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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规整与沉默       ...


  •   第二节课下课的铃声拖着尖锐又冗长的尾音,狠狠砸在教学楼的走廊里,震得窗沿都像在轻轻发颤。不过短短两秒,整间教室就彻底被掀翻了顶,陷入一种毫无秩序、令人头皮发麻、连空气都在发颤的喧闹。
      桌椅被人粗暴拖动的刺耳摩擦声、男生勾肩搭背追跑打闹的哄笑、女生扎堆分享假期趣事的尖细嗓音、走廊里值日生推着清洁工具发出的哐当哐当的撞击声,还有隔壁班模糊却依旧刺耳的叫喊,像无数根细小又锋利的针,密密麻麻、无孔不入地扎进耳膜里,搅得原本还算清爽的初秋风,都变得浮躁、杂乱、让人胸口发闷、喘不过气。

      程砚放在课本封面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指节瞬间泛出一层淡淡的青白,连手背的青筋都轻轻绷了起来。

      他是真的怕吵,怕到近乎生理性排斥。不是矫情,不是故作高冷,不是刻意装安静,是声音一旦杂乱到超出他的承受阈值,太阳穴就会突突地疯狂跳动,脑子像被一团湿冷的棉花死死堵住,闷得发慌,沉得难受。
      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变得浅而急促。他天生就是个闷葫芦,心里哪怕已经翻江倒海、濒临崩溃,面上也永远是那副温和淡然、波澜不惊的模样,不爱解释,不爱示弱,不爱抱怨,更不会对着一群不熟的人,生硬地说出一句“你们小声一点”。

      所有的烦躁、不耐、憋屈、崩溃,全都被他死死闷在心底最深处,表面越安静,内里越疯狂。此刻不过几十秒,他脑子里已经不受控制地滚过了无数句没出声的咒骂,又冷又冲,半点都不温顺,半点都不乖巧。
      妈的,吵死了,一群远古未进化的生物。
      艹,一群傻逼,别在这儿制造噪音污染。
      脑子里都是浆糊的一群畜牲,他妈吵死了!
      妈的,想打人!

      他依旧维持着端正得近乎刻板的坐姿,脊背挺直,眉眼低垂,长长的睫毛温顺地垂下来,遮住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看上去温顺又妥帖,像个脾气极好、从不与人争执、老师说什么都听的乖乖学霸。
      只有紧紧绷起的肩线、微微发紧的下颌线条、无意识蜷缩到泛白的指尖,泄露了他早已忍到临界点、快要绷断的事实。

      他从来都不是听话的人。外表那层温顺、安静、好说话的壳,全是伪装。骨子里叛逆又犟,冷硬又偏执,不爱听人指使,不爱迁就旁人,不爱委屈自己,背地里连亲近的朋友都敢毫不留情地骂,更别说这些毫无交集、只会吵闹的陌生同学。
      他可以表面点头、沉默、配合,心里早就把对方从头到脚嫌弃一遍,骂得干脆利落。

      身旁的裴叙归,将这一切细微到极致、几乎难以察觉的变化,尽收眼底。

      裴叙归的状态,与程砚恰好形成一种诡异又和谐的对照。他是刻进骨髓、改不掉、藏不住的重度强迫症,身边一切事物必须规整、对齐、干净、有序,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歪斜、褶皱、混乱、不对称。
      笔必须统一朝右摆放,课本必须叠得边缘平齐,桌沿必须与桌面严丝合缝,连一张小小的草稿纸的折痕,都必须笔直得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更要命的是,他极度易烦躁。一点混乱、一点歪斜、一点不规整,就能轻而易举点燃他心底的躁意,可他又藏得比谁都深——明面上永远是那张冷淡平静、毫无波澜的冷脸,连眉尖都不会轻轻动一下,所有的不耐、焦躁、不爽、烦闷、抓狂,全都闷在心底疯狂翻涌,半分都不外露,半分都不表现。

      此刻他正垂着眼,慢条斯理、一丝不苟地整理着两人之间的桌面。程砚刚才不经意抬臂时,轻轻碰歪了不到半厘米的白色笔袋,被他指尖极轻地推回原位,一次不够,又轻轻推了第二次、第三次,直到笔袋边缘与桌沿完全对齐、分毫不差、看上去无比顺眼,他才缓缓收回手指。
      动作轻、稳、规矩、冷静,看上去云淡风轻,心底却已经因为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歪斜,烦躁地卷起了一层又一层汹涌的浪。

