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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5、囚于永恒(一)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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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归期
2030年4月17日,西陆边境,奎木戍边营地。
清晨的风还带着戈壁滩未散的夜寒,陈默将最后一件常服叠得方方正正,塞进迷彩背囊的瞬间,最高战备的紧急集合号,便如淬了铁的惊雷,撕裂了营地的宁静。
他的指尖顿在背囊里那份签好字的退役申请上。还有三天,他这个在边境守了十二年的戍边卫队甲班班队长,就能脱下这身深绿军装,回到陇西定安县的老家,见家里托人介绍的那位小学老师。姑娘的照片被他揣在作训服内兜里快半个月了,高马尾,笑起来时脸颊陷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家里在电话里说,姑娘不嫌弃他三十岁、常年扎根边防,只要人踏实,回去就能先订婚。
十二年,他人生里最滚烫的青春都耗在了这片寸草不生的戈壁上。现在,他终于要摸到安稳日子的轮廓了。
可集合号的长鸣一声叠着一声,像催命的钟,把他所有的盘算砸得粉碎。
陈默抓过椅背上的作训服套上,蹬紧作战靴冲出宿舍时,整个营地已经彻底沸腾。全员往操场狂奔,枪架被齐刷刷拉开,弹药箱的封条被暴力撕开,装甲车的引擎轰鸣震得地面发颤——没有日常拉练的井然有序,只有山雨欲来的、近乎窒息的紧绷。
卫队长站在指挥车车顶,扩音器里的声音裹着电流杂音,脸色沉得像被硝烟熏透,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整个操场瞬间死寂。
“全体都有!战争爆发了!诺森帝国军从北阿尔、哈萨克两个方向全线突袭,开战七十二小时,他们已经打到首府云城的外围了!”
七十二小时,三天。
陈默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重锤狠狠砸中。他在西陆边境守了十二年,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从边境线到云城,上千公里的纵深,密布的边防哨所、雷达预警站、重装旅的防御阵地,还有火洲要塞、葡萄沟隘口那些扼守西陆咽喉的军事据点,三天,就被彻底打穿了?
指挥车里的电台断断续续传出嘶吼与爆炸的轰鸣,零碎的信息像淬了冰的刀子,一刀刀扎进所有人的耳朵里:“火洲要塞失守”“云城空港遭遇高超音速武器饱和打击,全毁”“西疆干线铁路、贯通国道全线中断”“支援部队被拦在星门峡以西,无法推进”……
每一句,都在印证那场灾难性的防线崩塌。
“登车!全员向云城市区机动!”卫队长的吼声落下,各队立刻动了起来。陈默拽起背囊,抓过自动步枪,带着班里的六个兵冲上装甲运兵车。他下意识按了按内兜,姑娘的照片和退役申请都在,隔着薄薄的布料,贴着他的胸口,带着他的体温。
装甲车在被炸得坑坑洼洼的贯通国道上狂奔,车窗外是反向拥堵的逃难车流。一眼望不到头的私家车、货车挤在被炸断的辅路上,老百姓的哭喊声、孩子的尖叫声隔着厚重的装甲板都能隐约传进来。他们的军车逆着人流,往已经兵临城下的云城冲,像一粒往海啸里撞的沙子。
车厢里一片死寂,只有步枪零件碰撞的轻响。班里最小的李冬才十九岁,去年刚入队,手紧紧攥着枪身护木,指节白得发青,嘴唇抖着问他:“班队长,我们……能守住吗?”
陈默抬手拍了拍他的头盔,声音压得很稳。十二年的戍边生涯,就算心里翻江倒海,动作也绝不会乱:“能。守住了,才能回家。”
其实他比谁都清楚,这场仗有多难。三天推进上千公里,对方必然已经瘫痪了我军的卫星通信、雷达预警和指挥系统,拿到了绝对的制天权与制空权。他们这些没有重火力支援、没有空中掩护、甚至连后援都被切断的步兵,要做的,就是用血肉在废墟里筑一道防线。
装甲车开进云城市区时,天已经擦黑了。
这座曾经繁华的西陆重镇,如今已经变成了一座燃烧的废墟。河滩快速路的高架桥被炸断了半截,钢筋混凝土扭曲着垂下来,像被生生掰断的骨头。路边的居民楼千疮百孔,玻璃全被震碎,商铺的卷帘门被炸成了扭曲的废铁,街上到处是翻倒的汽车、散落的杂物,还有没来得及撤走的平民遗体。硝烟味混着血腥味、烧焦的味道,灌满了整个鼻腔,呛得人胸口发闷。
远处的枪声像爆豆一样连绵不绝,间或有炮弹爆炸的轰鸣,震得楼体都在簌簌掉灰。帝国军的先头部队已经突入市区,正沿着主干道往市中心疯狂推进,他们的任务,就是在这片废墟里,拖住对方的脚步。
“下车!进入阵地!二队负责左侧居民楼,三队跟我守右侧商铺!”卫队长的吼声刚落,一发机炮炮弹就落在了不远处的街角,爆炸的气浪掀翻了一辆废弃的轿车,碎石子噼里啪啦砸在装甲车上,火星四溅。
陈默一脚踹开车门,带着班里的兵矮着身子冲出去,几步窜进路边的居民楼。一楼的超市已经被炸开,货架倒了一地,正好能当临时掩体。
