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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夹层 ...

  •   第二十章夹层

      早自习还没结束,教室里已经有人开始挪凳子。

      后排靠窗那一列的窗缝塞着一截卷起来的旧纸,纸头被风吹得翘起来,一下一下拍着玻璃。讲台上那盒彩色粉笔的盖子没扣严,谁路过的时候顺手一碰,里面滚出来两根,掉在地上,咔嗒两声,粉笔头磕碎了一点白渣。前排有人把英语书立起来挡着,下面压着一张皱巴巴的听写纸,纸面有油印机的味道,刚拿出来时还挺冲,现在被教室的热气捂得发闷。

      陈挺坐回位置的时候动作很轻,但还是带起一阵布料摩擦的沙沙声。他校服外套没拉到顶,里头那件卫衣领口露出来一点,像没收拾利索。桌面上摊着一张周考卷子,卷角被他压住,纸张往下沉了一点。他从书包里翻出笔袋,笔袋拉链卡了一下,他用指甲划开,再把笔一根根摆在桌沿,像摆一排钉子。

      赵宇在抄黑板上的作业,字写得很小,行距也窄,写到一半停一下,把每一行的开头对齐。写完他把本子往里推,拿起水杯拧了两下,杯盖没拧紧,松松垮垮的。

      陈挺用笔尖敲了一下赵宇的水杯:“你这玩意儿一会儿又漏。”

      赵宇没抬头:“你别碰。”

      陈挺又敲一下,声音更轻:“我不碰它自己也漏。”

      赵宇这才伸手把水杯拧紧,拧的时候手指在杯盖边缘用力,指节发白,拧完把水杯挪到桌角最里面,挨着墙。陈挺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把自己的卷子翻过去,红笔批注密密麻麻,像被啄过。

      “你昨晚写到几点?”陈挺低声问。

      “十一点多。”赵宇说。

      陈挺不信:“这么早?”

      赵宇把笔帽扣上:“不早你给我写?”

      陈挺把卷子一合,掌心在封面上拍了拍,像把灰拍实:“你这人真会使唤人。”

      赵宇把笔袋拉上,拉链一路拉到底,咔一声扣住:“你别装,谁使唤谁。”

      旁边胖子把头伸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但不算轻:“哎,英语那套卷子你们写没写?我昨晚写到后面直接看不懂了。”

      陈挺看他一眼:“你看不懂正常。”

      胖子不服:“你看得懂?”

      陈挺把下巴往前一抬:“我看不懂我也写。”

      胖子“啧”一声:“你这叫啥,硬写?”

      赵宇把英语书翻开,书页边缘卷着:“你少嚷嚷,老刘听见你又得站外面背单词。”

      胖子立刻把头缩回去,嘴里还不服气地嘀咕两句,嘀咕到一半,讲台上那位英语老师抬了一下眼镜,往后扫了一眼,胖子立刻不出声了。

      早读结束的铃响得很短,像一根线被掐断。教室里从那种嗡嗡的背诵声里松开,椅子腿挪动、书本合拢、拉链拉开的声音一下子浮起来。有人把垃圾袋拎到门口,袋子底下漏水,在地上拖出一条细细的湿线。值日生拿着板擦拍黑板,粉笔灰一团一团落下来,落到讲台边的旧电脑底座上,粘住。

      赵宇把周考卷子从书包里抽出来,夹在物理书里,夹得很正。陈挺伸手从他那摞书上抽走了草稿本,翻到那一页电磁感应的综合题,右半边挤得几乎没有空,线条细得像头发丝。

      “你这写得跟蚂蚁爬一样。”陈挺说。

      赵宇伸手去抢,没抢到:“你别翻我本。”

      陈挺把本子举高一点,像逗人:“你凶啥。”

      赵宇抬头看他一眼,声音不大:“你消停点行吗。”

