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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三号桌 ...

  •   美式最简单,浓缩兑水,但她还是做得认真。机器嗡嗡响着,咖啡液流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脂,在白色的小杯子里晃了晃,然后慢慢沉下去。她盯着那层油脂看了一会儿,然后加水,盖上杯盖,放到托盘上。

      三号桌的客人已经坐下了。

      是个女的,穿深灰色西装,靠窗坐着,侧脸对着吧台这边。她没看手机,也没看书,就看着窗外。窗外是马路,对面是一排老居民楼,灰扑扑的墙面,阳台上晾着衣服。没什么好看的,但她看得挺认真。

      许酿端着托盘走过去,把咖啡轻轻搁在桌上。

      “您的咖啡。”

      对方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许酿转身走了。

      下午三点,店里没什么人。靠门那桌坐着一对情侣,头挨着头看同一部手机,偶尔笑两声。角落里有个大爷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面前的拿铁一口没动。咖啡机偶尔嗡一声,爵士乐从音箱里软绵绵地淌出来,盖不住窗外偶尔路过的汽车声。

      许酿靠在吧台边上擦糖罐。糖罐是玻璃的,透明的,里面装着白糖、黄糖、代糖,各一罐。她擦完白糖擦黄糖,擦完黄糖擦代糖,擦完一遍又从头开始擦。

      店长从后厨探出头来:“那罐子都快被你擦薄了。”

      许酿没吭声,继续擦。

      擦着擦着,她走神了。眼睛盯着糖罐,但没在看糖罐,盯着糖罐后面那扇窗户。窗外的地上还是湿的,雨刚停没多久,低洼的地方积着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洼。街对面的路灯底下蹲着一只野猫,正在舔爪子。

      她想起刚才那个三号桌的客人。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看了一眼,然后记住了。穿灰西装,瘦高个,手边放着一把收起来的黑伞。睫毛挺长,低头看手机的时候,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许酿收回目光,继续擦糖罐。

      擦完糖罐擦奶缸。奶缸是不锈钢的,要擦到没有水渍才行。她对着灯照了照,又擦了两遍。擦完奶缸擦咖啡机,咖啡机得用湿布擦一遍,再用干布擦一遍,不能留水印。

      能擦的都擦完了。

      她又开始擦那些本来就不脏的糖罐。

      店长从后厨出来,端着杯水站在她旁边,喝了一口,说:“你今天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老往外看。”

      许酿把糖罐放下,拿起抹布叠了叠:“没往外看。”

      “我看你看了不下五回。”

      “数着的?”

      店长笑了一声,没再说话,端着水杯回后厨了。

      三点半,那对情侣走了。四点多,角落里打瞌睡的大爷醒了,喝了两口凉透的拿铁,也走了。他经过吧台的时候停下来,问许酿卫生间在哪儿。许酿指了指后面,大爷点点头,慢慢走过去。

      店里空了一阵。

      许酿站在吧台后面,终于可以停下来歇会儿。她靠着墙,眼睛又不自觉往三号桌飘。

      那个灰西装的女人还坐在那儿。面前的咖啡几乎没动,杯口的热气早就没了。她没看手机,也没看窗外了,就那么坐着,手搭在桌上,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敲得很慢,像是在数什么。

      许酿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四点二十,进来两个学生,要了两杯拿铁,坐在角落里写作业。四点五十,又进来一个穿风衣的男人,要了杯美式,坐在一号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许酿一杯一杯地做,一杯一杯地端,收杯子的时候把咖啡渍擦干净,把桌子摆整齐。

      五点半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三号桌。

      那个女人还坐在那儿。服务员过去问她要不要续杯,她摇了摇头。服务员走了,她继续坐着,手指继续敲桌面。

      许酿低头继续干活。

      五点五十,她去后门抽了根烟。

      后门外面是条小巷,堆着几个纸箱子和一袋还没来得及扔的咖啡渣。她靠在墙上,掏出烟,叼在嘴上,打火机打了三下才打着。

      她吸了一口,烟雾被风吹散,什么都没留下。

      巷子口有个垃圾桶,她走过去把烟盒扔了。回来的时候经过后厨窗户,听见里面店长和另一个服务员在说话。

      “三号桌那女的坐了一下午了。”

      “嗯,我看见了。”

      “一杯美式,坐了仨小时。”

      “可能是等人吧。”

      “等谁等这么久?”

