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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黑潮(一) 烬土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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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土之上的黑潮
金天宇的睫毛颤了颤,裹挟着硝烟与尘土的烈风卷过他的脸颊,将他从混沌的昏迷中拽回现实。意识回笼的刹那,耳膜里还在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重机枪在耳畔嘶吼,又像是千万道破碎的哀鸣在低空盘旋。
“连长!”
一道带着急促喘息的法语在耳畔炸开,金天宇缓缓睁开双眼。视线所及之处,是被炮火熏得焦黑的天空,浓云如同浸透了血的破棉絮,沉甸甸地压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上。身侧,一个金发碧眼的年轻士兵正半蹲在他面前,军靴上沾满了泥泞与暗红色的污渍,钢盔歪歪斜斜地挂在颈间,那双属于高卢人的浅灰色眼眸里,燃着一种近乎狂热的火焰。
“连长,您醒了!”士兵见他睁眼,语气里的急切化作难以掩饰的兴奋,“您看!”
他抬手一指,金天宇顺着他的指尖望去。
漫山遍野的人影,密密麻麻地铺陈在视野尽头,望不到边际。那是数万民兵与正规军混杂的部队,重机枪架在被炸毁的庄园围墙上,坦克的炮口对准了前方那座巍峨却残破的法式庄园——白橡庄园。阳光透过云层的缝隙,勉强洒落在庄园的白色罗马柱上,那些曾经象征着尊贵与权势的建筑,此刻早已被炮火轰得千疮百孔,墙壁上的浮雕崩裂残缺,露出底下黑漆漆的空洞,像是一只只沉默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场蓄谋已久的围剿。
“后树林的地形我们已经勘察过了,”金发士兵的声音里带着志在必得的笃定,“从那里绕过去,能直接包抄庄园的后门!那些白橡十三世族的余孽,现在肯定都龟缩在主宅里,只要我们冲进去,斩草除根,这可是天大的功劳!”
功劳。
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狠狠刺进金天宇混沌的脑海。无数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涌来,尖锐地冲撞着他的神经。
他是金天宇,是法兰西联邦边防混成旅的一名连长。
不久之前,法兰西联邦临时执政厅突然发布了一道匪夷所思的命令——绞杀白橡十三世族的所有成员。理由荒唐得近乎可笑,却又带着不容置喙的铁血:白橡十三世族,这个掌控着法兰西经济命脉的庞大家族联盟,已然成了国家的毒瘤,必须彻底拔除。
没有人知道,执政厅究竟是如何与这个盘踞法兰西千年的家族撕破脸皮的。所有人只知道,命令下达的那一刻,整个法兰西都陷入了一场疯狂的猎杀。白橡十三世族的外围成员,无论身处国内还是海外,都在一夜之间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庄园被焚烧,产业被查封,无数人倒在血泊里,连哀嚎都来不及发出。残存的核心成员,如同惊弓之鸟,龟缩进了这座象征着家族荣耀的白橡庄园,负隅顽抗。
炮火轰击了三天三夜,庄园早已化作一片火海。空气里弥漫着硝烟、焦糊与血腥交织的恶臭,令人作呕。
“不行。”
金天宇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他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军装的下摆沾满了泥土,胸口的勋章在炮火的洗礼下失去了光泽。他望着眼前那座被火海吞噬的庄园,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一种强烈的违和感,如同冰冷的毒蛇,顺着脊椎爬上后颈。
太顺利了。
一切都太顺利了。
白橡十三世族能屹立千年,绝非仅仅依靠金钱与权力。这个由十三个家族组成的联盟,早已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渗透进了法兰西的骨血里。这样的存在,怎么会如此不堪一击?外围成员的覆灭,核心成员的龟缩,甚至连庄园的防御,都薄弱得像是纸糊的一般。
这不对劲。
“连长?”金发士兵愣住了,浅灰色的眼眸里满是不解,“为什么不行?现在所有部队都在准备冲锋,只要我们……”
“绝对不行。”金天宇打断他的话,语气斩钉截铁。他的目光掠过那些摩拳擦掌的士兵,掠过那些对准庄园的炮口,最终落在了庄园后方,三公里外的那座小山丘上。那里地势高耸,视野开阔,是这片区域唯一的制高点。
“命令部队,立刻撤离,前往后方三公里的小山丘,占领制高点。”
金天宇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威严。
话音落下,周围的士兵瞬间炸开了锅。
“连长,您疯了吗?”
“放着到手的功劳不要,去那座破山干什么?”
“其他部队都要冲进去了,我们现在撤退,岂不是要被人笑掉大牙?”
质疑声、抱怨声此起彼伏,一张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不满与不甘。他们浴血奋战,等的就是攻破庄园的这一刻,就是那足以让他们飞黄腾达的功劳。
金天宇没有理会这些质疑。他太清楚,这种违和感背后,藏着怎样的深渊。他拔出腰间的配枪,枪口直指天空,清脆的枪声划破了嘈杂的议论。
“这是命令!”
