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错位 ...

  •   第六章错位

      周六上午十点,暖气片里传来哗啦哗啦的水流声,但用手一摸,只是温吞。

      赵宇醒得很早,或者说他一直处在一种半睡半醒的漂浮状态。房间里的光线是灰蓝色的,因为窗户内侧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那霜不是透明的冰花,而是那种压实的、像石膏一样的粉末。赵宇伸出一根手指,在玻璃上轻轻划了一下,指甲缝里塞满了白色的冰渣,落在窗台上,积成小小的一堆雪。

      桌子上摊着一本不知道哪个月份的《看电影》,边角已经卷了起来,像干枯的叶子。旁边夹着几张打印出来的歌词,是那种学校门口复印店最便宜的纸,发灰,字迹是宋体,墨粉在某些笔画上断断续续。

      MP3 充了一夜的电,拔下来一看,还是只亮了两格。

      赵宇盯着那个电池图标看了一会儿,把它塞进枕头底下。

      屋里很静,只有那种陈旧的家具在热胀冷缩时发出的轻微爆裂声。诺基亚 5300 放在床头柜上,屏幕黑着,偶尔因为信号搜索闪过一道幽蓝的光,照亮了旁边半杯隔夜的凉白开。

      没什么事要做。作业写完了,或者不想写。

      他摸了摸后脑勺,头发长了,发梢扎在衣领上,那种刺痒感像是有蚂蚁在爬。

      并不是想换个发型,也不是为了好看,单纯就是觉得这层多余的东西在干扰他的脖子。

      十点半,他穿上羽绒服出门。羽绒服是去年买的,不知名的牌子,里面的填充物不太好,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鸭腥味和塑料味。

      理发店在小区后身,没有招牌,玻璃门上贴着红色的刻字:“美发 8 元”。字缺了几个角,“发”字少了一点。

      推门进去,一股热浪裹着廉价洗发水那种甜腻的化学香精味扑面而来。

      店里只有两个椅子。地上全是碎头发,黑的、黄的、长的、短的,混在一起,扫不干净。墙角立着个拖把,拖布头已经发黑发硬。

      理发师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件紧身的小马甲,正在给一个老头刮脸。

      “坐那等会儿。”理发师头也没回,剃刀在老头脸上刮出沙沙的声音。

      赵宇坐在靠门口的长条沙发上。沙发皮也是破的,露出一块黄色的海绵。

      电视挂在墙角,显像管老化了,画面偏紫。里面是个地方台的主持人,操着一口并不标准的普通话在介绍一种能治百病的红外线理疗仪。

      十分钟后,老头走了。

      赵宇坐上了那把黑色的液压椅。

      “怎么剪?”

      “短点。”

      “行。”

      理发师给赵宇围上那块带着黑色条纹的围布,系紧领口。赵宇的手被困在布下面,只能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边缘有一圈锈迹,把人的脸照得有点发青。

      吹风机响了起来,是一种低频的、持续的轰鸣,像是一层厚厚的灰尘,把所有的听觉都盖住了。

      门铃响了一声。

      一阵冷风卷进来,把地上的碎发吹得打了个旋儿。

      赵宇没动,透过镜子的反光,看见门口进来一个人。

      是陈挺。

      他没戴帽子,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刘海塌了一块,显得有点没精神。他穿的还是那件黑色的卫衣,外面套着校服,拉链敞着。

      陈挺进门,看见椅子上的赵宇,视线在镜子里和赵宇对上了一秒。

      没打招呼,也没惊讶。

      他就像走进自己家客厅一样,自然地转身,一屁股坐在了刚才赵宇坐过的那个破沙发上。

      “理发?”理发师大声问,为了盖过吹风机的声音。

      “嗯。”陈挺把手揣进兜里,身体往后一靠,二郎腿翘了起来,“排着吧。”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又塞回去。然后抬起头,盯着墙上那张已经褪色的、模特发型夸张的海报看。

      赵宇收回视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剪刀在耳边咔嚓咔嚓地响,碎发顺着围布滑落,掉在地上。

      理发师觉得高度不合适,脚踩了一下椅子底下的液压踏板。

      “咔哒,咔哒。”

      椅子在那阵机械的声响中缓缓升高。

      赵宇的视野变了。

      在镜子里,他开始俯视整个房间。

      这种视角很陌生。

      他看见理发师斑秃的头顶,看见窗台上落满灰尘的塑料花,也看见了坐在后下方的陈挺。

      陈挺正低着头抠手指上的一块倒刺。他的手背上有一道细小的口子,大概是冬天冻裂的,泛着点红。

      在这个构图里,赵宇像是一个悬浮的观察者,被框在这个长方形的镜面里。而陈挺是背景里的一块灰色的色块,安静、粗糙,并且真实。

      没有任何交流。

      吹风机的声音把他们隔绝在两个世界里。一个在被修剪,一个在等待。

      时间在这里变得很粘稠。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或者更久。

      “行了。”理发师关掉吹风机,拿海绵扫了扫赵宇的脖子。

      那种刺痒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凉飕飕的通透感。

      赵宇解开围布,从椅子上站起来,那一瞬间有点晕,大概是起猛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准备拿挂在架子上的羽绒服。

      椅背向后转动,轻轻撞到了后面伸出来的膝盖。

      是陈挺的膝盖。

      那条腿很长,在这个狭窄的空间里无处安放。

      碰撞很轻,只是布料摩擦布料。

      陈挺没有抬头,也没有把腿收回去。他只是本能地、像条件反射一样,把膝盖往后撤了半寸。

      不多不少,刚好半寸。

      刚好让出了赵宇转身的空间,但又没有那种刻意避让的客气。

      既不退缩,也不占据。

      赵宇拿过羽绒服,套上,拉链拉到顶。

      “剪短了。”陈挺突然说了一句。他依然看着那张海报,像是自言自语。

      赵宇的手在领口停了一下。

      “嗯。”

      他回了一个字。

      再没有别的话。

      赵宇掏出八块钱,放在满是碎发的台子上。

      推门出去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冬天的夕阳是惨白的,照在路边的积雪上,反光有点刺眼。

      冷空气瞬间包裹了刚露出来的后颈,那种冷是物理性的,像贴了一块铁皮。

      赵宇缩了缩脖子,把下巴埋进衣领里。

      他走到街口,听见身后的理发店门铃又响了一声。

      那是陈挺坐上了那把椅子。

      赵宇没回头。

      他觉得头皮很轻,脖子很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