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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永夜 你傻不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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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时后,曹虹带着一个电工师傅来到海边白房,换了新的欠压保护器,又把房子里其它的电器检查了一遍。
裴忱絮已经回了二楼,夏怜默默收拾着地面,发丝散下来遮住侧脸。
曹虹看她闷头闷脑的样子,抬起头检查做到一半的浮雕墙,没看出什么瑕疵,她转头盯着夏怜:“你怎么跟被人吸干了似的,无精打采,这次的时间非常紧,你别偷着跑到酒吧去出苦力。”
夏怜耷拉着眼皮,把扫帚靠到墙边:“嗯。”
曹虹的连珠炮像弹射到一团棉花上,只能干瞪眼:“你吃饭没有!”
“没有。”夏怜到厨房洗手,她洗完了走出来,在玄关站定,打开那管护手霜,挤了一点在手背上。
曹虹露出牙疼的表情:“搞这么精致啊,给我也来点。”她伸出胖乎乎的手,夏怜往旁边避了避。
“你又没洗手。”
曹虹狐疑地看着夏怜,怎么感觉在护食。
她本来也不爱涂护手霜,黏黏乎乎的,没再往下追究,问夏怜去不去吃宵夜,她请客,海边大排档吃到撑。
夏怜把护手霜端端正正摆回去,相似的味道飘散在空气里,裴忱絮撑着她肩膀起身的时候,心脏被攥紧的感觉又出现了。
曹虹出门钻进自己的老奥迪里,夏怜跟着坐进来,车开出去一段路,曹虹唠叨着最近手头一个活超预算了,还在跟甲方扯皮,很是头疼。
夏怜望着窗外,若有所思。
曹虹说最近压力太大都没去做美容,感觉脸上的肉松了不少,她开着车痛心疾首,夏怜忽然打断她的大段输出,
“11年的时候,还有别人在海山出过事故么?”
曹虹被噎了一下,扭头像见了鬼似的盯了夏怜一会:“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了?你想起什么了?”
当年夏怜是被同村的一个老太太发现的,老人家在附近的饭店打扫卫生,晚上骑着三轮,绕着山路回家。
天像被撕了个口子,瓢泼大雨冲刷着地面,她慢慢悠悠地往家骑,车灯离得很远,照出山路边一个蜷缩的影子。
老太太冒着雨半拉半拽,愣是把夏怜扯进了三轮车的后面,家里给买的这种车,平时方便她卖点废品,夏怜半张脸都是血,头发被血污凝成一片硬结,车厢里是老太太攒的纸壳和矿泉水瓶,骑车回村那半个小时里,全被雨水泡烂了,大晚上的,夏怜像躺在一片血水里,非常瘆人。
夏怜头部受伤,对事故过程记忆全无,她次日醒来后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上一段记忆还是跟母亲大吵一架后负气离家出走的场景。
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因为缺失了一段记忆,夏怜几乎不需要创伤性心理疏导,母亲和同村一些人来看她,目光里有怜惜,也有对开发商的愤怒指责,但夏怜面对那些嘘寒问暖,只能礼貌道谢,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受的伤,她恍惚觉得自己被置入真空,周围人的声音被抽走,她看着她们双唇翕动,却不能共情一字一句。
夏怜的母亲叫夏婉莹,曹虹那时候还是个跟着她干活的小工,知道老大姐的女儿出事了,三天两头跑去医院,时不时拎个果篮。
夏怜很少提起那次事故,她隐隐觉得,如果不是自己出了事,夏婉莹不至于那么拼命,也就不会那么早离她而去。
小夏师傅的心思容易看透,曹虹知道她忌讳这件事,也就保持缄默,13年过去了,夏怜突然冒出那么一句话,还怪吓人的。
“没有。”她摇摇头,“我就问问。”
快到大排档了,曹虹降低车速,琢磨了一会:“好像有吧,后来不是还上法庭了,好几个受害者告他呢,哎对,就你们村以前那家,做炒货生意的,她家女婿也是摔了一下。”
夏怜垂着眼,轻轻摩挲着指尖。
曹虹瞥她一眼:“怎么了你,怎么忽然想起这茬了?”