军人的天职是服从。纵然满心怨怼,士兵们还是迅速行动起来。坦克发动,装甲车轰鸣,队伍缓缓掉头,朝着那座小山丘的方向移动。
身后,传来震耳欲聋的冲锋号声。无数人影如同潮水般涌向白橡庄园,喊杀声、枪炮声、爆炸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曲疯狂而血腥的乐章。那些士兵的脸上,满是掠夺的狂热,他们看不见庄园深处的黑暗,只看见那唾手可得的功勋。
金天宇坐在装甲车里,回头望了一眼那片火海。
心脏,跳得越来越快。
不安的预感,如同乌云般笼罩在他的心头。
车队行驶了约莫二十分钟,终于抵达了小山丘的脚下。士兵们迅速占领制高点,架起机枪,警惕地注视着后方的动静。
金天宇站在山丘顶端,手里拿着望远镜,目光死死地锁定着白橡庄园的方向。
就在这时——
“危险!”
一声凄厉的尖叫,从望远镜的视野里传来。
金天宇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见,那座被炮火轰成废墟的庄园深处,突然涌出了一股黑色的浪潮。
那不是水,不是硝烟,更不是普通的火焰。
那是一种难以名状的存在。像是浓稠的墨色黏液,又像是无数蠕动的暗影,还带着某种令人心悸的侵蚀性。它漆黑如墨,散发着令人窒息的腐臭,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萎,土地化作焦土。它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朝着四面八方蔓延,如同一张贪婪的巨口,瞬间吞噬了那些冲进庄园的士兵。
惨叫声戛然而止。
没有挣扎,没有反抗,那些鲜活的生命,在黑潮触碰到他们的刹那,便连人带装备消融殆尽,彻底融入了那片汹涌的浪潮之中。
“那……那是什么?”金发士兵的声音颤抖着,脸上血色尽褪。
黑潮还在蔓延。
它的速度快得惊人,不过短短几分钟,便吞噬了庄园周围两公里的范围。那些来不及撤退的部队,那些沉浸在功劳梦里的民兵,那些引以为傲的重武器,全都在黑潮的席卷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数万大军,顷刻间灰飞烟灭。
山丘上的士兵们,全都看呆了。他们瞪大了双眼,浑身颤抖,脸上的不满早已被极致的恐惧所取代。如果刚才,他们也跟着冲进了庄园……
没有人敢想象那个后果。
“开车!快开车!”
金天宇的嘶吼声,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静。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士兵们如梦初醒,疯了一般冲向装甲车。
车队再次启动,朝着远离庄园的方向,疯狂逃窜。
后视镜里,那片黑色的浪潮,如同跗骨之蛆,紧追不舍。
黑潮所过之处,大地寸草不生,天空黯然失色。
金天宇靠在座椅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无数记忆碎片,在这一刻终于拼凑完整。
白橡十三世族,存在了千年。
千年来,法兰西,乃至整个欧洲,失踪了多少人?
那些失踪的人口,那些凭空消失的生命,从来都不是意外。
它们是祭品。
是白橡十三世族献给未知暗影存在的祭品。
这个盘踞千年的家族联盟,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豪门。他们是一群披着人皮的狂信徒,是暗影力量在人间的代行者。他们用金钱与权力,掩盖着血腥的献祭,用无数人的生命,换取着家族的长治久安。
而这一次,法兰西联邦临时执政厅,乃至全球各国的执政力量,终于察觉到了这一切。
恐怕,是白橡十三世族的人,在献祭的时候,动了不该动的人。
或许是某个国家的掌权者,或许是某个足以牵动全球命脉的人物,又或许,是某个被放在心尖上的存在。
他们触怒了那个真正掌控着世界格局的力量。
所以,才有了这场全球范围的,针对白橡十三世族的猎杀。
执政厅的命令,军队的围剿,民众的狂热,都不过是这场猎杀的表象。
白橡十三世族再强大,再有钱,再有权力,在国家机器面前,终究是螳臂当车。
他们知道自己难逃一死。
所以,他们选择了同归于尽。
他们引爆了积攒千年的暗影力量,释放出了那片足以吞噬一切的黑潮。
这是一场最后的献祭,也是一场歇斯底里的复仇。
后视镜里的黑潮,还在不断蔓延。
金天宇看着那片黑色的浪潮,看着它吞噬了一座又一座村庄,一条又一条公路。
他终于明白,那些违和感的来源。
太顺利的猎杀,太薄弱的防御,都是白橡十三世族布下的陷阱。
他们用自己的灭亡,作为诱饵,引诱着那些贪婪的猎手,走向地狱。
装甲车的轰鸣声,掩盖不住金天宇沉重的呼吸。
他望着窗外不断倒退的景象,望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黑潮。
突然想起,白橡庄园里,那些崩裂的浮雕。
原来,那些雕刻,从来都不是什么守护的象征。
它们是牢笼。
是用来禁锢那片黑潮的牢笼。
而炮火,轰碎了牢笼。
也释放了地狱。
黑潮的速度,越来越快了。
车尾,已经传来了滋滋的腐蚀声。
金天宇闭上了眼睛。
千年前的献祭,千年后的复仇。
这场由豪门、权力、暗影编织的噩梦,终究要以最惨烈的方式,落下帷幕。
而他,不过是这场噩梦里,一个侥幸窥见真相的,幸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