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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半天 第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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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半天
晚自习下课后,赵宇回家比平时晚一点。
小区门口的路灯坏了一盏,亮着的那盏光色发黄,照在雪水和泥上,像一层薄油。楼道里还是那股熟悉的味道:潮、灰,还有谁家窗台上晾着的棉袄捂出来的暖气味。声控灯一闪一闪,亮起来的时候慢半拍,等他走过拐角又暗下去。
屋里电视开着,音量不大,片尾字幕滚得很快。厨房的抽油烟机轰着,锅铲磕着锅沿,一下下,声音脆。赵宇换鞋,鞋底带进来的水在地砖上留下两道深色印子,他没管,踩过去就散了。
“回来啦?”他妈隔着厨房门喊。
“嗯。”赵宇把书包挂上,拉链没拉严,露出一角卷子。
“饭菜在锅里,热一下。”他妈说,“你爸在屋里看报呢。”
赵宇没往里走,先去洗手。水有点凉,他把手在水流下面冲了两秒,打了肥皂,搓完又冲,指缝里还是有一股洗不掉的纸味。他擦手的时候毛巾边角有点硬,像晒过头了。
他回房间把书包放下,卷子夹子还在,夹得很紧。台灯开了,冷白的光把桌面照得干净,边角那点划痕看得更清楚。
他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诺基亚的塑料壳子被手焐热了点。屏幕亮起来,蓝光很刺眼。通讯录往下翻,“陈挺”两个字停住。
赵宇没按拨号。他按了两下返回,进了短信,光标在“新信息”上停了一秒,还是点了进去。
输入法切出来,拼音框里闪着光标。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又打。
最后只剩一句很短的:
【明天下午还去不】
发出去以后,手机屏幕停在“发送中”,小信封闪了一下,变成“已发送”。赵宇把手机扣在桌面右上角,挨着那摞资料,扣得很平,像怕它乱响。
他去厨房热饭。电饭锅里的米饭有点干,结成一块一块,他用勺子压散,挖了一碗。排骨在锅里咕嘟两下,汤面浮着一层油花。他盛了一点,端回房间,坐在桌前吃,筷子碰碗边一声轻响。
吃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震得很短,像提醒。
赵宇拿起来看。
【去。几点】
只有四个字,后面没标点。
赵宇回:
【两点】
发出去后他把手机放回原位,继续吃。排骨有点咸,他喝了一口汤,舌尖热了一下。窗外风刮过窗框,哨音很细,断断续续。
他吃完把碗端出去,水槽里水声哗啦,锅盖扣上“当”一声。他回房间,坐下写题。笔尖在纸上走得很快,沙沙的。写到一行公式时,他停了一下,把笔帽扣上,又把笔帽打开,像手闲。手机在桌角没动。
第二天早上天气没放晴,云压得低,光从窗户透进来发白。
赵宇在家吃完午饭才出门。他妈在厨房忙,头也没抬:“别乱跑,风大。”
“就出去一会儿。”赵宇说。
“别买乱七八糟的。”他妈又补一句。
赵宇“嗯”一声,把帽子戴上,围巾绕了一圈没系太紧。他出门的时候顺手把门口那双拖鞋摆正了,脚尖对齐墙根。
他骑车到约的地方时,时间刚过两点。路口人不多,风把路边的塑料袋卷得贴地滚。站牌杆子冰凉,贴着手套也透冷。
陈挺已经在那儿了。
他今天没穿校服,外面是件偏短的棉服,颜色灰得发旧,拉链拉到喉咙,帽子没戴,头发剪短了点,露出耳朵,耳尖被风吹得红。他靠着栏杆,一只脚踩着自行车的脚踏,另一只脚在地上来回蹭,把鞋底蹭出一条浅浅的白印。
