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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惯性 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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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惯性
周五的最后一节自习，教室里有一种发酵后的酸味。那是五十多个人闷了一整天，混合了早饭的韭菜盒子、午饭的炖菜，还有球鞋胶皮受热后散发出来的味道。
窗户缝没贴严，漏进来的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像个白肚皮，时不时扫一下赵宇的后脑勺。
赵宇没躲，他正趴在桌子上抠一块橡皮。那块橡皮已经被他用铅笔戳得千疮百孔，黑乎乎的一团。耳机里 Suede 的《Trash》放到第二遍，那种阴郁的吉他声正好能盖住后排男生抖腿时裤管摩擦椅子的“沙沙”声。
桌子突然往前一震。
不是踢，是挤。后座的人伸懒腰，膝盖顶到了赵宇的椅子背，把他的椅子顶歪了两公分。
赵宇手里的橡皮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陈挺伸在过道里的那只脚旁边。那双耐克鞋的对勾已经开了胶，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
陈挺没把脚收回去，也没帮忙捡。他正把诺基亚 5300 的滑盖推上去又推下来，咔哒，咔哒，机械弹簧的声音脆得很。
赵宇弯腰去捡橡皮，手指擦过那只鞋的鞋帮。陈挺的脚往旁边挪了一下，还是没说话。
下课铃响的时候，广播里那段《致爱丽丝》刚放了个开头就被掐断了，紧接着是教导主任在喇叭里喂喂两声，但这声音瞬间就被全班拖椅子的巨响淹没。
那个瞬间是暴力的。书本被摔进书包，铅笔盒掉在地上，羽绒服摩擦发出的静电声。陈挺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拎着那个总是只背单肩的书包，像条鱼一样滑进了后门拥挤的人流里。
赵宇慢吞吞地拉上拉链，拉链头是坏的，得用指甲扣着才能合上。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半，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前面几个女生在聊刚出的《瑞丽》杂志，后面几个男生在骂昨晚的魔兽副本。
出了教学楼，冷空气直接往领口里灌。天黑得像一块脏抹布，路灯昏黄，把飘下来的雪渣照得像灰尘。
人群在校门口散开。赵宇往右拐，前面三米远就是陈挺那个灰色的后脑勺。
路过五金店门口的烤肠摊，那股子劣质的肉香和孜然味横在路中间。
陈挺停下来，掏出一张揉得像咸菜一样的五块钱。
赵宇在他后面停下，低头看路边积雪里被冻住的一个烟盒。
“老板，那根爆皮的别给我。”陈挺指着玻璃罩子。
老板夹了两根出来，装在一个纸袋里。
陈挺接过来，转身，也没看赵宇，手伸直了递过来：“拿着。”
赵宇抬头，看了一眼那根烤得有点焦的肠，没动：“我不饿。”
“那五块钱缺个角，老板不找零，非得让我买两根。”陈挺皱着眉，一脸嫌弃，“快点，烫手。”
赵宇把手从兜里拿出来，接过了那根竹签子。肠衣被烤得很硬，咬一口，里面的淀粉热乎乎地烫在舌头上。
没什么肉味，就是咸，还有一股油耗味。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兴华街的便道上。路边的围挡是蓝色的铁皮，上面贴满了□□的小广告，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一辆运渣土的大车按着喇叭冲过去，车轮卷起的黑泥溅在围挡上。
陈挺把卫衣帽子戴上，双手插兜，走得很快。赵宇踩着路面上斑驳的光影，机械地嚼着嘴里的淀粉肠。
到了 239 车站，前面排了十几个人。
陈挺站在站牌的阴影里，低头玩手机。屏幕的蓝光照在他脸上，能看见他下巴上刚冒出来的青色胡茬。
赵宇站在他旁边，离那个垃圾桶远了一点。垃圾桶里塞满了烤冷面的纸碗，散发着一股酸味。
“这车死半道上了吧。”陈挺把手机滑盖合上，咔哒一声。
“周五都堵。”赵宇说。
“你那还有电么？”陈挺问。
赵宇摸出 MP3 看了一眼：“一格。”
“那首歌叫啥？”
“哪首？”
“就那个，在那哼哼唧唧半天那个。”陈挺比划了一下，“像没吃饭似的那个。”
“《So Young》。”
“搜痒？”陈挺嗤笑一声，“这名儿起的，是挺痒。”
赵宇没解释，重新把耳机塞回去。
车灯刺破了黑暗，239 晃晃悠悠地进站了。刹车片发出尖锐的嘶鸣。
车门一开，人往上涌。
“别挤！再挤关不上门了！”司机在上面喊。
陈挺把单肩包往胸前一护，胳膊肘顶开旁边一个试图加塞的大叔，抓着扶手上了车。上去之后他没往里走，就在车门边那个台阶上站住了，那儿正好有个把手。
赵宇跟在后面，被关上的车门夹了一下书包带子，用力拽了一下才拽进来。
车厢里挤得连转身都费劲。那股子混合了皮革、汗味、葱花味的热气扑面而来。
赵宇被挤得贴在投币箱旁边。陈挺站在高一级的台阶上，抓着扶手。
车起步很猛。
赵宇没扶稳，身体随着惯性往后一仰，肩膀撞在了陈挺的小腿上。
陈挺的腿绷了一下，没有挪开。
赵宇站稳了，往回缩了缩。陈挺把腿往里收了一点，留出一点站脚的位置。
车上的移动电视正在放新闻，声音大得吵人。
陈挺盯着电视屏幕。赵宇盯着车窗上的哈气，伸手抹了一下，抹出一道模糊的水痕。
外面的路灯一盏盏划过去，光斑在他们脸上快速移动。
谁也没说话。陈挺的耳机线垂下来，晃荡着，偶尔碰到赵宇的耳朵。赵宇侧过头避开了一点。
下一站到了，车门打开，冷风灌进来，又是一轮新的拥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