“没什么。”夏怜不想多说。
曹虹这时开到目的地,也没心思刨根问底了,晚上管理疏漏,大排档附近的车停得横七竖八,曹虹一边骂着,一边找了个空位钻。
她们下了车,扑面而来一阵炭火炙烤的香味,曹虹深吸了一口气:“铁板鱿鱼,真香。”
夏怜这时才抽空看了眼手机,微信没有新消息,短信倒是多了几条催债的骚扰,她本来不想看,但那些污言秽语连着艾蔚的名字,还是让她难以忍受。
夏怜点进其中一条,把电话回了过去。
打不通,她又打,这次响了几声就被人接起来,夏怜捏紧了手机,压抑着怒火恨恨问道:“你到底是哪个公司的?你有本事发那些恶心的短信,却不敢说自己当的是谁的走狗?”
对面安静着,没有回应。
夏怜的手臂绷紧了,微微哆嗦着:“你不说,以为我就查不到么?”
曹虹看她状态不对,停下脚步,做了个口型:谁啊?
电话里传出一个怪异的声音,带着呲呲的电流声,像用了变音器,或者对方是通过网络接听的电话,听起来有些失真。
“转告艾蔚,再不还钱,上门要债。”
夏怜喉咙一哽,脊背窜上嗖嗖的凉意,她张口想说什么,对面已经切断了通话。
“怎么回事啊?谁打的电话?”
曹虹打量着夏怜一瞬间发白的脸,心里直犯嘀咕,夏怜的交际圈狭窄到一只手就能数的清,她平日也没什么不良嗜好,更不可能跟谁结仇,刚才这个电话未免太过蹊跷。
夏怜两眼发直,在原地站了一会,忽然转身往回走:“我有事先走,下次我请你吃。”
曹虹张大了嘴:“哎!哎!夏怜!——”
夏怜头也不回,曹虹直愣愣看着她的背影,心底已经猜到了七八分,这事铁定跟那个酒吧老相好有关系,除了她的事,夏怜不会露出那么慌里慌张的神色。
夏怜在大排档附近打了一辆黑车,直奔醋栗酒吧。
车开到的时候,已经深夜十一点了,但酒吧里正是热闹的时候,夏怜从后门匆匆穿过,来到艾蔚的办公室门前,她抬手敲了一下,没有等待回应,直接扭开门把手走进去。
屋里烟雾缭绕,艾蔚坐在沙发上,桌前的烟灰缸里戳满了烟头。
她抬头看到夏怜,微微愣了几秒,她吹出刚吸入的一口烟,把手里的烟头摁灭了。
“这么晚来干嘛?”
艾蔚起身打开窗户通风,她不太想让夏怜陪她一起吸收二手烟。
夜晚湿冷的风灌进屋内,门外是阵阵流淌的爵士音乐,夏怜紧紧盯着艾蔚,她今天戴了一条项链,夏怜不认识那是什么牌子,但上面坠着的钻石有些夸张,不像艾蔚的风格。
艾蔚有好几年没戴过贵重饰品了。
这只能是别人送的。
夏怜移开视线,压住心底的情绪,开口问道,
“你有没有收到什么短信?”
艾蔚抬了抬眼,她从抽屉里抽了一条口香糖,嚼了两下,拿起手机,细长的手指一直往下滑动:“收到了,怎么?我每天都收到很多啊。”
“有人威胁我说要上门。”夏怜上前一步,拿过艾蔚的手机看,她努力克制着,呼吸却无法稳定,“就是这个号码,这几个。”
艾蔚把手机抽回来,丢在桌子上:“你不要管。”
夏怜怔怔看着她,声音都变了调:“你知道?”