      歪了,难看死了,刺眼。

      就不能小心一点吗,碰得到处都是乱的,故意添堵。
      整理起来真的很麻烦,偏偏还不得不弄,不弄整个人都难受。
      坐立不安,浑身不自在,像有东西在挠心。

      面上依旧是那副拒人千里、生人勿近的冷淡模样,没有表情,没有语气,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什么都没在意过。

      两个人,一个表面极致规整、内心早已炸毛抓狂,一个表面极致温顺、内心早已骂街骂到累。都不完美,都藏着一身扎人的小毛病,都活得别扭又真实,像活生生、有脾气、有缺点的少年,而不是完美无瑕、空洞虚假的纸片人。

      林野抱着磨得有些旧、纹路都磨浅了的篮球,兴冲冲、一身热气地冲了过来,校服袖子撸到手肘,额角渗着一层薄薄的汗,嗓门敞亮又热闹,完全没察觉这一桌早已暗流涌动、气氛紧绷到极致。

      “裴叙归!下午年级热身篮球赛,我首发!必须来给我撑场面,我给你留最前排、视野最好的位置!保证看得清清楚楚!”

      裴叙归头都没抬,视线紧紧落在整齐划一、严丝合缝的桌沿上,语气淡、冷、短、硬,没有半分客气,也没有半分烦躁外露,只有一道清晰、不容侵犯的底线。
      “别碰这儿,碰乱了我懒得收拾。”

      林野愣了一下,随即嘿嘿一笑,毫不在意他的冷淡态度,早就习惯了他这副又硬又怪、又臭又硬的脾气:“你也太龟毛了吧,再整齐也不能当饭吃啊!差不多得了!”

      裴叙归斜他一眼,声音淡得扎人,没有一丝温度:
      “乱了我烦,你离远点。”

      温寻慢慢跟在后面,步伐沉稳,推了推滑到鼻梁中间的细框眼镜,一眼就看穿了裴叙归的状态,语气平静却一针见血,毫不留情。
      “他就这样,东西一歪,整个人都不对劲,坐都坐不住。”

      裴叙归没理他们,只是伸手把林野刚才靠近时带乱的一张废纸,慢条斯理地折成方方正正、棱角分明的小块,动作执着得近乎刻板,一遍又一遍压平折痕,直到完全整齐才肯停手。死要规整,死要面子,心里再烦再躁、再抓狂,也绝不会在明面上露出半分。

      程砚坐在一旁,被身边来回说话、此起彼伏的声音搅得脑子发沉,怕吵的底线早已被反复踩破、反复碾压。他依旧一言不发,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看上去依旧是那个好脾气、好说话、从不生气、从不顶嘴的温和学霸,心底的骂词却已经更新了好几轮,又冷又利,半点情面都不留,半点都不温顺。
      吵死了,有完没完,能不能滚远一点说。
      话这么多,怎么不闭上嘴,没人想听你们废话。
      离远点不行吗,非要在这儿制造噪音,故意膈应人。

      裴叙归余光看得清清楚楚,他能察觉到程砚身上那层紧绷到极致、快要断裂的沉默,能看出对方不是平静,是在硬扛;不是无所谓,是在死撑;不是不难受,是不说。可他的强迫症,永远比情绪、比理智、比同理心先一步发作——程砚桌角那支黑色水笔,斜斜地歪了一点点,不过几毫米的距离,在裴叙归眼里却刺眼得要命,像一根刺扎在眼底,不拔掉不舒服。

      他没有说话,没有征求同意,没有任何示意,伸手直接把那支笔摆正,动作干脆、利落、不带任何情绪,指尖碰到笔身时,甚至刻意放轻了力度,生怕弄出更大的声响。

      程砚缓缓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浅淡,空落落的,没有感谢,没有疑问,没有情绪,甚至没有丝毫波澜,像一潭深不见底的静水。他不爱解释,不爱追问,不爱探究,不爱多管闲事,别人做什么,他接着就是,不多话,不纠结,不评价。

      程砚开口,声音又低又闷,像从喉咙里滚出来的:
      “你不用动我的东西。”

      裴叙归面上平静无波,语气硬了一丝,不带半点商量:
      “歪了,看着乱。”

      程砚淡淡回视,语气平淡却带着距离:
      “乱的是我桌,跟你没关系。”

      裴叙归指尖一顿,心底烦躁猛地往上窜,嘴上却依旧冷硬,只丢出四个字:
      “看着碍眼。”