“李冬,去二楼窗口,观察左翼动向,注意隐蔽!王磊,把班用机枪架在门口,封锁正面街道!剩下的人,跟我清理一楼,加固掩体,准备迎敌!”陈默的指令清晰利落,他拉上枪栓,低头按了按胸口的防弹插板——最高等级的陶瓷插板,平时训练里,普通步枪弹近距离都打不穿。
可他很快就知道,这层他赖以生存的防护,在敌人的子弹面前,和纸没什么两样。
他们刚把阵地布置好,街道尽头就传来了装甲车的引擎声。是帝国军的轻装甲车,速度极快,车身后跟着十几个步兵,猫着腰呈战术队形往前推进,手里的步枪造型怪异,枪声沉闷,和常规步枪的清脆声响完全不同。
“开火!”卫队长一声令下,王磊的机枪率先响了,子弹打在装甲车的装甲上,溅起一串火星,却根本无法击穿。那辆装甲车的机炮瞬间转了过来,一发炮弹轰在二楼墙体上,整个阳台直接塌了下来,李冬惨叫着从上面滚下来,胳膊被碎石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瞬间涌了出来。
“医疗兵!”陈默吼了一声,刚要冲过去把李冬拖到掩体后,就看到冲在最前面的王磊突然浑身一震。
王磊正躲在货架后面射击,胸口的防弹衣上突然炸开了一个整齐的小洞,鲜血瞬间从他的后背喷了出来,染红了身后的墙壁。他眼睛瞪得大大的,手里的机枪掉在地上,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连一句遗言都没来得及说。
“怎么回事?!”副班队长红着眼嘶吼,“他躲在掩体后面!防弹衣怎么会被打穿?!”
“是穿甲子母弹!狗娘养的用的是特制穿甲子母弹!”卫队长的吼声带着血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这子弹能打穿轻装甲车的侧甲!咱们的防弹衣、薄砖墙根本挡不住!别躲在轻质掩体后面,找承重墙!快!”
陈默的头皮瞬间麻了。
他亲眼看到,帝国军的步兵一枪打出,子弹直接穿透了半米厚的砖墙,躲在墙后的队员直接被击中腿部,惨叫着倒在地上。这种子弹射速很慢,一枪一枪的,却带着恐怖的穿透力——他们就是要速战速决,根本不想打拉锯巷战,要用这种能撕碎所有防御的子弹,一路碾过云城的每一条街道。
装甲车还在往前冲,机炮不断轰击着他们的阵地,墙体不断坍塌,碎石和尘土漫天飞舞。陈默拽着李冬,把他拖到承重墙后面,刚要抬头射击,就看到三个帝国军步兵绕到了侧面巷口,枪口已经对准了副班队长的后背。
“小心!”陈默吼了一声,抬手就是一梭子,子弹打在那几个步兵面前的地面上,逼得他们立刻缩了回去。副班队长反应过来,转身开火,当场放倒了一个。
可就是这挺身而出的瞬间,他彻底暴露了自己的位置。
街道对面的窗口,一个帝国军步兵举起了枪,黑洞洞的枪口,精准地对准了他的胸口。
陈默想都没想,直接扑了过去,用尽全力把副班队长撞开。
下一秒,一声沉闷的枪响响起。
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冲击力,狠狠撞在了他的胸口,比他这辈子挨过的任何一次撞击都要凶狠,像被全速行驶的卡车迎面撞上。他整个人横着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后背狠狠撞在承重墙的墙角,眼前瞬间一黑。
然后是疼。
铺天盖地的、撕裂般的剧痛,从胸口蔓延到全身每一根神经。像有一根烧红的铁棍,从他的前胸硬生生扎了进去,撕开了肌肉、血管,碾碎了沿途的骨骼,从后背穿了出来。
他艰难地低下头,看到自己胸口的防弹衣上,一个整整齐齐的小洞,最高等级的陶瓷插板已经碎成了粉末,黑红色的血正从那个小洞里疯狂涌出,瞬间浸透了深绿色的作训服。后背的位置,一个更大的破洞,血混着碎肉,喷在了身后的水泥墙上。
那发□□,直接击穿了他的防弹衣,击穿了他的胸膛,穿透了他的身体。
手里的步枪掉在了地上,他的手指已经使不上任何力气。耳边的枪声、爆炸声、战友的嘶吼声,都慢慢变得模糊,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他看到副班队长红着眼睛扑过来,对着他的脸拼命喊着什么,可他什么都听不清了。
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硝烟与废墟慢慢褪去。他好像看到了陇西老家的院子,爸妈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他最爱吃的饺子,正笑着朝他招手。然后是内兜里那张照片,姑娘扎着马尾,梨涡浅浅,他本来应该在三天后,坐在老家的茶馆里,问她喜欢吃甜的还是咸的,问她愿不愿意,跟他过一辈子。
还有那份签好字的退役申请,他本来应该拿着它,安安稳稳地脱下这身穿了十二年的军装。
他的手抬了抬,想去摸内兜里的照片,可胳膊重得像灌了铅,连一厘米都抬不起来。
冰冷的麻木感,从四肢慢慢蔓延上来,一点点裹住了他的心脏。
他的视线彻底黑了下去,耳边最后捕捉到的,是帝国军装甲车越来越近的引擎声,还有战友们撕心裂肺的、喊着他名字的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