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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6、囚于永恒(二)   第二章 ...

  •   第二章红影
      冰冷的雨珠砸在脸颊上,混着尘土与淡得发腥的铁锈味,顺着下颌线滑进衣领。

      陈默是被这蚀骨的湿冷,从无边的暗渊里硬生生拽回来的。

      前一秒,他还沉在永无止境的黑暗里,胸口被□□撕裂的剧痛还残留在神经末梢,耳边是战友撕心裂肺的嘶吼,还有诺森帝国装甲车碾过碎石的轰鸣。他以为自己死定了——要么在这片废墟里流尽最后一滴血,要么被冲上来的敌军补枪,连具完整的尸身都留不下。

      可此刻,没有撕心裂肺的痛,没有濒死的窒息感,只有铺天盖地的阴冷潮湿,还有雨点击打碎石的噼啪声响。

      他的手指动了动,僵硬得像生了锈的合页,费了极大的力气才抬起胳膊,指尖颤抖着按向自己的胸口。

      没有洞。

      没有被□□撕开的狰狞创口,没有碎成齑粉的陶瓷插板,没有温热的血顺着指缝往外涌。指尖触到的,是被雨水泡得发沉的作训服,再往下,是温热的、完好无损的皮肉,连半分擦伤都没有。

      陈默的瞳孔骤然收缩,猛地撑着地面坐起身。

      眩晕感瞬间涌上来,他缓了许久,才看清眼前的一切。

      还是他中枪倒地的那间超市废墟。坍塌的货架横七竖八地歪在地上,墙面布满密密麻麻的弹孔,王磊的遗体还躺在不远处的掩体后,胸口的血迹被雨水冲开,在地上晕开一大片淡红的水洼。远处的枪声仍在,只是隔着厚厚的雨幕变得遥远模糊,不再是方才贴在耳边的震耳欲聋。

      雨小了许多,从瓢泼的急雨变成了细密的雨丝,缠缠绵绵地落下来,把整座废墟泡在了湿冷的水汽里。

      一切都和他中枪前分毫不差。战场是真的,战友的牺牲是真的,诺森帝国那能撕碎掩体的穿甲子母弹也是真的。

      只有他,这个方才被一枪打穿胸膛的人,完好无损地坐在这里,连一点伤都没有。

      “我没死?”陈默低声喃喃,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没有血污,甚至连握枪磨出的茧子都分毫未差,十二年戍边生涯留下的痕迹一丝不少。他下意识摸向作训服内兜,指尖触到了硬硬的纸片——姑娘的照片,还有那份签好字的退役申请,都安安稳稳地躺在里面。拿出来一看,纸面干干净净,连一点水渍都没有,和他浑身湿透的作训服格格不入。

      寒意顺着脊椎猛地窜到了头顶。

      这不是梦,也不是濒死的幻觉。他清楚地记得那发□□撞在胸口的巨力,记得骨骼被碾碎的剧痛,记得血从后背喷出来的温热。那种直面死亡的触感,做不了假。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踩过积水,停在了他的面前。

      陈默猛地抬头,全身肌肉瞬间绷紧,老兵的本能让他瞬间进入戒备状态,手下意识往腰侧摸去——那里本该挂着的配枪,此刻空空如也。

      然后,一抹刺眼的红,撞进了他的视线。

      一双红色的细高跟鞋,鞋跟细得像淬了冰的针,踩在满是碎石污泥的积水里,鞋面却干净得像刚从专柜取出,连半粒泥点都没有。顺着鞋跟往上,是裹在薄丝袜里线条流畅的小腿,再往上,是剪裁利落的哑光红连衣裙,裙摆落在膝盖上方,垂坠感极好的面料顺着身形勾勒出纤细的腰肢,没有半分轻浮,只透着一种与这片废墟格格不入的、近乎神圣的规整。

      雨丝落在她身侧半寸的地方,便像被无形的屏障隔开,纷纷滑落。乌黑柔顺的及腰长发垂在肩头,发量惊人却丝毫不显凌乱,发尾连一点湿气都没有沾到。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灰蒙蒙的雨幕里像没有一丝血色,脖颈间的细链闪着细碎的光,衬得那截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陈默的视线往上,最终落在了她的脸上。

      很美。是那种极具冲击力的、近乎妖异的美,眉眼精致得像被最细腻的笔触勾勒出来,鼻梁高挺,唇色是和裙摆同色的红。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活人的烟火气——不是坊间传说里红衣厉鬼的怨毒,而是一种极致的、跨越了时间长河的漠然,像站在星河之外,冷眼俯瞰脚下蝼蚁生灭的旁观者。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惊讶,没有警惕,只有一丝极淡的、近乎好奇的审视,像在看一件从未见过的、稀奇的藏品。

