把她堵在车棚后面。领头的那个女生叫周婷，家里有点钱，在学校里横着走。她带了三个人，把许酿围在中间。
“你挺能装啊。”周婷说，“以为不说话就没事了？”
许酿靠着墙，看着她们。
周婷伸手推了她一把。“说话。”
许酿没动。
又推了一把。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手，许酿只知道后来她骑在周婷身上，一拳一拳往下砸。周婷的脸肿了，鼻子流血了，哭得嗷嗷的。另外三个在旁边拉她，拉不动，跑去叫了老师。
老师来的时候，周婷已经满脸是血。
许酿站起来，手背上全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周婷的。她站在那里，看着周婷被扶起来，看着老师掏出手机打电话，看着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
后来的事情她记得不太清了。只记得校长办公室里，周婷的爸妈拍着桌子骂人，说要报警，要让她坐牢。她站在走廊里听，听着听着就走了。回教室收拾书桌，把几本书装进书包，然后走出校门。
没人拦她。
她被开除了。孤儿院那边打了个电话过来，说知道了，就没再说什么。院长大概也觉得麻烦，反正她马上十八岁了，能自己养活自己了。
她开始打工。
奶茶店干了八个月，老板欠钱跑路了。
她又去送外卖。租了个电瓶车，每天跑十二个小时，风吹日晒雨淋。夏天晒脱皮，冬天冻得手指头伸不直。一个月能挣七千多，但她摔了一跤，挺严重的，电瓶车坏了，修车花了一千，看病花了八百，人歇了一礼拜没进账。后来她就不送了。
电商仓库打包也干过。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坐一个半小时公交去郊区，在没窗户的大仓库里站十二个小时，往纸箱里塞东西，塞完封箱，封完搬走。一个月四五千，管一顿午饭。干了两个月，仓库搬走了。
她还试过直播。
吃播。买了一堆便宜的速食，摆在镜头前，吃给别人看。但她吃不下那么多，吃两口就饱了，弹幕说“小姐姐吃得太假了”，她不知道怎么回。
树洞。戴个面具，听别人讲心事，安慰他们。但那些人讲着讲着就开始问“你长什么样”“能不能看看你”，她说不能，他们就不讲了。
陪玩。下载了三个游戏，练了两个礼拜，还是菜得被人骂。有个人骂了她半小时，她没还嘴，挂掉电话把游戏删了。
露脸播。她对着镜头笑，说大家好我是新人主播。弹幕飘了一串“老婆”“加微信”“多少钱一晚”。她笑了两个小时，下播之后脸僵了，去厕所吐了一回。
后来她就不折腾了。
奶茶店又找了一份，月薪三千。老板是个中年女人，说话大嗓门，对她还行。干了半年，她辞了。
辞职是因为找到了现在这家咖啡厅。
那天她本来只是路过。天热，她走累了，想进去吹吹空调。门口贴着招聘启事，她扫了一眼：咖啡师，月薪五千，有经验者优先。
她没有经验。但她还是进去了。
店长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戴着黑框眼镜，说话斯斯文文的。他看了她一眼，问她会做咖啡吗。
她说不会。
他问以前干过什么。
她说奶茶店。
他问为什么辞职。
她说钱少。
他笑了一下，说那你觉得这儿钱多吗。
她说五千比三千多。
他又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有点长。许酿知道他在看什么。她站在那里没动，让他看。
后来他说，那你来试试吧。
旁边有个服务员正在擦杯子，听到这话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有点复杂。许酿没理她。
她当天下午就学会了怎么做美式、拿铁、卡布奇诺。第二天开始上班。
工资五千，扣掉社保还剩四千五。房租六百，吃饭一千，剩下两千九。她算了算，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十月底的这天下午，她站在咖啡厅后门的台阶上抽烟。
烟是三块钱一包的那种，呛，但能提神。她平时不抽，只有遇到傻逼客人才抽。今天没什么傻逼客人，她就是想抽。
后门的门轴响了一声，店长探出头来：“三号桌，美式，快点。”
许酿把烟掐灭在墙缝里。烟头没地方扔，就那么捏着，等它凉透。然后揣进兜里，推门进去。
咖啡机嗡嗡地响。
她开始做咖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