赵宇停下车,脚一落地,车架轻轻晃了一下。
“你挺准。”陈挺说。
“你也没迟。”赵宇把车把扶正,眼镜片起了一点雾,他抬手擦了一下,擦得很随便,越擦越花,干脆不擦了。
陈挺往他车把那边瞟了一眼:“你这手套怎么一只厚一只薄。”
赵宇低头看,才发现右手那只确实薄一点,手背风一吹就发麻。他没解释:“凑合。”
陈挺从兜里掏了掏,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塞回去,又掏出两张小纸片,露了一角。
赵宇看见了:“什么。”
“车票。”陈挺说得很轻,“别瞎看。”
赵宇把视线移开:“谁瞎看了。”
陈挺笑了一下,笑得不明显:“你眼神老好使。”
赵宇把车往前推了一步:“去哪。”
陈挺抬头看了看天,像真在想:“先走走。”
“走哪儿?”赵宇问。
“沿河那边。”陈挺说,“有个地方能滑。”
赵宇没说行不行,只点了一下头。
他们骑起来,起初隔得远一点,一前一后。路面半化,水和泥混在一起,车轮压过去,甩起一点点泥星。陈挺骑得快,又慢下来等赵宇,等的时候不回头,车把轻轻晃两下。赵宇跟上来,呼吸在围巾边缘凝成白气,散得很快。
过了两个路口,风更直。陈挺往右侧靠了靠,车身挡住一点风口,动作不大,像在避坑。赵宇没说谢谢,也没躲开,只把手从兜里换出来握住车把,指节冻得发白,握紧了才有一点热。
陈挺回头:“你昨晚发短信干啥,跟查岗似的。”
赵宇说:“你不是说要出来转一圈。”
“我说了你就记。”陈挺说,“你这人记性挺怪。”
赵宇回他:“你少废话。”
陈挺笑:“你消停点行吗。”
赵宇看他一眼:“你学得挺快。”
“你教得好。”陈挺说完自己乐了,鼻尖上挂了一点风吹出来的水汽,他抬手用袖口蹭掉,袖口蹭得很硬。
到了河边那片空地,风更直,吹得人眼睛发干。冰场不是景区那种规整的,是一块临时圈起来的水面,四周拉着一圈铁管护栏,护栏外面还套了一层红白相间的塑料警示带,风一吹,塑料带啪啪抖,像有人在抖一条湿毛巾。
冰面是浇出来的,浇得不算匀。边缘的水没冻透,发着灰白的湿光,中间那块被人滑得亮,像擦过。几道裂纹从中间斜着跑出去,裂纹里卡着细细的黑渣子,有的是鞋底带的泥,有的是冰车轮子磨出来的胶皮粉。靠护栏那圈起了一层薄薄的雪边,被脚踩得发黑,像一圈脏的糖霜。
一边搭了个塑料棚子,棚顶是蓝色的篷布,用麻绳绑在铁架子上,绳结打得死。棚子口挂着半截门帘,门帘底下湿,滴答滴答往下掉水。棚子里热气闷着,橡胶味、湿袜子味、消毒水味混在一起,有点呛。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纸:“租鞋押金、超时加钱、冰面禁止追逐打闹”,字写得歪,像赶出来的。
棚子旁边立着一块木板,木板上钉着几个钩子,挂着一排塑料冰鞋,鞋帮上有的裂口子,用透明胶带缠过,胶带边缘翘着。地上摆着一堆塑料冰刀套,红的蓝的,沾着灰。有人蹲在那儿换鞋,鞋带拖到地上,被水一泡,颜色发暗。
冰场里不只有人滑。靠里那块有两三台塑料冰车,小孩坐在上面,脚往地上蹬,冰车轮子压着冰发出细细的“吱吱”声。几个大点的孩子拿着一根短绳拽着冰车跑,跑两步就滑一下,鞋底刮过冰面,留下一条浅白的刮痕。旁边有个穿棉大衣的管理员,手里拎着一根竹竿,竹竿头裹着胶皮,专门用来把冰车从护栏边上拨开。他隔几分钟吼一嗓子:“慢点!别往中间扎!”
陈挺把车靠在护栏外的栏杆边,锁没上得太仔细,钥匙一拧就卡住,他又拧了一下才拔出来。赵宇把车停稳,锁扣上,听见“咔”一声,才把手从锁上拿开,手指尖冻得发木。
“滑不滑?”赵宇问。
“滑。”陈挺说,“你敢不敢。”
赵宇看他:“你先别摔。”
陈挺抬下巴:“我摔也不丢人。”
他们钻进棚子。棚子里有人在数零钱,硬币叮当响;有人把袜子往鞋里塞,塞得太急,袜口卷成一圈。老板坐在马扎上,脚边放着一个装押金的饼干铁盒,盒盖上印的图案磨花了。他抬眼看陈挺:“多少号?”