      陈挺愣了一下,嘴里那点笑没散,反而更乐:“行行行,不翻了。”他说着把草稿本合上,放回赵宇桌上,放的时候手指顺手把封皮边角按平,按得很自然。

      第一节课上到一半,窗外的天还是阴着,光线压得低,教室里灯管一直亮。靠门那边的墙角潮,墙皮起了小泡,像一片片发白的疤。暖气片温吞吞的,离得近才感觉出一点热,离远了就跟没开一样。有人在最后一排打瞌睡,头一点一点,刘海扫在卷子上,扫出一条条灰线。

      课间十分钟,走廊像突然放闸,人一股股往外涌。开水房那边最挤,玻璃上全是雾,水汽从门缝里冒出来,走近就能听见水龙头哗啦哗啦响,杯盖碰杯口叮当,谁说话也都压着嗓子。

      陈挺用手肘顶了顶赵宇:“去接水?”

      赵宇把笔塞回笔袋:“去。”

      两人随着人流往开水房走。走廊地面刚拖过,水没干透,鞋底踩上去黏,发出很轻的滋滋声。有人抱着一摞卷子跑,卷子角刮到墙,刮下一点白灰;有人从教室里冲出来没看路,肩膀擦过陈挺的外套,陈挺没回头,只往侧边让了半步,脚下踩到一块没干的水痕,鞋底一滑,他稳住了,顺手把赵宇往里带了一点。

      “你看路。”赵宇说。

      陈挺回:“你看我干啥。”

      赵宇瞥他一眼:“我没看你。”

      陈挺笑了一声,不大,声音被走廊的吵闹盖住了一半。

      开水房门口挤得像一堵墙,门帘被掀起来又落下,落下的时候水珠甩到外面,滴在地上。有人拿着不锈钢水杯等着,杯口冒着白气;有人拿塑料杯,杯壁被热气烫得软了一点,手指捏着发抖。墙上贴着一张纸,边角卷着:**“注意安全,防止烫伤。”**字被水汽熏得发灰。

      赵宇把自己的水杯拧开,杯盖攥在手里。他排到水龙头前,刚把杯子放进去,旁边有人一挤,杯子歪了一下,水柱一下打到杯沿,热水溅出来一点,落在赵宇手背上。赵宇手一缩,杯子差点掉。

      陈挺反应很快,伸手按住杯身,另一只手把水龙头往小拧了一点,水柱立刻收细。赵宇的手背红了一块,他没甩手,也没吸气,只把杯子扶正,继续接水。

      陈挺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红:“烫了?”

      赵宇说:“没事。”

      陈挺“嗯”一声,把赵宇杯盖顺手拧回去,拧得很紧,拧的时候手指用力,指节也发白。他拧完没把杯子递回去,反而把自己的手套从口袋里掏出来,塞到赵宇手里。

      手套是深灰的,针织的,起了一点球,掌心那块磨得发亮。赵宇手心一热,下意识握住。

      “戴上。”陈挺说。

      赵宇看着手套,没说“不要”,也没说“你自己怎么办”,只是把自己的左手套摘下来塞进兜里,把那只灰手套套上。手套有点大,指尖空出一点,他把指尖往里顶了顶,顶得很认真。

      陈挺站在旁边,看着他把指尖顶进去那一下,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他把自己的水杯往水龙头下一放,接了一半就拧上,动作比平时快。

      “别给我弄丢。”陈挺说得很轻,像随口。

      赵宇“嗯”了一声,声音也轻。

      后面有人不耐烦:“快点啊,赶着上课呢!”

      陈挺回头:“你急你去别的班接。”

      那人噎了一下,没再吭声。

      两人端着水杯往回走。赵宇那只戴了陈挺手套的手握着杯身,杯壁烫,他没觉得烫得难受,握得很稳。走廊风从破窗缝里灌进来,吹在脸上,冷得干;手套里却热了一点,像把一块小暖气塞进了掌心。

      回到教室,赵宇把水杯放好,手套没摘,直接翻书写题。针织手套握笔不方便,笔杆在手套里打滑,他写两行就停一下,把笔在手里换个角度。陈挺看了两眼,嘴角一挑:“你戴着写?”