      “不知道。”

      许酿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推开门进去。

      六点差十分,她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换下工作服,穿上自己的旧卫衣,把围裙叠好放进柜子里。出来的时候路过三号桌,余光扫了一眼——那个女人还在,姿势都没变,手搭在桌上,看着窗外。

      许酿走到门口,回头又看了一眼。

      那个女人正好转过头来,目光撞在一起。

      就一秒。

      许酿推门出去了。

      六点整,她站在门廊底下,把卫衣帽子往头上一扣。天快黑了,路灯刚亮,街上没什么人。雨又下起来了,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她翻包找伞,翻了半天没翻着。

      忘带了。

      她叹了口气,抬头看天。跑快点的话,到公交站也就淋个半湿。她把帽子紧了紧,正要冲进雨里,身后传来门轴转动的声音。

      “等一下。”

      许酿回头。

      那个灰西装的女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

      “你的?”她问。

      许酿看了一眼,摇头:“不是我的。”

      女人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伞,又抬头看她。

      “那可能是别人落下的。”她说,“我刚才出来,看见这把伞放在伞架边上,没人拿。”

      许酿没说话。

      女人把伞递过来:“你先拿着用。”

      许酿愣了一下,没接。

      女人也没多说,把伞往她手里一塞,转身走了。她没打伞,就那么走进雨里,步子不快不慢,肩膀很快被淋湿,灰西装的颜色变深。

      许酿攥着那把伞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拐进街角,不见了。

      她低头看手里的伞。黑色的,很大,撑开的话遮一个人绰绰有余。伞柄是弯的,握起来很顺手。伞面干干的,没沾雨水,应该是刚从伞架上拿的。

      她撑开伞,走进雨里。

      走了几步,她发现伞褶里夹着什么东西。伸手进去摸了摸,摸出一张纸条。

      纸条是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她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字:

      “明天六点,三号桌。”

      没有落款,没有名字。

      许酿站在雨里,撑着那把伞,把那句话看了三遍。

      她抬起头,往那个女人消失的街角望了一眼。雨还在下,路灯昏黄,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偶尔开过的汽车,溅起一小片水花。

      她又低头看那张纸条。

      字迹挺用力,笔画很深,写字的人大概习惯写硬笔。“明”字的日字旁写得有点扁,“桌”字的竖勾拖得很长。

      她把纸条叠好,揣进兜里,继续往公交站走。

      走到公交站,站牌底下站着几个人,都低着头看手机。她收起伞,站在边上等车。雨打在站牌的玻璃顶棚上,噼噼啪啪地响。

      公交车从远处开过来,车灯越来越亮,刹车的时候嗤一声响。门开了,许酿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开动了。

      她把脑袋靠在玻璃上,玻璃有点凉。窗外是后退的街灯,一家家亮着灯的店铺,骑电动车的外卖员从旁边超过去。

      她把手伸进兜里,摸了摸那张纸条。

      明天六点,三号桌。

      什么意思?

      她想了一会儿,想不明白。

      可能是认错人了。可能是写给别人的。可能只是随手塞的,根本不知道伞会被谁拿走。

      但那张纸条叠得很整齐,不像随手塞的。

      车到站了。她站起来,下车,走回出租屋。

      进屋开灯,把伞靠在门边,换鞋,烧水。水开的时候她站在厨房门口,又摸出那张纸条看了一眼。

      明天六点,三号桌。

      她把纸条放在桌上,盯着看了一会儿。

      然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十点十七分。

      明天很快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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