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讨厌的明明白白
上 ...
-
上课铃响了。
就那么突然响了,教室一下子就静下来了,静的有点快,有点不真实。
粉笔在黑板上磨来磨去,沙沙的,不大,但是密密麻麻往耳朵里钻,听久了其实也挺闹心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心里发沉。程砚坐的很直,手就放在桌子上,看着特别乖,老师从旁边走过去,一般都会觉得这孩子省心,不闹,不说话,成绩应该也不差。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早就烦的不行了,烦的快要装不下去了。
烦的就是旁边这个人,裴叙归。
烦到恨不得现在就举手,跟老师说我要换位置,我不想跟他坐一起。真的,一秒都不想待,多待一秒都浑身别扭,连呼吸都不舒服。
他东西从来都是随手扔随手放的,桌面谈不上干净,也谈不上整齐,甚至有点乱,可是他自己知道什么东西在哪,乱归乱,用着顺手就行,找起来也快,从来没耽误事。他最烦别人碰他东西,最烦别人越过那条线,最烦有人拿自己的习惯套他身上,好像全世界都得跟着他规矩走。一吵头就疼,一烦就抿嘴,手指抠着书页边,一下,又一下,动作很轻,可是心里那股躁劲,压都压不住,一股一股往上冒。
刚才裴叙归伸手去理他书包那一下,他没躲,没动,也没出声,就那么让对方摆弄。
就是手指攥的发白,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疼,可是比不过心里那股不舒服。
没求他。
真的,从来没求过他来管我,从来没有。
是他自己要凑过来,是他自己要多事。
裴叙归也没好到哪里去,他心里也一样堵得慌,一样烦的厉害。
他坐的比尺子还直,桌上东西摆的一丝不差,笔必须朝右,本子必须对齐,橡皮放中间,连纸边角都要跟桌沿对齐,差一毫米都不行。东西只要歪一点点,他就坐不住,浑身不舒服,心里发毛,眼睛盯着就难受,像有小虫子在身上爬,抓不着,挠不到,只能憋着。看不惯就伸手,脑子还没想完该不该管,手已经伸出去了,根本拦不住。道理他都懂,不该碰别人东西,不该多管闲事,不该越界,可身体就是不听使唤,强迫症一上来,什么理智都不好使,什么边界都忘干净。
他烦程砚手永远不稳,碰什么歪什么,放什么乱什么,一点规矩都没有,一点都不讲究。烦他不领情,烦他从头到尾一副冷淡无所谓的样子,好像自己一片好心帮忙,全都是多余的,全都是讨人嫌的多事,全都是在碍他的眼。
好心当成驴肝肺。
以后再管他,再碰他东西,再为他乱发脾气,我就是狗,说到做到,绝对不改。
两个人胳膊挨着胳膊,近到能碰到衣服袖子,近到能闻到一点淡淡的,对方身上洗衣液味道。
明明那么近,却又远的不行,远的像隔着一堵厚厚的墙,怎么都穿不过去。
谁也不看谁,谁也不先说话,空气就那么僵在那里,跟冻住差不多,连窗外吹进来风,都吹不透这层僵硬。
讲台上老师停了笔,声音就那么平平淡淡落下来,没有起伏,却让人不敢不听,不敢乱动。
“把上节课笔记拿出来,我抽查几个同学。”
教室里立刻响起一阵翻书、抽本子声音,乱糟糟的,虽然不大,却还是让程砚太阳穴轻轻跳了跳,心里那股烦意又往上窜了窜。
程砚懒得折腾,伸手往桌肚里书包摸过去。动作很轻,可他本来就习惯随意,指尖一捞,里面书还是被蹭歪了一点,纸角翘起来,皱巴巴的,看着就不平整,就不顺眼。
裴叙归眼角就那么随意扫一下,太阳穴立马跟着紧了一下,那股熟悉烦躁一下子就冲上来了,压都压不住。
没忍住。
真的没忍住。
手先一步伸过去了,快的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等脑子回过神,手指已经碰到书角了。
程砚手腕一下子顿住,动作停在半空中。
他慢慢抬眼,看向裴叙归,眼神没什么波澜,没凶,没怒,只有一层压的很低很低不耐,淡的几乎看不见,却实实在在扎人。声音不高,平平的,却带着不容商量硬气,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冒。
“别碰我东西。”
裴叙归没抬头,没看他,手指已经碰到书角了。语气硬邦邦的,没有一点转弯,没有一点商量余地,短的让人不舒服。
“太乱。”
“我的,跟你没关系。”程砚一字一顿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没有一点退让意思。
