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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走电 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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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走电
一
出了校门,风没停,反倒把那股子煤烟味搅得更匀了。
两个人推着车,一前一后。谁也没提“顺路”那茬,但车轮子就在一条线上碾。
街边的路灯坏了好几个,剩下的那几个也不争气,灯泡憋得发红,照在地上像是一块块还没干透的血痂。
陈挺走得不老实。他单手把着车把,那辆破山地车的车轮子有点瓢,转起来“哗楞哗楞”的,跟要散架似的。他也不管,踢着路边的冰溜子走,踢碎一块,就再找一块。
赵宇跟在后头大概两米远。他那辆永久太沉,推起来费劲,再加上刚才修车弄了一手油,他老觉得手把上黏糊糊的。
街边有家音像店,门口的大音响蒙着层红布,里头震天响地放着那年大街小巷都在唱的《北京欢迎你》。调子挺欢快,但在这么冷的晚上,听着有点飘,跟这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事儿。
陈挺在那音像店门口停了一脚。
他也没进去,就站在台阶下面,仰头瞅着那块霓虹灯招牌。招牌缺了个“像”字,剩下一半在那儿滋啦滋啦闪。
“赵宇。”陈挺突然喊了一声,也没回头。
“啊?”赵宇停下车,捏了把刹车闸。
“你有零钱没?”
赵宇愣了一下,单手扶着车,腾出一只手去摸裤兜。摸出来一把硬币,还有两张皱巴巴的一块钱。
“有。”
“借两块。”陈挺转过身,手伸得挺直。
赵宇把那两张纸币递过去。陈挺接过来,指尖在赵宇手心里划了一下。挺凉的,带着股子室外的寒气。
陈挺把钱揣兜里,转身钻进了旁边那个透着白光的小卖部。
玻璃门上贴着“公用电话”四个红字,还是反着贴的。
二
没两分钟,陈挺出来了。
手里多了两瓶玻璃瓶的汽水。绿瓶子,大连产的那个牌子,也没个正经包装纸。
“给。”陈挺递过来一瓶。
瓶盖已经用起子起开了,还在往外冒白气。赵宇接过来。玻璃瓶壁冰得扎手,但他正好手心发热,握着挺舒服。
“大冷天喝这个?”赵宇问了一句。
“去火。”陈挺仰头灌了一口,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喝得急,嘴角流下来一点,他也懒得擦,舌头一卷就没了。
两个人就站在音像店门口的台阶下面喝汽水。
歌换了,换成了那种慢吞吞的情歌,哼哼唧唧的。
陈挺靠在电线杆子上,那一块的水泥皮都掉光了,露出里面的红砖。他把喝了一半的汽水瓶搁在车座子上,又开始掏烟。
刚才买汽水剩下的零钱,他没还,也没提。
“你家住哪?”陈挺点着了烟,眯着眼睛看街对面。
对面是个拆了一半的工地,围挡倒了一片,露出里头堆得像山一样的建筑垃圾和生了锈的钢筋。
“兴华街那边。”赵宇说。
“那不顺路。”陈挺吐了口烟,白雾瞬间就被风吹散了,“你得往东走,我往西。”
赵宇手里握着那瓶没喝完的汽水,气儿都没了,剩下一股糖精味。
“那你刚才……”
“逗你呢。”陈挺截断了他的话。
他笑了,那是种没什么正经的笑,露出一颗有点歪的虎牙。
“我就想看看,好学生是不是都这么好骗。”
陈挺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那个踩扁了后跟的棉鞋狠狠碾灭了。
“走了。”
他把那瓶还剩个底儿的汽水瓶随手放在路边的窗台上,也没管人家乐意不乐意。
陈挺跨上车,也没说再见,那破车哗楞哗楞地响着,直接拐进了旁边那条连路灯都没有的黑胡同。
赵宇站在原地。手里那瓶汽水还没喝完,瓶身全是水珠子,顺着手背往下淌,流过那道还没洗干净的黑油印。
凉飕飕的。
三
赵宇没直接回家。
他推着车,鬼使神差地往陈挺刚才拐进去的那条胡同口看了一眼。
里头黑得跟墨汁似的,除了风声啥也听不见。地上有些乱七八糟的脚印,混着煤渣子。
赵宇把剩下的汽水一口气灌进肚子里,胃里瞬间就凉透了,那是种从里往外透的冷,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把空瓶子退回小卖部。老板娘正嗑瓜子看电视,眼皮都没抬,在那两张一块钱上压了个钢镚,推了回来。
“押金。”
赵宇把那一块钱硬币攥在手里。硬币是热的。
回家的路上,风好像小了点。
赵宇骑得挺快。路过一个路口的时候,红灯亮了。其实这半夜三更的也没车,但他还是停下了。
那红灯的时间特别长,读秒器坏了,就一直是个红圈在那儿亮着。
赵宇单脚撑着地,低头看自己的袖口。
那件深蓝色的校服袖子上,粘了一块白色的粉笔灰,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蹭上的。也许是白天上课,也许是刚才陈挺递汽水的时候蹭过来的。
他伸手拍了拍。
啪。
又是一下静电。
这次挺明显,指尖那是真的麻了一下,像被虫子咬了一口。
赵宇盯着那块布料看了一会儿,没再拍。
绿灯一直没亮。
他也没等,脚下一蹬,闯过去了。
四
进了家门,屋里那股子热气扑过来,把眼镜片给蒙住了。
他妈还没睡,在沙发上织毛衣,那线团是深灰色的,看着就老气。
“怎么才回来?”
“车链子掉了。”赵宇换鞋,声音闷闷的。
“那破车早该扔了,回头让你爸给你买个变速的。”
赵宇没接话,拎着书包进了屋。
他把书包扔在床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坐在椅子上,没开大灯,就开了桌上那盏台灯。那块白手绢还在兜里揣着,被体温暖热了。他掏出来,展开。
手绢皱巴了,中间那一块还带着那天陈挺留下的油印子,虽然洗过,但还是灰突突的。现在,边角上又多了一点甜腻腻的渍迹,是刚才那瓶汽水流上去的。
脏了。
彻底脏了。
赵宇把手绢团成一团,也没扔,就随手塞进了抽屉的最里头,压在那盒没拆封的中华铅笔底下。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那一块钱硬币还在裤兜里,硌着大腿。
他不想拿出来。
那是陈挺找回来的钱。
窗外头,不知道是谁家放了个二踢脚,“咚”的一声,震得窗户玻璃都在颤。
二零零八年的春天,就在这一声闷响里,不管不顾地挤进来了。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