陈挺报了码,老板从一堆鞋里翻,翻到一双鞋带硬得像绳子一样的,鞋舌塌着。赵宇拿到自己的鞋,鞋里还残着一点温热,像刚有人穿过,鞋垫边缘起毛,踩上去有点扎。
他们蹲在棚子口换鞋。陈挺系鞋带系得快,拉得紧,打结打得死,拽一下就不松。赵宇系得慢一点,手指僵,鞋带在指尖绕两圈才扣上,扣完还要再拉一把才放心。陈挺瞥了他一眼,伸手就去拽他鞋带结。
赵宇下意识把脚往回缩:“你干什么。”
“给你系紧点。”陈挺说,“一会儿滑着滑着鞋飞了,你更丢人。”
赵宇没再缩脚。陈挺拽完又顺手把鞋舌按平,动作很快,像是顺手。
出棚子的时候,冰面光更冷,反光刺眼。赵宇先踩在雪边上试了一下,雪边底下硬,鞋刃刮出“吱”一声。他把一只脚挪到冰面上,身体立刻僵住,手去抓护栏,护栏的铁管冰得扎手,隔着手套也透冷。
陈挺已经上冰了。他刚上去就滑了一下,鞋刃一横,身体往旁边一歪,膝盖弯下去又立住,动作不算稳但很快。他回头看赵宇:“上来。”
赵宇把另一只脚也挪上去,冰面一晃,他肩膀微微一抖,脚下找不到劲,鞋刃在冰上划出一条短短的白印。他没往前冲,就沿着护栏一点点挪,像踩在玻璃上。
陈挺往回滑了两步,停在他旁边,停住时鞋刃刮过冰面,“吱——”拉出一条长音。
“别站那么死。”陈挺说。
赵宇盯着脚下:“你别站那么远。”
“我站近了你更怕。”陈挺说着又靠近一点,伸出一只手,“扶一下。”
赵宇看那只手一秒,没去握手心,只抓住了他手腕外侧的袖口。棉服袖口硬,抓上去有摩擦感。陈挺手腕顺势一转,让他抓得更稳些。
他们沿着冰场边慢慢滑。护栏边的冰被磨得发黑,冰屑一层一层堆在栏杆根部。旁边有个小孩冲得快,鞋刃划出一串乱响,差点撞上来,陈挺抬手把赵宇往里带了一点,带得不重,就是挪开半个身位。赵宇脚下乱了一下,鞋刃一抖,差点坐下去,手攥紧陈挺袖口,布料被攥出一道深褶。
“你怎么学这么慢。”陈挺说。
“我没滑过。”赵宇说。
“那你就别光挪。”陈挺说,“你往前推一下。”
赵宇试着推了一下,鞋刃往前划,冰面发出细细的“嚓”声,他整个人往前冲了半步,又赶紧刹住,鞋刃侧着一压,刮出一道白色弧线。刹住的瞬间他肩膀又抖了一下,但没摔。
陈挺看了一眼,没说“不错”,只说:“别逞。”
“我没逞。”赵宇说,“我只是……不那么怕了。”
陈挺“嗯”一声:“那就行。”
他们又滑了一圈。冰面上有个地方被砸出一个小坑,赵宇踩过去,鞋刃“咯噔”一下,脚踝一麻,他立刻停住,抬脚看鞋刃有没有磕歪。陈挺在旁边绕了一下,绕回去:“没事,坑多得是。”
赵宇说:“你别带我踩坑。”
陈挺笑:“我又不是故意的。”
滑到后来,赵宇抓袖口的力道松了点,只用指尖勾着边缘,陈挺也没特意提,就按着这个速度陪他绕着走。远处有人摔倒,屁股落冰“啪”一声,旁边人笑得很响,又把人拽起来;管理员竹竿敲了两下护栏,“当当”提醒别闹。
赵宇停下来喘气,护栏上的铁冷得发硬,他手掌贴着一会儿又赶紧离开。陈挺站在他旁边,呼吸喷出白雾,白雾一团团散在风里。
“渴不渴?”陈挺问。
赵宇点头:“有点。”
陈挺往棚子那边看一眼:“去买热的。”
赵宇看见了:“你兜别敞着。”
陈挺不服:“不敞着怎么掏。”
赵宇说:“你掏的时候再敞。”
陈挺看他:“你是不是管人上瘾。”
赵宇回:“你是不是不挨管就难受。”
陈挺笑得更大一点:“行,赵老师。”
他们去买热饮。摊子是个小炉子,上面坐着一口铝锅,锅盖被蒸汽顶得轻轻跳。老板用夹子从锅里夹出两罐热过的饮料,罐身烫得冒水汽。陈挺付了钱,递给赵宇一罐。
赵宇接住的时候手掌一缩,烫得明显,但他没撒手,只把罐子换了个姿势握着。热度透过手套,实打实压在掌心。