“债权转让了,时间久了都会有这个流程,只不过是换了一家更恶心的催债公司而已。”艾蔚别开脸,风把她的发丝卷起,凌乱地搅在胸前。
夏怜跨前一步,深深吸了口气:“报警。”
她的心抽痛着,不管怎么回想,都不知道究竟哪一步出了错,眼前的艾蔚曾经是她崇拜又仰慕的姐姐,是唯一关照她的人,愿意听她反复发泄那些情绪,甚至出钱资助她读大学。
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艾蔚轻飘飘地说:“没有用的。”
白炽灯在两人脸上投下惨淡的光,夏怜的眼眶逼得发红,她看着艾蔚,喃喃道:“到底要怎么办,到底怎么做,到底还欠多少……”
她忍耐了太久的问题,终于脱口而出。
艾蔚闭了闭眼,她走到夏怜面前,抬手扶住了夏怜的肩膀,她好像又瘦了一点,手心的触觉骨感明显,夏怜的体温透过一层衣服渗出来,极其温暖。
“你听我说,我准备——先把酒吧抵押出去。”艾蔚捏了她一下,似乎在确认什么,“能还一部分,剩下的我会再想办法,我知道不能再拖了,他们的手段会越来越恶劣,你不要怕,我不会怎么样的,你也不会。”
风吹散了屋内逼仄的烟熏感,夏怜肩膀发颤:“真的么?”
“真的。”艾蔚重复道,“是真的。”
夏怜继续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艾蔚被那种执拗的眼神看得心间发涩,她低头笑笑,语气转为轻松:“你傻不傻?”
艾蔚把夏怜摁在椅子上,左右端详着她越发清晰的下颌线,“我叫个面进来,你吃完就回家,赶紧睡觉,不要胡思乱想了。”
夏怜小声说:“吃不下。”
“你最近不是接了个大活么?不吃怎么有力气。”
夏怜抬眼看她,一脸真诚:“我没力气么?”
“……”艾蔚默然几秒,“那是因为你年轻,过几年你试试。”
夏怜不吱声了。
艾蔚从微信上给后厨发消息,要了一碗牛肉面,她看到夏怜窝在椅子里,长长的腿并在一起,有点昏昏欲睡的样子,她的裤脚沾了些白灰,靴面有一道深深的褶痕。
“这次接的活很累?”艾蔚抬脚踢了踢夏怜的鞋尖,“哦对,我都忘了,那调酒师说你请一个大美女喝酒,是给她家做壁画么?”
夏怜听到这句话,略微清醒起来,她往上坐了坐:“嗯,是她家。不累,曹姐帮了很多。”
艾蔚又问,“对你怎么样啊?”
夏怜刚开始做壁画的时候,和很多甲方闹过矛盾,对方不是嫌弃她慢,就是觉得风格太黑暗,知道她是个新手,更会变本加厉地压榨劳动力,一般舍得做壁画的都是家大业大的成功人士,没想到越有钱越抠门。
夏怜静默了一阵,轻声回答:“对我很好。”
她的神色莫名柔软下去,冷白的肌肤似乎染上热意,艾蔚看出些端倪,凑近了故意逗她:“调酒师说大美女,有多美啊?”
夏怜眼神飘忽:“是很好看……”
艾蔚挑一下眉,夏怜在她面前从未提起过任何女人,她心间漫上一丝复杂的情绪,
“是哦,跟我比呢?”
其实开玩笑的成分占多半,艾蔚没有把事情往深处想,没想到夏怜定定地思索了一分钟,抬起头来,她莫名紧张,舔了一下干燥的嘴唇,
“她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艾蔚整个人顿住了,随后哑然失笑。
天呢,原来夏怜喜欢一个人是这副样子,怪不得,怪不得——她早就知道,夏怜对自己的执着,从来都只是偿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