      程砚不跟他争,不跟他吵,只是轻轻“哦”了一声,便收回目光。
      心底轻飘飘骂:矫情,有病,多管闲事。

      前桌的沈知意终于微微侧过脸,依旧没有回头,乌黑的长发遮住侧脸,只露出一截清瘦、挺直的脖颈,声音淡得像初秋微凉的风,轻得只有附近几个人能听见,精准又犀利。
      “前面更吵,你别往那边看,越听越烦。”

      程砚没应,没点头,没说话,算是默认了她的提醒。心底翻涌的骂声稍稍停顿,却依旧闷得发慌,太阳穴依旧在突突地跳。

      没过一会儿,苏晚抱着一叠边角微微卷起、有些褶皱的表格,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生怕声音太大打扰到别人,眉眼柔软,语气轻缓、温柔、小心翼翼。
      “程砚,这是课代表登记表,老师让你先填一下基本信息。”

      程砚缓缓抬了下头,脸色依旧浅淡、苍白、平静,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淡淡吐出一个字,惜字如金,能少一个字绝不多说一个字。
      “放。”

      苏晚刚把表格轻轻放在桌角,裴叙归的目光一落上去,强迫症瞬间被彻底点燃,心底的烦躁“噌”地一下往上猛窜,直冲头顶,整个人都跟着紧绷起来。他没有征求任何人的同意,没有看任何人,伸手直接拿过那张纸,拇指指腹用力压住翘起的边角,一遍一遍地抚平、压实,动作执着得近乎固执、近乎偏执,压完一遍,再压一遍,再压一遍,直到纸张完全平整、没有一丝一毫的翘边、没有一丝褶皱、看上去无比规整顺眼,他才缓缓松开手。

      苏晚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轻轻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与好奇,几分哭笑不得。
      “裴叙归,你也太讲究了吧,就一点小卷边,不影响写的。”

      裴叙归头也不抬,视线依旧落在平整、顺眼的纸张上,语气平淡、冷淡、简短,只有一个字,堵死所有话题:
      “皱。”

      苏晚无奈摇头:“好好好,你厉害,我不打扰你整理了。”

      程砚看着他反复压纸、执着得可怕的手指,沉默了十几秒,气氛安静得近乎凝滞。他终于又开口,声音低、闷、哑、淡,没有任何情绪,像在陈述一句无关紧要、冷冰冰的事实。
      “别弄了,没必要。”

      裴叙归被他一说,心底躁意直接顶到嗓子眼,面上依旧冷静克制,语气却实实在在带了刺,又冷又冲。
      “我弄我的,你管得着?”

      程砚淡淡看他一眼,不吵不闹,不吼不叫,只轻轻吐出四个字,语气平静却扎人:
      “你烦不烦。”

      裴叙归硬邦邦顶回去,脸色没半点变化,声音却冷了好几度:
      “不烦,我乐意。”
      心底狂吼:要你多嘴!我不弄平我才烦!你少来管我!

      程砚不再说话,重新垂下眼,回到自己那片沉默又嘈杂的世界里。表面依旧温顺无害、安静乖巧、好说话,心底却轻嗤一声,带着几分不屑、几分无语、几分冷硬,又默默丢出一句毫不留情的咒骂。
      真够能折腾的,有病。

      两个人的对话,又碎又短,又冲又闷,又硬又冷,没有一句客套废话,没有一句正确的场面话,没有一句温柔体贴,全是藏不住的小脾气、小别扭、小不爽、小叛逆。一个烦在心里,抓狂到死,绝不乱表情;一个骂在心里,刻薄到死,绝不动声色。都不乖,都不听话,都有一身不完美、不讨喜的小毛病,都活得真实又扎心,鲜活又刺眼。

      就在这时,过道里几个男生大喊大闹,追跑着撞得桌腿哐当一声巨响,震得桌面都轻轻一颤。那声音尖锐又突兀,直直扎进程砚的耳朵里,刺得他耳膜发疼,脑子瞬间发懵。

      程砚的指尖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肉里,疼意都压不住那股从心底翻上来的烦躁与崩溃。怕吵到了极限,脑子嗡嗡作响,眼前都有些发花、发昏,表面依旧纹丝不动,温顺得像什么都没感觉到、什么都没听见,心底的脏话却已经连成了片,疯狂翻涌,不受控制。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能不能闭嘴一秒钟!
      没长眼睛吗?会不会安静一点!
      忍无可忍,一群没脑子的东西!

