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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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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春节前某日,谷裕哥给我发消息,邀请我到他任职的艺术培训机构玩两天,正值冬令营,他怕孩子们和自己玩腻了,就把我叫过去唠嗑,顺便讲讲专业知识。
翌日傍晚,小雨淅沥,天色朦胧。
“好久不见,津柘!”谷裕哥一手撑腰,一手向我打招呼,“这里有点偏僻,又在老街里,石子路不好推行李,辛苦你了。”
“没事没事,好久不见。”我将行李箱搬到一楼的储物间,谷裕哥就带我到了二楼练习室。
二楼练习室装了好几个推拉式橱窗,大概是方便学生分组训练,公共空间摆了两张长桌子和椅子。大概晚上六点,孩子们刚写好对白本和分镜本,便三三两两到这儿来吃晚饭。谷裕哥问我饭吃了吗,我说我来之前就吃了,他就给我泡了一杯咖啡喝。
孩子们晚上自由活动的时候里,我俩就凑仔练习室一个小角落聊天。我躺在沙发摇摇椅上,他找了个靠垫,双手压在头后面,悠闲地躺在地上。
我刚想问他,他就抢先答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最近很累,剧本是我和孩子们一起想的,对白也是,分镜倒是他们自己设计的。”
“哈哈,被你猜中了。”我摇晃着椅子,时不时看他一眼。
“你们好——吵!”谷裕哥一下子坐起来,向公共区域喊道,“打游戏小声点,有同学在睡觉!”接着他又躺下了,手盖在眼睛上。
“我们好——吵!我们知——道了!”几个孩子叽叽喳喳,学着谷裕哥的语气说话后,又悄咪咪地游戏开战。
谷裕哥嘴里发出一声很长的“噗噜噜噜噜”后,将手举起来,在灯光下放松手指。我坐起来撑着下巴,侧头看他:“我其实几乎没见过你生气,或者说,我根本没见过,我俩一直相处很和谐。”
他无奈地干笑了一下:“你真的好喜欢说‘我俩’,对不听话的孩子就该严厉一点。”
“那没办法,我习惯了。现在孩子们还挺安分的。”从我这个角度看,他脸颊很饱满,眼睛因为看到灯光而有些睁不开,眼睫毛留下淡淡的影子,真的……很漂亮。
“你就看着吧,他们打游戏腻了,就要来找你打牌了。”
“为什么?”
“他们前几天来找我打牌,这几天找你。”
“……好吧,损我真有一招。”
他将下半张脸埋进灰色冲锋衣领子里,眼睛看着天花板,这眼神光就应该拍下来。他轻声说道:“他们至少打两局,我们接着聊?”
我呡了口咖啡:“来,you first。”
“我跟你讲,这个冬令营是和市里心理协会一起办的,这个活动算是艺术疗愈微电影拍摄。这里几个后勤老师都是学心理的,我完全不懂,所以想请你来看看。你对这个冬令营有什么想法吗?”他说这话时像个隐藏面容的忍者。
“那这里的孩子们……”
“不全是,一共16个人,一部分在接受心理科治疗,医生推荐他们来的。啊,那个医生是心理协会这个活动的项目组长。一部分是休学的,有一半艺考生。”谷裕哥很严肃,又有点恍惚,“我该做点什么?对艺考生来说,我专业范围内的事情都已经做好了,那些心理状态不好的孩子们呢?我陪他们聊聊天,打打牌,很日常,会不会做得不够?”
“谷裕,你侧躺,看着我。”我侧着身子坐下,把脸靠在沙发上,看向他的眼睛。
他照做:“怎么不叫哥了?”
我笑了笑:“你本来就不在意,我只是好几年没叫而已。”我一边晃摇摇椅一边说:“艺术疗愈艺术疗愈,所谓艺术,就是你做的戏剧学院指导,所谓疗愈,是治愈、缓和情绪,孩子们在你的引导下接触艺术、感悟艺术、创作艺术,我觉得他们会享受这种成就感。”
“你怎么能确定呢?”
“就是感觉。”
谷裕哥手抚着沙发:“津柘,我要跟你讲一件很严肃的事情,这会颠覆你的认知。”
我放慢语速:“没事,我会听着的。”
他将手抱在胸前:“津柘啊,我有躁郁症,就是一种情绪极端变化、无法控制的心理疾病。虽然我从高三就开始吃药,但现在,算是和那些孩子们站在同一条线上。”
“嗯,我了解了。”
“意外吗?你会怀疑我在说谎吗?”
“的确意外,但是情理之中。”毕竟谷裕哥在我眼里太完美了,完美到不像是真实存在的人,遥不可及的人。“哥,谁又能十全十美呢?是个人总会有烦恼,堆积太多就容易生病。像哥这样认真的人,什么都学会了,可能就是没学会好好对待自己。”
“我瞒了你这么多年,抱歉。”
“没事的,哥是该好好休息了,一会儿我去陪他们打牌聊天。”我轻轻了拍谷裕哥的肩膀,让他以舒服的姿势躺下,闭目养神。
我靠在摇摇椅上发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实,其实我都不知道为什么我喜欢谷裕哥。我喜欢的是不是他的坦诚?现在的他是不是近在咫尺?我能帮到他吗?
窗外的雨划过玻璃窗,像一小块电影屏幕。这应该还不算是绵绵春雨吧。春日来临前为什么需要漫长的冬眠?是为了不忘记过去一年的日子,是为了将希望寄托于下一年的崭新开始。人类太勤奋了,一年四季都在活动,怎么就不想着自己给自己放个假呢?
我这算不算自嘲呢?虽然我答应谷裕哥过来玩两天,但是结束后就要赶着高铁去拍摄现场工作。我算算啊……晚上应该可以睡四个小时,还不错。
此前我一直在追赶奔跑的谷裕哥,现在他放慢脚步,我终于可以追上了。
“柘哥!来这儿打牌!裕哥来不来?”一个带鸭舌帽的初中男生向我喊道。
“他在睡觉,我陪你们!”
我来到公共空间,其实已经变成孩子们的棋牌室了:“上一局谁赢?”
“儒姐赢了。”那个男生说。
“你是儒姐?”我看向一个长相中性的盘发姑娘,大概十六七岁。
“是的,柘老师您坐,我们坐下打牌。”儒姐像个领导者,掌控发牌,“大家注意,四个人打两副牌,围观的人坐在旁边吃水果。”
在这个空间里,我不再是谷裕哥身后的影子,我是一个被孩子们需要的成年人、老师、哥。什么时候……我能被谷裕哥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