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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不想看到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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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最后一节自习课,林雅清踩着高跟鞋走进教室,敲了敲黑板。
“安静一下。”她环视教室,“下周四周五月考,这周末好好复习。尤其是某些偏科的同学,要抓住最后的时间查漏补缺。”
教室里响起一片哀嚎。
开学满一个月的时候,人人提心吊胆,防着考试,眼见月考都推迟好久了,大部分人都逐渐松懈,学校这一手阴招来的猝不及防。
谢凛下意识看向温清让,后者正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察觉到他的视线,温清让抬起头,嘴角勾起一个的弧度。
下课铃响,同学们开始收拾书包。温清让侧过身,手肘撑在谢凛桌沿:“周末有空吗?”
“干嘛?”谢凛心跳快了一拍,假装整理书本。
“我家没人。”温清让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来我家复习?我可以‘单独辅导’。”
“单独”两个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晰。
谢凛蓦地想起江月白和黎墨在教室后排一起搂着翻习题册,又想起温清让今天在走廊上说“想记住你现在的样子”,心里那点隐秘的期待像藤蔓立刻疯长。
“……不要。”他故作随意,口是心非。
“来嘛,我妹妹养的猫会解高数题,周六上午十点。”温清让写下地址推给他,“我等你来看。”
这人真是乱套公式,和“我家猫会后空翻”有什么区别?谢凛接过纸条,指尖不小心触到温清让的手指,温清让没有立刻收回,反而轻轻勾了一下他的指节,一触及分。
这算是第二次去温清让家了,谢凛在心里盘算着,下午回去先把人家的校服洗了。
云栖一中的校服外套发了两件,方便换洗,温清让的校服谢凛只穿了一天就觉得别扭,规规矩矩的叠好,放在了自己的床上。
刚进“温清让观察日志”这个群的第一天,谢凛就翻了一晚上聊天记录,知道了温清让不太喜欢用公共洗衣机洗衣服,然后次日就觉得这群太吵,开了免打扰。
周六下午放学,天空是灰蒙蒙的铅色。谢凛背着书包走出校门,怀里揣着那件校服,温清让的衣服可不能放书包里,万一自己哪支笔没盖紧,给人沾上墨水怎么办?
他走到常去的那家便利店买了瓶水,刚出店门,余光瞥见小巷里熟悉的身影。
是谢屿。
谢凛正要开口叫他,动作却僵住了。
谢屿正被一个染着金色头发的女人紧紧拽着手腕。女人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死死扣在谢屿手臂上,旁边站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正语重心长地说着什么,眉头紧锁。
是吴慧珠和谢穆,谢凛的养父母。
谢屿的表情很难看,他拼命想挣脱,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吴慧珠似乎在哭,拽着谢屿的手丝毫没有放松。
谢凛站在原地,手里的矿泉水瓶被捏得咔咔作响,记忆像潮水般涌来。
八岁,谢凛被谢穆和吴慧珠从孤儿院领养。他们看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怜悯,有期待,还有某种他当时不懂的失落。
“就他吧,他特别像小屿,大两岁就大两岁吧。”吴慧珠曾摸着谢凛的脸这么对谢穆说,然后突然抽回手,像是被烫到。
谢凛什么也不懂,只是露出讨好的笑,他听别人说,爱笑阳光的孩子才会被领养,所以哪怕孤儿院里没有什么值得开心的事,见了吴慧珠,他也在笑。
离开时,是在学游戏的时间,孤儿院里放着童谣。
月光织成网,撒在波浪上
枕着小舟儿,睡在梦中央
珊瑚轻声唱,海豚围成墙
最亮的珍珠,藏在你眼眶
风啊,你别嚷
浪啊,你别响
让他静静睡,到那晨光微亮
等他睁开眼,世界变了样
今晚的温柔,会陪他去远方
他真的被领养了,坐上车的时候,还觉得这一切像个美好的梦,离开孤儿院的那天,风也好,云也好,没什么红着眼的挽留,一切都淡淡的。
那明天好吗?妈妈会抱自己吗?
