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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咬合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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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咬合
一
二零零八年的沈阳，春天来得挺费劲。
路边的雪还没化干净，被车轮子压实了，黑乎乎的一长条，像谁把用脏了的抹布随手扔在了马路牙子上。风倒是没那么硬了，就是还有点阴损，顺着袖口往里钻，让人在那件涤纶校服里头起一层鸡皮疙瘩。
下午那一节是物理课，老王在讲台上讲摩擦力，粉笔灰落了一肩膀。
赵宇坐在倒数第三排，手里的晨光中性笔断油了。他在卷子角上划拉了好几圈，还是不出水，就把笔拆开了，对着笔管吹了一口气。前面那个胖子正在偷着吃干脆面，那股子廉价的葱香味儿飘过来，混着屋里暖气烘出来的热汗味，挺腻歪人的。
赵宇把笔装好，往后头看了一眼。
后门那块儿风大，门缝里塞的旧报纸都被吹得掉出来一半。陈挺就在那风口里趴着。他没穿校服，那件黑毛衣的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来的一截脖子上还有个红印子，不知道是睡觉压的还是被虫子咬的。
他睡得挺死，偶尔动一下，也是因为冷风吹得缩脖子。
下课铃响的时候，广播里滋啦滋啦响了一阵电流声，然后才开始放眼保健操的音乐。赵宇把那支不出水的笔扔进笔袋里，拉锁卡住了，他用力拽了两下才拉上。
二
晚自习散了，楼道里乱哄哄的，全是脚底下蹭地的声音。
赵宇走得慢，他在门口的大镜子前头停了一下，把校服领子竖起来，挡着脖子。外头天黑透了，路灯昏黄，照得那种刚下的小碎雪跟头皮屑似的。
自行车棚在操场最西边，离大门挺远。那地方背阴，雪都没怎么化。
那辆二手的永久牌二八大杠横在里头，车座子上落了一层灰。赵宇也没擦，跨上去刚蹬了半圈，脚底下就咯楞一声。
链条掉了。
这车老掉链子，飞轮那块儿磨损得厉害。赵宇叹了口气，也没骂人，就是觉得挺烦。他蹲下来，伸手去抠那根油腻腻的铁链子。
链子卡在车架缝里，死紧。赵宇抠了两下，手指头上全是黑油泥，那种混合着铁锈和不知道哪儿来的脏土的味道，一下子就粘在了手上。
这时候旁边传来一声打火机的动静。
“呲”的一声，没打着。
又“呲”了一下，火才着起来。
陈挺靠在棚子的立柱上，嘴里叼着烟，火光照亮了他下巴上的一点青茬。他也没看赵宇，眯着眼睛吸了一口，腮帮子陷下去一块。
“整不动？”陈挺问了一句，声音哑得像是刚吞了口沙子。
“卡死了。”赵宇蹲那儿没动，手里还抓着那根链子。
也没说话，把那根抽了一半的烟扔脚底下踩灭了。他走过来，身上那件毛衣带着股外头的冷气。
他蹲下，伸手就把链子接过去了。
陈挺的手挺大，指甲盖修得挺平，就是边缘全是毛刺。他拽着链子晃荡了两下，手背上的筋鼓起来，然后猛地往外一掰。
咯嘣。
链子出来了。他顺手一挂，转了下脚蹬子，那车轮子就转起来了，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行了。”陈挺站起来，两只手全是黑的。他也没觉得脏，就在裤子上蹭了两下，也没蹭掉多少。
赵宇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块手绢递过去。那手绢挺白的，叠得四四方方。
陈挺看了一眼，没接。
“这玩意儿擦不干净，回去拿肥皂搓吧。”陈挺说。
他看赵宇那只手也黑了，也没多想，伸手就抓过赵宇的手腕子看了一眼。
“你也沾上了。”
陈挺的大拇指在赵宇手腕内侧抹了一下。本来就是想看看那是油还是灰，结果那块黑油泥直接印在皮上了，顺着手腕那块白皮肉抹出长长的一道黑印子。
赵宇的手腕挺细，被陈挺这么一抓，显得更细了。
陈挺松开手，看着那道印子，也没道歉，就扯了下嘴角：“脏了。”
说完他也没等赵宇说话，转身推着自己那辆破山地车走了。那车座子调得老高，他骑上去的时候整个人弓着，像只大虾米，晃晃悠悠地进了黑暗里。
赵宇站在那儿，看着手腕上那道黑印子。那油泥凉飕飕的，糊住了毛孔。
三
回到家的时候，屋里没人，茶几上留了张条，压在那个缺了个口的凉水杯底下。
电视开着，演的是那个还没播完的电视剧，我也没看清是啥，反正是两个人在吵架，声音开得不大，嗡嗡的。
赵宇换了鞋，觉得屋里有点闷。
他去卫生间洗手。水龙头开到最大，水流哗哗地冲。他打了两遍肥皂，手心的油泥洗掉了，但手腕内侧那道印子洗不下去。
那是陈挺刚才抹上去的。油渗进皮肤纹理里了，成了那种灰不拉几的颜色，看着跟块胎记似的。
赵宇拿毛巾擦了擦手，毛巾上沾了一点黑。他也没再搓，把袖子放下来盖住了。
他去厨房盛了碗饭，电饭锅里的饭有点凉了，硬邦邦的结成了块。他也没热，就着剩菜吃了一口。
窗外头好像又起风了，吹得窗户框子在那儿震，频率挺快，哒哒哒的。
赵宇嚼着那口冷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袖口那儿有一股子很淡的烟味，还有点那种老式肥皂的味道，不好闻，也不难闻，就那么若有若无地挂在那儿。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