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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湿木 当然作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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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忱絮放下手机,没有回复。
车子驶上高速,回程的路上太阳已经偏西,光线从斜后方照进来,在后视镜里拉出一道橙色的光带。
裴忱絮开车平稳,周楚琰不知不觉迷糊着睡了过去,她靠在副驾驶上,抱着新包,嘴角还挂着笑。
裴忱絮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腹轻轻摩挲着皮面。
夏怜不是没有分寸的人,她们再怎么说也是雇主和施工方的关系,一般人说有事都会稍微解释一句,哪怕几个字带过,夏怜说有事,就再无下文。
那条消息让等了大半天的裴忱絮莫名有点烦躁。
她不记得上一次自己有这样的感觉是因为什么,时间太久,足够令人遗忘,裴忱絮习惯掌控情绪,于是此刻越发觉得失控。
这细微的察觉,对她来说却是暗流涌动。
回到海镇已经五点多。
夕阳斜斜地挂在海平线,整片天晕染成橘粉色的渐变模样,又一寸寸沉入灰蓝。
裴忱絮在周家门口放下周楚琰,周楚琰打着哈欠冲她挥挥手:“明天见啊。”
裴忱絮看着她眼下的乌青:“你这两天是不是没睡好?”
“嗯,就怪那个王老六!”周楚琰表面上大大咧咧,其实比谁都在意自家的声誉。
“事情解决了,回去好好休息。”
“嘿嘿,有你真好。”
周楚琰小时候就这样,对感情的表达总是直白,毫不吝啬,想来她家庭幸福,父母关系融洽,会有这样斑斓多彩的个性并不奇怪。
沐浴在爱里的童年,在她身后仿佛撑开的斗篷,助她一路披荆斩棘。
那是裴忱絮没有机会去体验的感觉。裴敏和前夫感情淡漠,疏离到几乎形同陌路,裴敏是个务实,又寡言的事业型女人,感情从不外露,裴忱絮耳濡目染,渐渐学得精髓,她们同样内敛,疏淡,内心毫无波澜。
车子沿着海边的路开了几分钟,拐进宅邸的院子。
裴忱絮推门进去,大厅亮着灯,她一眼就看到了夏怜的身影。
焊接到了收尾阶段,钢筋骨架在墙面上撑出了浮雕的雏形,曲线蜿蜒,隐约能辨认出设计图里那片从天而降的潮水的形状。
听到门响,夏怜转过身,摘下面罩。
她额角的发丝被汗濡湿了,贴在鬓边,护目镜戴久了,在颧骨上方留下两道浅红的压痕,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对上裴忱絮,微微眯了一下,缓冲着焊接时的强光刺激。
“夏师傅。”裴忱絮面色平淡,轻轻颔首。
她的目光往下移,落在夏怜的右手上。
那里多了两个创可贴。一个贴在食指,一个贴在虎口靠近拇指的位置,创可贴是最便宜的那种,胶布边缘已经翘起来。
裴忱絮静静将目光收回。
夏怜嗯了一声:“裴总,我这边马上就结束了。”
“没关系,你慢慢来,我没那么早休息。”
裴忱絮显得非常客气,说完便上了楼。
饭后喉咙有些干涩感,裴忱絮用漱口水漱口,稍微整理了房间,她换下出门的衣服,真丝长袍的布料很薄,从她的肩头顺下,贴合柔软的腰线。