答案是不会,谢穆好像永远很忙,吴慧珠坐着一个人看着谢凛,没一会就会哭,保养得当的双手用来擦眼泪和抽纸巾,腾不出给他拥抱的空。
妈妈为什么哭?谢凛不懂,于是凑上去主动抱住那个女人,然后被推开,吴慧珠捂着脸上了二楼。
好像有家了,又好像没有,他感觉不到亲情,无法得到家的感受。谢凛后来才知道,这对夫妻他们亲生儿子走丢了。他们找了两年,杳无音讯,于是第三年决定领养一个孩子。
他是替代品。
替代品终究不是原装。
谢凛记得生日那天,他小心翼翼画了一幅画送给吴慧珠。
生日已经不是自己原来的生日了,换成了别的日子,但是没关系,只要是新爸爸新妈妈给的,那就永远是最好的,哪一天无所谓了,毕竟之前在孤儿院的生日为了方便管理,都调成了统一的日子。
稚嫩的幼童忐忑又期待的递上一幅精心绘制的画,画上是蓝的像听过的童话中才有的,像大海一般深邃幽蓝的天,铁制的门前,三个人手拉手。
两高,一矮,笔触粗糙,但落笔是显而易见的用心。
吴慧珠接过画,盯着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放在茶几上。
“小凛,”她说,“你有个弟弟的,他最喜欢蓝色。”
她从没问过谢凛喜欢什么颜色,只是谢凛后来被别人问及喜欢什么颜色,便都说蓝色。
谢凛隐隐约约的觉得爸爸妈妈好像不爱自己,这种念头日复一日的更强烈,他们透过自己怀念着谁?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自己从未见过有其他的兄弟姐妹,可父母嘴里频频提起“弟弟”,他无意识的朝那个人靠近,即使那个人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甚至虚影。
十岁那年,谢屿找到了。
谢凛知道了那个虚影原来就是谢屿。
他第一次见到谢屿时,那个男孩缩在警局角落,浑身脏污,眼神空洞得像两个窟窿,这是他们的初见,谢凛被吓了一跳,谢屿的眼睛像两汪黑沉沉的死水。
听妈妈说,他被转卖多次,受了很多虐待。
回家的第一个月,谢屿每晚尖叫。他会突然抓住身边任何东西咬下去,沙发扶手,自己的手臂,有一次,是谢凛的手。
谢凛望着手背上绽开的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
吴慧珠和谢穆看谢屿的眼神,从最初的狂喜,慢慢变成夹杂着恐惧的厌恶,他们给谢屿单独安排了一个房间,房门总是锁着,后来又搬出了房间,被转到了阁楼,那里只有很凉的地面,和厚厚的窗帘。
他们说弟弟疯了,话里话外多少染上畏惧,或许是因为谢屿也不被爱,让谢凛感到同病相怜,这个家里只有谢凛不怕疯子般的他。
那个雷雨夜,谢屿的尖叫声穿透房门,吴慧珠和谢穆坐在客厅,吴慧珠烦躁地捂住耳朵,二人谁也没动。
奇怪,爸爸妈妈不是很爱他吗,为什么要假装没听到,为什么置之不理?
“又发疯了。”谢穆揉了揉眉心。
谢凛悄悄拿备用钥匙开了门。房间里一片狼藉,谢屿缩在墙角,浑身发抖,嘴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小屿,”谢凛轻声说,慢慢靠近,“是我,哥哥。”
谢屿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谢凛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坐下,开始哼一首幼稚的童谣,那是他自己在孤儿院时,一个志愿者阿姨常唱的。
月光织成网,撒在波浪上
我的小舟儿,睡在梦中央
珊瑚轻声唱,海豚围成墙
最亮的珍珠,藏在你眼眶
风啊,你别嚷
浪啊,你别响
让他静静睡,到那晨光微亮
他睁开眼,世界变了样
今晚的温柔,会陪他去远方
旋律已经很模糊了,只有歌词还算清晰,整体跟瞎哼也差不多,他哼了很久,久到嗓子发干。谢屿的颤抖渐渐平息,只是地盯着他。
“你看,”谢凛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学校里老师给的,他一直没舍得吃,“甜的。”
说起来也好笑,这个家里不缺钱,但谢凛很少能吃到零食,因为这个家主要是由谢穆和吴慧珠主导,他们都不太爱吃零食,也并不管谢凛。
他把糖放在两人中间的地板上,然后退开。
谢屿盯着那颗糖看了很久,久到谢凛以为他不会动。然后,那只瘦得皮包骨的手慢慢伸过来,抓起糖,只是攥在手里,攥紧了那点甜。
从那以后,谢凛每晚都去谢屿房间,说很多话,他教谢屿认字,教他生涩地读“金” “木” “水” “火” “土”,陪他拼图,在他尖叫时紧紧抱住他,即使有时候被咬得手臂出血。
吴慧珠和谢穆发现了谢凛的作用。他们看谢凛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温度,工具好用的欣喜的温度。
谢屿十二岁那年,情况已经稳定很多,大概是有谢凛和心理医师的辅助,唯独面对父母时格外抗拒,还是会发动尖叫,又晚了几个月又能正常上学,只是排斥肢体接触,除了谢凛。
谢凛看着谢屿像一棵小树一样茁壮的长大,谢屿学东西特别快,学习进度完全跟得上,甚至是绰绰有余,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然后吴慧珠和谢穆突然宣布要移民。