“你慢点喝。”陈挺说,“烫。”
赵宇把罐子贴在掌心焐了两下:“你刚才怎么不自己拿。”
陈挺说:“我不怕烫。”
“你皮糙。”赵宇说。
陈挺笑:“你皮嫩。”
赵宇看他一眼:“你消停点行吗。”
陈挺立刻抬手做了个投降动作:“行行行。”
他们坐在路边一排水泥台阶上。台阶被太阳晒过一点,隔着裤子传来一点不硬的温热。远处车流过路口,气刹声尖,发动机轰鸣沉,混在一起,像一层厚底噪。赵宇喝了一口,甜味很重,甜得发腻,但热。
陈挺喝得快,喝完把空罐子捏瘪了一点,金属“咔”一声变形。他把罐子放在脚边,低头看赵宇还剩半罐:“你咋喝这么慢。”
赵宇说:“我不渴死。”
陈挺问:“那你出来干啥。”
赵宇看着手里的罐子:“出来转转。”
陈挺“嗯”一声,过了一会儿又问:“你昨晚写题写到几点。”
“十一点多。”赵宇说。
“这么早?”陈挺不信。
赵宇看他:“我妈骂我了。”
陈挺笑:“骂啥。”
赵宇没细说:“就那几句。”
陈挺把下巴往棉服领子里缩了缩:“你妈还管你。”
赵宇说:“不管我她睡不着。”
陈挺没说“羡慕”这种话,只把手插回兜里,手指在兜里摸了摸那枚零钱,摸得很慢。
他们坐了一会儿,风没停。赵宇起身,把空罐子捡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桶里是铁皮的,罐子落下“咚”一声响。陈挺也站起来,把车推出来,脚踏踩两下试链条,链条响得轻。
“还去哪?”陈挺问。
赵宇看天色:“再转一会儿。”
陈挺点头:“行。”
他们骑车慢慢走,没定目的地。路边有小店拉卷帘门,铁皮哗啦一声落下;有修鞋摊收摊,扳手丢进铁盒子,咣当;有卖旧书的小摊把纸箱往里拖,纸角刮过地面,沙沙响。陈挺一路上嘴没停,净问些没营养的:你们班主任是不是又换眼镜了,胖子昨天是不是又迟到,食堂那道菜是不是越来越咸。赵宇都回,回得短,但不敷衍。
走到一个路口,红灯长得不讲理。两人同时捏闸,单脚点地。陈挺忽然说:“我那几张复印的,晚上抄完给你看。”
赵宇说:“别抄错。”
“你就这么不信我?”陈挺看他。
赵宇抬眼:“我信你会抄错。”
陈挺笑骂一句:“你真烦。”
赵宇也回:“你才烦。”
绿灯亮了,陈挺先蹬出去两步,像故意逗人。赵宇追上去,车把并行时两人隔得很近,棉服袖子擦到校服袖子,化纤面料嚓一下,静电又打了一点,陈挺“嘶”了一声,笑着甩手:“你带电。”
赵宇没笑出声,只说:“你自己静电多。”
陈挺回头:“那明天还出来不。”
赵宇看着前面那条路:“看情况。”
陈挺把这句学得很像,故意放慢语气:“看、情、况。”
赵宇抬手要打他一下,没打到,只拍到他棉服袖子,声音闷。陈挺更乐了,笑着骑远一点,又慢下来等他。
到分岔路口,陈挺要直行,赵宇要拐回去。陈挺停住,脚点地,问得像随口:“你回去写题?”
“写。”赵宇说。
“那你别写太晚。”陈挺说完自己也觉得这句像大人,赶紧补了一句,“写晚了明天困得像胖子。”
赵宇看他:“你也别玩太晚。”
“我玩啥。”陈挺说,“我回去抄你那几张,抄完就睡。”
赵宇“嗯”一声,脚下蹬车前又补了一句,声音很轻,像不想让风听见:“路滑,慢点。”
陈挺抬手挥了挥,没回头:“知道了。”
赵宇拐走的时候,手指还残着一点热饮的温度。他握紧车把,车轮压过半化的雪水,沙沙响。风照样冷,脸照样麻,但胃里热,脚趾头也热过一次。路灯把影子拉长又缩短,他没刻意去看,只一路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