      赵宇没抬头:“不摘。”

      陈挺把自己的卷子往赵宇那边推:“你还挺倔。”

      赵宇说:“你给的。”

      陈挺停了一下,像被这句“你给的”噎到,随后把笑压住,故意把声音放松:“我让你戴你就戴?你挺听话。”

      赵宇笔尖一顿,没回嘴,只把那只手套的指尖又往里顶了一下,顶完继续写,像刚才那句没听见。

      午休前教室更乱。有人趴桌上睡,呼吸声粗;有人冲去小卖部买面包,塑料袋哗啦响;有人把校服外套披在椅背上,椅背那层塑料皮被磨得发亮。窗外操场有人跑步,鞋底砸在硬地上,闷闷的,隔着玻璃也能听见。

      陈挺把手套摘下来时,手套口子拉出一点纤维毛,挂在赵宇手腕上。赵宇没注意,陈挺也没提醒,只用指腹把那点毛拨掉,动作很短。赵宇抬头:“干啥。”

      陈挺把手套往桌上一丢:“你手套不合适。”

      赵宇看着那只灰手套:“我觉得挺合适。”

      陈挺笑出声:“合适?你手指头都缩里面了。”

      赵宇把手套拿起来,叠得很平:“你别管。”

      陈挺没再逗他,低头翻卷子,把自己那道错题旁边写了个小小的“重做”。赵宇站起来去交作业,走到讲台才发现手里不止拿了自己的本子,还顺手把陈挺那支笔也带上了——陈挺的笔跟他的很像,都是黑色中性笔,笔杆磨得发白,握着顺手。

      赵宇在讲台边停了一秒,把那支笔又拿回来,回到座位,把笔放回陈挺桌角,还把笔尖朝外摆正,跟陈挺平时摆的一模一样。陈挺低头看见了,没抬头,只说了一句:“你咋跟我妈似的。”

      赵宇坐下:“你少胡扯。”

      陈挺把笔拿起来转了一圈,又放回去:“你管得挺细。”

      赵宇没反驳,只把自己的卷子往左挪了一点,把桌面擦出来一小块空白,继续写。

      下午最后两节课过得很慢。天一直没亮起来,灰压着灰。教室里有人手冻得发红,把手插进袖口里暖;有人嫌热,把校服拉链拉到底,露出里面的毛衣领。黑板上写的字被擦过一遍又一遍,粉笔灰落到讲台前的地面,踩几脚就变成一片发黑的薄泥。

      放学的时候,校门口人多,气味也杂:油锅的油烟、车的尾气、有人手里拎着热饮散出来的甜味,全搅在一起。风一吹,味道就散,散不干净,挂在鼻腔里。

      陈挺推着车走在赵宇旁边,车把并着,脚蹬子偶尔互相磕一下,发出轻响。赵宇那只手套还在书包里,他没戴,手插在兜里,指尖冰。陈挺瞥了一眼:“你手套呢。”

      赵宇说:“在包里。”

      陈挺皱眉:“你怎么不戴。”

      “懒得掏。”赵宇说。

      陈挺“啧”一声,把自己的车停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巾,往赵宇手里一塞:“你至少擦擦鼻子,红得跟冻伤似的。”

      赵宇低头看那张纸巾,纸巾薄,边角印着淡淡的花纹。他没说“谢谢”,只把纸巾塞回兜里:“你怎么老带这个。”

      陈挺说:“我手裂,老刘看见又得说我不讲卫生。”他把手伸出来给赵宇看了一眼,虎口那块确实裂了两道细口子,口子边缘发白,像被盐水泡过。

      赵宇看了一眼就把视线移开:“你别蹭我卷子。”

      陈挺乐了:“你就惦记你卷子。”

      他们没往热闹里钻,沿着路边骑了一段,路灯还没全亮,天色发暗,树枝光秃秃的,像一把把黑刷子。前面有个小卖部门口支着一张小桌子,桌子上摆着几个保温桶,桶口冒着白气。卖东西的是个中年女人,围着围裙,手里拿着一个大勺子,舀东西的时候勺子碰桶沿,叮一声。