裴叙归顿了顿,手指停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知道自己越界了,也知道程砚说的话没毛病,这本来就是人家东西,他不该管,不该碰。可看着那一堆歪歪扭扭、乱七八糟东西,就是忍不下去,心里那股别扭劲一上来,什么道理都不好使,什么边界都忘了,整个人都被那点强迫症牵着走。
“看着难受。”
程砚停一下,沉默了短短一秒,就一秒,声音淡淡的,轻飘飘的,却有点扎人,有点冷。
“你真闲。”
裴叙归脸一下子沉下来,嘴抿成一条硬邦邦直线,脸色都冷了几分,声音压的更低,带了明显压不住火气,连语气都重了。
“不用你管。”
话都很短,都很冲,都带着藏不住脾气。
没一句客气的,没一句多余的,更没什么好听场面话,全是实打实不爽,全是藏在心底排斥。
前桌沈知意没回头,就那么背对着他们,笔停在纸上半天没动一个字,连呼吸都放轻了。
不用看,不用猜,就光听这几句干巴巴又带刺对话,就全明白了。
这两个人,表面一句话就几个字,心里早掐了不知道多少个来回了,早就互相讨厌透了,只是都憋着不说,都装着安静。
程砚懒得再跟他耗下去,懒得再争,懒得再废话,飞快抽出笔记,往桌上一放,动作都带着点不耐烦。起身往讲台走的时候,胳膊轻轻带了一下,不小心蹭到裴叙归放在桌边尺子。
就那么一下,轻的几乎看不见,轻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连声音都没有。
裴叙归身子一下子就僵住了,像被什么东西刺一下,整个人都紧绷起来。
他飞快把尺子摆回原来位置,动作快的跟碰到什么不舒服东西一样,然后胳膊狠狠往回收,肩膀都绷的紧紧的,整个人透着一股别靠近我冷意,明摆着就是一句话——别碰我,离我远点。
程砚看在眼里,没说话,没表情,连眼神都没多给一个,也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刻意拉开距离,一点都不想跟他有牵扯。
两个人中间,空出一条清清楚楚缝,宽宽的,冷冷的,像一条分界线。
谁也不跨过去,谁也不想靠近,跟划了一条看不见三八线一样,泾渭分明。
斜后面林野看的发愣,眼睛瞪圆圆的,偷偷撕了张纸条,飞快写几个字,推给旁边温寻,手都有点抖,憋着笑。
【他俩是不是互相讨厌?我怎么看都像水火不容,再待下去要打起来了。】
温寻看一眼,提笔就回一个字,又轻轻推回去,表情淡淡的,一副早就看透样子。
【是。】
裴叙归低头写题,笔尖戳的纸都有点发响,力气重的像在发泄什么,像在跟纸较劲,跟自己较劲。
脑子里什么知识点都没装进去,就一个字,转来转去,翻来覆去,赶都赶不走。
烦。
以后再管他破事,再为他心烦,再为他乱了自己节奏,我真就是狗,说到做到,绝对不反悔。
程砚也低着头写,安安静静的,动作轻,不发出一点声音,不惹一点事,不添一点麻烦,还是那副所有人都觉得乖巧懂事样子。
心里就一个念头,一遍一遍碾过去,碾的心里发闷,发堵。
快点换座,真的,一天都不想再忍了,再也忍不下去了,跟他多待一秒都是煎熬。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暖黄的,落在两张并排桌子上,明明是同一片阳光,却照出两种完全不一样样子。
一边整齐的刻板,笔、书、橡皮、尺子,一条线对齐,一点不差,一点不乱,看着规矩又冰冷,没有一点人气。
一边乱的自在,怎么顺手怎么来,没什么规矩,没什么讲究,可自己舒服,自在,真实。
裴叙归嘴硬,爱纠结,控制不住想把一切摆整齐,道理全都懂,就是拗不过自己那点改不掉毛病,明明是多管闲事,还觉得自己有理。
程砚闷,心里说话毒,怕麻烦,怕别人随便碰他东西,不爱吵架,不爱争执,可讨厌藏的特别深,深到不轻易让人看见,只自己在心里翻来覆去烦。
都不完美。
都有改不掉小毛病。
都有藏不住小脾气。
都在认认真真,安安静静,一声不吭讨厌着对方,讨厌的明明白白,讨厌的彻彻底底。
表面上是一对最省心、最不惹事、最安静同桌,连老师都挑不出一点错,都觉得这俩孩子乖,都觉得他们相处一定很好。
背地里,全是藏不住烦,藏不住刺,藏不住看不惯,藏不住互相排斥。
就这么僵着,谁也不先低头,谁也不先松口,谁也不承认,自己其实早就被身边这个人,悄悄影响了情绪,悄悄占走了一部分注意力,悄悄在心里,给对方留了一块最别扭、最讨厌、却又最甩不掉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