“小屿还需要治疗,”谢穆说得冠冕堂皇,“但我们在国外有更好的发展机会。小凛,你照顾弟弟,我们放心。”
那时候二人还特别小,谢凛仅仅初一。
他们甚至没问谢凛愿不愿意,他们留下足够的钱。
谢凛的监护人成了他们的姑姑,姑姑和父亲关系不好,看谢凛的眼神满是嫌弃,但为了谢穆给的钱,还是把二人接到了家里。
不走心直接被写在了姑姑的脸上,谢屿喝水被烫到手臂,她漠然一眼,便没有了下文,谢凛发现,姑姑在不在,他们的生活都没什么区别,谢凛总要一个人照顾谢屿,只是有没有受冷眼这一点微妙的区别。
于是后来:“我自己照顾小屿。”谢凛说,“不用您费心。”
姑姑欣然同意,不顾及任何可能发生的隐患,在她的帮助下,谢凛带着谢屿搬进了父亲留下的那套房子。
那是谢凛目前的人生中少有的温暖时光,两个被遗弃的人,互相依偎着取暖,谢屿状况越来越好,有了开玩笑的兴味,学会了社交,是个鲜活的少年了。
直到几个月前,谢屿突然说:“哥,我想自己住。”
“为什么?”谢凛不理解,“我们可以一直这样——”
“不。”谢屿打断他,眼神是谢凛从未见过的清醒,“哥哥,我想自己住。”
“哥。”谢屿握住他的手握他的手,“你为我做得够多了。现在我能照顾自己了,你要去过自己的人生。”
谢凛同意了,托姑姑在学校附近给谢屿租了个小单间,每周去看他两次。
不过现在已经不用了,谢屿完全痊愈,他以为一切都好起来了。
可……他们回来了,别再想了,谢凛斥责自己,偏偏回忆如决堤洪水,躲不开,挣不脱,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反复冲刷。
谢凛预料过这一天的,谢屿回到父母身边才是最正确的结果。
他也有给自己想过退路,他知道,谢屿如果正常的话,这个家并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处。
街角,吴慧珠还在说什么,谢屿猛地甩开她的手。
“放开!”谢屿的声音。
谢穆上前一步,试图按住谢屿的肩膀:“小屿,爸爸妈妈知道错了,我们回来就是想补偿你……”
“补偿?”谢屿冷笑,“你们找了我两年就放弃了,然后领养了我哥又不肯好好对他,然后找到了当时是疯子傻子的我,你们又要移民,现在发现我‘正常’了,没病了,又想起来你们是我爸妈了?”
他的声音在颤抖,但字字清晰:“你们知道我哥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吗?你们知道我发病的时候,只有他抱着我不松手吗?”
吴慧珠哭了:“我们当时…”
“那你们就不该回来!”谢屿后退一步直接打断,眼神冷得像冰,“我的亲人只有一个,就是我哥,永远只有我哥。”
他转身要走,吴慧珠又想拉住他。就在这时,谢屿看见了街对面的谢凛。
时间仿佛静止了。
谢屿的表情瞬间变了,他看见谢凛站在那里,脸色苍白,手里的矿泉水瓶已经变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得离开这,这对男女不能看见谢凛,谢凛在他们眼里实在太好拿捏了,他们不要分开。
哥,别看,别听,别伤心。
然后他转身,快步追进人群,消失在街角。
吴慧珠和谢穆想去追,却被红绿灯拦住。他们站在原地,茫然又狼狈。
谢凛慢慢松开手,塑料瓶落在地上,发出空洞的声响。
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习惯了被当作替代品,习惯了养父母的眼神,习惯了所有的失望。
总是被丢下的话,便总是在心里排练下一次可能发生的遗弃,可当亲眼看见这一幕,心脏还是疼得像被钝刀割开。
他很清楚,那个家里除了谢屿没有人会给他留位置,从自己小时候那些事就可以看出来。
暮色四合,街道两旁的灯渐次亮起。谢凛站在原地,看着养父母失魂落魄地离开,始终没有注意到自己,看着行人匆匆而过,看着自己的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很长。
风起了,卷起地上的落叶,一片枯黄的梧桐叶打着旋儿落在他脚边,像某个夏天彻底死去的证据。
他想起明天要去温清让家复习,想起温清让说“我家没人”时眼里的笑意,想起自己居然对周末有了期待。
他这样破碎的人,居然还敢期待什么。
谢凛弯腰捡起地上的水瓶,扔进垃圾桶,转过身,朝与养父母相反的方向走去。
背影在暮色里,瘦削又孤单。
街角暗处,谢屿靠墙站着,看着哥哥离去的方向,他摸出手机,屏幕亮起,壁纸是去年生日时和谢凛的合照,照片上,谢凛笑着搂他的肩,他则别扭地看向别处,嘴角却微微上扬。
谢屿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哥。”他的声音很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谢凛努力平静的声音:“嗯?”
谢屿顿了顿,“他们不会再来了,我保证。”
“小屿……”
谢凛听见自己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