      陈挺停下来:“买点热的。”

      赵宇也停:“买啥。”

      “随便。”陈挺说,“你别挑。”

      女人问:“要豆浆还是热牛奶。”

      陈挺看了赵宇一眼:“你喝啥。”

      赵宇说:“豆浆。”

      “俩豆浆。”陈挺把零钱拍在桌面上,硬币滚了半圈,停住。他接过两个纸杯,纸杯外面套着一层薄薄的塑料袋防烫,杯口扣着塑料盖,盖子上插着一根短吸管,吸管尖戳破封口时发出轻微的“啵”。

      他把其中一杯递给赵宇:“拿着,烫。”

      赵宇接过来,手心立刻热了一下。他没喝,先把杯子握在掌心焐了焐,像在检查温度。陈挺已经咬着吸管喝了一口,吸得很用力,豆浆冲出来一点,落在他上嘴唇边。他抬手用袖口擦了一下,袖口立刻湿了一小块深色。

      赵宇看见了,没笑出声,只把自己的吸管也戳开,喝了一口,豆浆有点甜,有一股粉冲出来的味道,热气顺着喉咙下去,胃里暖了一下。

      陈挺喝完半杯,忽然问:“你今天在水房那下,手真不疼?”

      赵宇说:“不疼。”

      陈挺把纸杯捏了一下,杯壁咔一声变形:“你挺能忍。”

      赵宇看他:“你别装关心。”

      陈挺抬眼:“谁关心你了。”

      赵宇没接,抬手把帽子往下压了一点,挡风。陈挺骑上车,又把车往赵宇这边靠了靠,挡住一点迎面风口,动作不大,像顺路。赵宇也没躲开,车把并着,鞋底蹬得稳。

      到了岔路口,赵宇要拐,陈挺要直行。两人同时捏闸停住,轮胎在地上蹭出一声轻响。

      陈挺把纸杯扔进路边垃圾桶,桶里有铁网,杯子掉下去发出一声闷响。他抬头看赵宇:“明天你把那手套带来。”

      赵宇说:“你不是让我别弄丢。”

      陈挺一噎,又笑:“我让你带来还我。”

      赵宇“嗯”了一声,脚踩上踏板。

      陈挺又补一句,声音像随口:“别用它写字了,看着就别扭。”

      赵宇说:“你管得挺宽。”

      陈挺回:“你管我卷子,我管你手套,扯平。”

      赵宇没说扯不扯平,只蹬车走了。陈挺在原地站了半秒,才转身骑走。

      晚上赵宇回到家,屋里暖气热,热得人脸发干。母亲在厨房忙,锅盖掀开又扣上,油烟散出来一点就被抽走。客厅电视还在播,声音低,偶尔传来人物说话的尾音,听不清。

      赵宇进房间,把书包放在椅子上,拉链拉开,卷子夹子还在。他把豆浆杯的塑料袋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桶里已经有几团纸,落下去轻轻一声。

      他写题写到一半,手指冷得发木,才想起那只手套。他拉开书包侧袋,把那只灰手套掏出来,手套上还残着一点针织的毛球,掌心那块磨亮。他把它放在椅背上,像晾一件东西,放完又觉得不合适,伸手把它叠了一下,叠得很方。

      手套叠到一半,里面掉出一小片薄纸。

      纸很薄,边缘被折过一次,折痕发白。赵宇用指尖把那张纸夹起来,没展开,只看了一眼背面那层淡淡的红印,像是车站盖章那种油墨印没干透。纸上有一点灰,沾在指腹上。

      他把那张纸塞回手套里,把手套叠好,塞进书包最里面那格,挨着草稿本,拉链拉到头,拉链头碰到金属扣,轻轻一声。

      赵宇重新拿起笔,笔尖落回刚才那道大题的空白处。他写得很快,写到一行算式时停了一下,换了个更顺的角度继续往下写,纸面被笔尖压得微微发亮。窗外风还在刮,窗框缝隙里有轻微的哨音,断断续续。赵宇没去管,台灯照着桌面那一小块白,干净,亮得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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