      他向来不听话,只是习惯装乖,习惯沉默,此刻已经快绷不住那层安静的皮,只差一点点,就要彻底撕破温顺的伪装。

      裴叙归看得再清楚不过。他心底也被这糟糕、杂乱、刺耳的环境搅得烦躁不堪,快要压不住,却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冷淡、无波无澜,没有安慰,没有询问,没有多余的动作,甚至没有看程砚一眼,仿佛什么都没察觉,什么都不在意。

      他只是忽然抬起手,动作轻、稳、自然,将自己手边那本厚厚的、封面平整的数学课本,轻轻竖了起来,不高不矮,不大不小,恰好立在两人桌沿的中间,像一道小小的、无声的屏障,挡住了一部分来自过道的刺眼视线,也隔住了一部分刺耳、让人崩溃的噪音。动作自然、随意、像是顺手为之,没有温度,没有语气,没有任何示意,没有任何表情。

      程砚愣了一瞬,短短一秒。他没有抬头,没有道谢,没有任何反应,没有任何表情,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一言不发的闷葫芦,看上去依旧不为所动、依旧冷淡。只是心底那串翻涌了整整一节课间、停不下来的骂词,忽然就毫无预兆、干干净净地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极淡、极轻、极陌生、连自己都不想承认、都想忽略的异样,像一颗小小的、不起眼的石子,轻轻砸在平静已久的水面上,泛起一圈细小微弱、不易察觉的涟漪。

      他不听话,不温顺,不受管教,不委屈自己,背地里谁都敢骂,谁都不放在眼里,谁都不迁就。可这一刻,他没有骂裴叙归。连一句最轻、最淡、最无关紧要的腹诽,都没有。

      不远处,林野靠在桌边,偷偷戳了戳温寻的胳膊,挤眉弄眼,一脸“我懂了”的八卦表情。
      “我怎么觉得,他俩比谈恋爱还别扭?一个死磕整齐,一个死扛吵闹,谁都不服软,谁都不张嘴。”

      温寻轻轻摇头,眼底带着浅淡的了然与温和,没有点破,没有言说,只是安静看着,像看透了一切的旁观者。
      “一个嘴硬强迫症,一个闷葫芦骂街,都不老实,却都在悄悄迁就。”

      前桌的沈知意握着笔,笔尖停在纸上很久很久,一个字都没有写下去,身后的一切动静、一切暗流、一切小心思,早已被她尽收眼底,看得通透、彻底。裴叙归的规整是壳,烦躁是真;程砚的沉默是装,叛逆是真。不完美,才有活人味。

      尖锐、刺耳、冗长的上课铃,终于在这一刻,缓缓响起。满教室的喧闹、嘈杂、刺耳的声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掐断,不过一秒,整个世界彻底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能听见自己浅浅的呼吸声。

      裴叙归缓缓收回竖起来的课本,动作轻、稳、规整。第一时间再次低头,一丝不苟地核对桌面:笔、书、橡皮、笔袋、草稿纸、表格,全部对齐,全部规整,全部平整,全部顺眼,全部分毫不差。动作认真、执着、刻板,心底那股压了整整一节课间、快要溢出来的烦躁、抓狂、不自在,终于缓缓平复下去,松了一口气。

      程砚轻轻靠在椅背上,缓缓呼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眉峰终于松了一丝,紧绷的肩线也慢慢软了下来,脸色不再那么苍白、紧绷。世界彻底安静,噪音彻底消失,他脑子里翻涌了许久、停不下来的骂声、烦躁、崩溃,也终于彻底停了,一片清净。

      两人谁都没看谁,却在同一秒,有了极轻的互动。

      裴叙归忽然侧过头,没看程砚的脸,只盯着桌面,丢出半截硬邦邦、别扭到死的话:
      “……再吵,我还挡。”

      程砚顿了足足两三秒,声音很低,很闷,几乎要融进空气里,却清清楚楚传进裴叙归耳朵里。
      “……知道了。”

      没有谢谢,没有客气,没有温柔,没有讨好。
      只有两句不完整、不体面、带着小脾气的对话,和两份藏得很深、很别扭、很不完美的心动。

      阳光从窗外落进来,轻轻铺在两张并排的桌面上。
      一边是极致规整,一边是沉默安静。
      一个烦在心底,一个骂在心底。
      不完美,却真实。
      不华丽,却贴切。
      不热闹,却藏着,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悄悄靠近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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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宝宝们的支持!我会继续更新的,我的不足请你们说出来!谢谢!很多不足我都会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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