楼下焊接的声音时断时续,裴忱絮坐在电脑桌前,面对着逐渐融为一色的海和天空。
静下来的夜空和那涨潮声形成奇异的对比,不为人知的深夜,潮水更为汹涌。
过了一阵,焊接声彻底停了。
裴忱絮站起身,端起空杯子,她路过走廊,脚步一顿,从购物袋里取出刚买的护手霜。
这款香型是青榛子与橡木,木质香气,沉郁深邃,又有淡淡的绿意清新,仿佛拾起雪松枝的早晨。
和她的沐浴露如出一辙。
合作愉快时那短暂的双手交握,夏怜的手除了骨感,还略微干燥,裴忱絮对那触感记忆深刻。
裴忱絮拿着护手霜和空杯子下楼接水,看到夏怜在收拾地面,她蹲在地上,用小刷子把焊渣和石灰粉扫进簸箕里,散落的金属碎屑被她一点一点归拢。
她的侧脸凝固成一片阴影,裴忱絮偶尔会觉得,夏怜缺少表情的脸让她不管做什么事都显得格外执拗。
“辛苦了。”裴忱絮出声道。
夏怜抬眼看到她,站起身,几缕发丝从马尾里散出来,搭在脖颈侧面。
“明天我早点过来,可以开始塑形了。”
夏怜侧着身,灯光从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勾成一道薄薄的轮廓线,腰背紧绷,肩膀在布料下面撑出平直的线条,腰腹处的衣服微微凹进去。
裴忱絮注视着她,嗯了一声。
气氛陷入短暂的沉默。
裴忱絮站在原地,眼神里有一种等待的意味。
但夏怜似乎不打算解释今天误工半天的事情。
“那我先走了。”她放下簸箕,拎起角落的斜挎包和外套,往门口走。
裴忱絮的手指在护手霜上紧了紧,她叫住夏怜。
“夏师傅。”裴忱絮走了几步,把护手霜轻轻放在玄关的置物柜上,“海风伤手,你干活又要洗很多遍,护手霜我放在这里,你记得用。”
夏怜怔怔看着她,手在身侧不自觉捏了一下,指节处皴裂的肌肤传来轻微的刺痛。
裴忱絮收回手,退后两步,大厅的灯已经关了一半,她的上半身隐没在阴影里,双手抱臂,像是礼貌送人的姿态。
夏怜低着头犹豫了几秒,嗫嚅着憋了一句谢谢,她拧开护手霜的盖子,挤出一点,手指僵硬地胡乱揉了两下,又把盖子拧好,放回原处。
裴忱絮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唇角,转身往里走。
夏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裴总——”
玄关的声控灯随即开启,她的身影在窄窄的过道里像向上延伸的树杈。
裴忱絮脚步一顿,在大厅门口回头。
长袍在灯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布料垂坠,勾勒出她整个人的曲线,肩、胸、腰、胯,一笔一笔描下来,婀娜流畅。她靠着门口的立柱,一只手端着水杯,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目光如静水暗流。
夏怜用力抿了一下唇。
她的嘴唇干燥,喉咙发涩,下午焊了三个多小时,中间只喝过一次水,声音变得低哑,
“那天你说请我吃饭。”
夏怜向前走了几步,头顶的光线变换角度,她的脸完整地暴露在灯光下,一双眼睛定定看着裴忱絮,
“还作数么?”
裴忱絮看着夏怜的脸,看了几秒,
“当然作数。”
“好。”
夏怜的眉心瞬间舒展,嘴角似乎挂上了一抹浅浅的弧度。
“今天有些晚了,明天下午可以么?”
裴忱絮点了下头。她看着夏怜的脸色,忽然冷不丁问了一句:“夏师傅今天吃了什么?”