      她就站在那里,站在满是硝烟与血腥的废墟里,和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像凭空出现的一道流动的血线。

      陈默的呼吸都屏住了。他在边境守了十二年,见过走私的悍匪,见过零下三十度的暴雪,见过枪林弹雨里的生死,从来没有怕过什么。可此刻,看着眼前这个女人,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骨子里的本能在疯狂报警——眼前的这个存在,比诺森帝国的穿甲子母弹,比碾过来的重装装甲车,要可怕一万倍。

      她活了太久太久,久到见过无数星系的诞生与坍缩,见过无数文明的崛起与覆灭。在她永恒的、没有尽头的时间里,所有低维生命的情感,都像朝生暮死的蜉蝣,转瞬即逝,不值一提。她见过无数人为了权力、财富、永生争得头破血流,却第一次见到,有人能把“责任”两个字,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重。

      在意识彻底消散的前一秒,这个男人想的不是自己的生死,是把战友撞开的动作,是那句没喊出口的“小心”,是内兜里揣着的、回家的期盼,和刻在骨子里的、对这片土地的坚守。

      她被这束从未见过的、炽热又纯粹的光,牢牢吸引了。

      女人终于动了。她微微垂眸,看着坐在地上的陈默,红唇轻启,声音轻飘飘的,像雨丝落在水面上,没有一点重量,也没有一丝温度,却偏偏能穿透所有的枪声与雨声,清晰地落在他的耳朵里:

      “起来,上车。”

      四个字,没有命令的强硬,也没有情绪的波动,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死死箍住了陈默的四肢。

      他脑子里的第一反应是反抗,是质问,是搞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可身体里的本能却在疯狂嘶吼,告诉他绝对不能违抗这句话,不照做的后果,会比被□□撕碎身体,要恐怖得多。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压过了他所有的理智和警惕。

      陈默咬了咬牙,撑着冰冷的地面缓缓站起。双腿还有些僵硬,却站得笔直,十二年的军姿刻进了骨子里,哪怕此刻浑身湿透、满心错愕,脊背也依旧挺得像边境的界碑。

      女人没再看他,转身往巷口走去。红色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及腰的长发在身后飘起,像一道流动的血线。她走过的地方,雨珠纷纷避让,积水里没有留下一个脚印,也没有一丝倒影。

      陈默的视线跟着她,这才看到巷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加长轿车。车身通体漆黑,不透光的隐私膜遮住了车内的一切,车身一尘不染,连车轮上都没有一点污泥,在满是断壁残垣、碎石烂泥的废墟里,突兀得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女人走到副驾驶座旁,抬手收起了手里那把黑色的长柄伞,伞面上的雨水顺着伞沿滑落,却没有一滴溅到她的红裙上。她拉开车门弯腰坐了进去,动作优雅得像在赴一场盛大的晚宴,而不是身处炮火连天的战场。

      陈默站在原地顿了两秒,最终还是拉开后车门,坐了进去。

      车厢里很暖,和外面阴冷潮湿的雨幕完全是两个世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冷香,不浓,却瞬间盖过了他身上沾着的硝烟味和血腥味。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面无表情,眼神沉沉地直视前方,侧脸线条僵硬得像一尊没有灵魂的人偶。从陈默上车到现在,他没有回头看一眼,也没有说一句话,甚至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车子平稳地发动了,引擎声轻得几乎听不见,车轮碾过碎石和积水,没有一丝颠簸,缓缓驶离了这片满是尸体和弹孔的废墟。

      陈默坐在后座,身体依旧紧绷着,后背没有靠在座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缩。他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断壁残垣,看着远处依旧在燃烧的楼体,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她是谁?为什么他胸口的伤会凭空消失?这辆车要带他去哪里?

      无数个问题挤在脑海里,可他却不敢开口问。那种深入骨髓的忌惮,让他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雨几乎停了,天边的乌云裂开一道细缝,昏黄的路灯顺着缝隙漏下来,一盏盏在路边亮起。灯光扫过车窗,在女人的侧脸上一晃而过,像给那尊完美的雕塑镀上了一层暖边。

      就在这时,一道惊雷般的念头像冰锥一样,狠狠扎进了陈默的脑海里。

      刚才,女人站在路灯下,昏黄的光从她身后铺过来,他坐在积水里仰着头看她。

      按道理,她的影子应该落在他的身上,落在面前的水洼里。

      可他从头到尾,都没有看到她的影子。

      高维的存在,从来不会在低维的世界里,留下任何投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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