夏怜没有回答,她背上挎包,拉了一下肩带,不知道该说真话还是假话。
裴忱絮等了两秒,微微蹙眉。
定金她早就付出去了一半,数额不小,夏怜不可能连吃饭的钱都没有。
她到底有什么事。
裴忱絮胸口起伏,却不能冒然地提问,她和夏怜之间的关系还没有到那个程度,矜持如她,不会去追问对方不想说的事情。
裴忱絮蹙起的眉心松开,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淡然:“那就明天下午。”
夏怜的头点了一下,“嗯。”
推开门,外面的夜色一下涌进来,隐隐约约的浪声缠绕在海风里,她走进那片深蓝的暮色,被黑暗吞没。
门合上了。
夏怜沿着路往公交车站走,她要赶在八点去坐最后一班车,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她后知后觉自己的耳根有点烫。
她还记得自己上一次这么饿是什么时候。
母亲去世后,她四处打工养活自己,那时候艾蔚的酒吧开在市中心,生意红火,前去应聘的驻唱都面试不过来,夏怜因为年轻形象好被前厅经理看中,聘她做酒水推销。
刚成年的夏怜脾气冷倔,嘴又笨,第一个月业绩奇差无比,经理一气之下把她降为人数最多、平平无奇的酒吧服务生。
酒吧两点半打烊,清场至少也需要一个小时。
人潮褪去,只剩满地狼藉,夏怜白天要上课,那天她迟到了半个小时,被经理罚了加班,所有服务生都陆陆续续回家,空旷的内场只剩下夏怜一个人。
她把桌台上剩的小吃和垃圾倒进清洁车的垃圾桶,回收酒瓶,一桌一桌,到了卡座区,一桌客人点的薯条和炸鸡块几乎没怎么动,夏怜抬手端过来,想倒掉,手在半空中又停住了。
酒吧里的白炽灯关掉了大半,光线昏暗,夏怜的手开始抖,一种灼人的热度从脚底烧上来,烧红了她整张脸。
夏怜抓了几根薯条塞进嘴里,眼泪跟着涌出眼眶。
她嚼着那冰凉的羞耻感,胃部一阵抽痛,泪水蔓延到唇角,又苦又涩,夏怜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抹了下眼睛,转过身。
她浑身的血液瞬间变得刺骨般寒冷。
艾老板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过道里,正安静看过来,夏怜睁大泛酸的眼睛,试图从艾蔚的目光里辨别出什么,是鄙夷,还是嫌恶,然而夏怜看了几秒,发现艾蔚只是看着她,面色平静,无一丝涟漪。
艾蔚走过来,偏了偏头:“怎么就你自己?”
“——我今天迟到了。”夏怜低下头,想把脸埋进地里。
“哦。”艾蔚漫不经心地扫她一眼,“谁罚的你?”
夏怜抿抿唇,没有说话。
艾蔚哼笑一声,似乎料到夏怜不是那种告黑状的人,她垂眼看看卡座上剩的那一大盘炸物,伸手抽了一根薯条放进嘴里。
夏怜豁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艾蔚细细品味的神情。
艾蔚皱起眉:“这什么东西,后厨又私自给我换供货商。”
夏怜还处在被雷击般的震惊中,脸色煞白。
艾蔚看她呆傻的样子,啧了一声:“看什么呢,接着干你的。”她说完,转身就走了。
夏怜一直看着她离开的方向。
第二天前厅的经理被艾老板痛骂一个小时,克扣员工餐补再加上随意处罚新人,他被骂得头都抬不起来。
……
末班车嗡嗡地停在站牌下,车门呲呲地折开。
夏怜一步跨上去,坐到最后排靠窗的位置。
这是她最熟悉的小憩地点,从那一年到现在,夏怜有时会恍惚一阵,感觉自己仍然被困在那个灯光昏暗的散场午夜。
末班车晃悠着向前行驶,夏怜微微偏过头,靠在车窗上,颧骨处的勒痕有些痒,她抬起手,用力揉了揉。
鼻尖萦绕着一股陌生的香味,像被玻璃晶球包裹着的植物森林,湿漉漉的木质气息静谧蔓延,缠绕树干的藤蔓一分也不肯松懈,沿着根茎攀附而上。
夏怜的眉心短促地紧了一下。
裴忱絮安静站在那片阴影里的样子撞进她的脑海,她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想起那幅画面,也许只是她用了她给的护手霜,被那勾人的味道缠引。
夏怜的手微微离开面颊,她看着自己掌心错综蜿蜒的纹路,睫毛掩住光线,她的眼底黑得像水墨,手掌按回鼻尖,纤薄的肋骨向内收紧,胸口深深起伏,锁骨在一层衣服下突兀地顶着。
夏怜的眉眼带着些微的无辜和困惑,又贪婪地吸着那陌生的味道,她缓缓呼气,手又落回腿边。
她无法形容那个味道。
但非常得——像裴忱絮。
明天再改错别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