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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8、囚于永恒(四)   第四章 ...

  •   第四章囚笼
      黑色豪车的车门打开的瞬间,陈默的身体下意识地绷紧蜷缩,以为扑面而来的会是裹挟着血腥味的硝烟与震耳的炮火。

      可什么都没有。

      没有枪声,没有爆炸声,没有雨丝里挥之不去的铁锈味,只有清清淡淡的草木香气,混着暖融融的阳光,轻轻落在他的身上。

      他踩着平整的青石板下车,抬眼望去,眼前是一栋两层的独栋别墅。白墙配着深灰色的坡屋顶,没有张扬的雕花与鎏金,却处处透着低调到极致的规整——修剪得一丝不苟的绒状草坪,沿着院墙种满了盛放的白色蔷薇,花架上的藤蔓垂落下来,开着细碎的淡紫色花。院子的西北角,一架白色的木质秋千正轻轻晃着,可陈默站在原地,却感受不到一丝风。

      整个世界安静得可怕。没有虫鸣,没有鸟叫,连远处的车流声都没有,只有秋千链条轻微的吱呀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反复回荡,像一根细针,一下下扎着他的耳膜。

      这里和他刚刚离开的、燃烧着的云城,像隔着两个永不相交的宇宙。

      红衣女人已经走到了别墅门口,手里的黑伞不知去了哪里,依旧是那条正红色的连衣裙,裙摆垂在脚踝上方,雪白的脚踝踩着红色的细高跟鞋,站在阳光下,脚下依旧没有半分影子。

      她回头看了陈默一眼,红唇微启,还是那轻飘飘的、没有重量的声音:“进来。”

      陈默的脚像被无形的线牵着,跟着她走进了别墅。

      屋内是极简的暖调装修,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却不会让人觉得冰冷,巨大的落地窗正对着院子里的草坪,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规整的光斑。客厅的沙发是柔软的米白色真皮,茶几上摆着一套银质的茶具,旁边的酒柜里摆满了他叫不上名字的酒,瓶身精致得像艺术品。

      这里的一切都完美得像一场梦。是他在边境戍守的十二年里,连做梦都不敢奢望的、极致的安逸。

      可陈默浑身的肌肉依旧紧绷着,十二年的戍边生涯,让他对环境的警惕刻进了骨子里。他扫过屋内的每一个角落,没有监控,没有武器,没有任何危险的东西,甚至连一丝烟火气都没有。这里干净得过分,安静得过分,像一个精心搭建的、没有灵魂的模型。

      “楼上有浴室,有换的衣服。”女人站在楼梯口,看着他,“去洗洗吧。”

      陈默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作训服还沾着战场的泥污与血点,已经干硬得发僵,和这个干净到极致的屋子格格不入。他张了张嘴,想问这里是哪里,想问她到底是谁,想问她为什么能把他从那发□□下拉回来,可话到嘴边,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那种源自本能的忌惮,依旧盘踞在他的心底。他知道,不该问的,别问。

      他沉默着走上二楼,浴室大得离谱,圆形的按摩浴缸嵌在地面里,洗漱台上的沐浴用品一应俱全,全是他不认识的牌子,包装精致得不像话。他拧开热水,温热的水流从头顶的花洒倾泻而下,冲掉了他身上的泥污、血渍,还有那股挥之不去的硝烟味。

      他抬手摸向自己的胸口。

      光滑,平整,没有一丝伤痕。别说被□□击穿的大洞,连之前训练留下的旧伤疤、被碎石划开的小口子,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的身体像是被彻底重置了一样,健康得不像话,连在边境待了十二年落下的腰伤、膝盖的旧疾,都没了踪影。

      热水冲在身上很舒服,可陈默却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慢慢窜了上来。

      他关掉花洒,裹上旁边放着的、柔软得像云朵一样的浴袍,走出浴室。卧室的大床上,已经放好了一叠叠衣服。丝绸的睡衣,定制的纯棉衬衫,剪裁合体的休闲裤,甚至连内衣袜子都准备得妥妥当当。他随手拿起一件衬衫穿上身,不大不小,刚好合身,像是照着他的身材量身定做的。

      可他这辈子,从来没有来过这里,也从来没有定做过这些衣服。

      接下来的日子,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循环里。

      陈默始终搞不清这里到底有没有时间。窗外的天会亮,会黑,阳光会从东边移到西边,月亮会升起来,又落下去,可他却记不清自己到底在这里待了多久。是三天?还是三个月?甚至三年?

      他每天早上醒来,身边躺着的永远是红红。

      他始终不知道她的名字,问过一次,她只是垂着眸看着他,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雪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那双漠然的眼睛里,第一次泛起了一丝他看不懂的波澜。她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胸口,那里是他中弹的位置。

      后来他就不再问了,随口叫她红红,因为她永远穿着红色的裙子,红得像凝固的血。她不反对,也不回应,只是在他叫这个名字的时候,会抬眼看他一下,目光里的好奇,又重了几分。

      她见过太多人,为了永生的安逸,甘愿放弃一切,跪在她的脚下摇尾乞怜。可这个男人,住在她给的、能满足一切物质欲望的房子里,每天想的,却是千里之外的战场,是牺牲的战友,是沦陷的国土。他的灵魂里,装着她永远无法理解的、沉甸甸的东西。

      他每天会按时吃饭、喝水,可回头想起来,却根本记不清自己吃了什么、喝了什么。餐桌上永远摆着精致得不像话的饭菜,可食物落进胃里,只留下饱腹感,却没有半分滋味残留,像往空无一物的布袋里填进碎石,除了重量,什么都留不下。他试过刻意记住味道,特意咬了一口鲜嫩的肉排,可咽下去的瞬间,那种口感就彻底消失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记得自己吃过,却想不起来是什么滋味。

      他的记忆,正在一点点被这个地方吞噬。

      白天的时候,红红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书,或者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安安静静地待着,不说话,也不动。她看的书,没有一个字是陈默认识的,书页上是像星河一样流转的纹路。陈默会坐在她旁边,看着院子里的蔷薇花,脑子里偶尔会闪过一些碎片——陇西老家的土炕,爸妈的笑脸,姑娘照片里的梨涡,还有战友们的脸,王磊倒下的样子,赵刚红着眼的嘶吼,□□沉闷的枪响。

      可那些碎片总是一闪而过,快得像流星,他想抓住,却怎么都抓不住,下一秒,脑子里就又变成了一片空白。

      他试过走出这个院子。

      有一次,趁着红红在屋里看书,他走到了别墅的大门前。那是一扇黑色的雕花铁门,看着并不厚重,他伸手去拉门把,指尖触到冰凉金属的瞬间,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眼前的景象开始天旋地转,耳边响起了密密麻麻的□□枪响,还有战友们临死前的惨叫。

      他捂着脑袋蹲在地上,疼得浑身发抖,直到几分钟后,那种感觉才慢慢褪去。他抬头,看到红红就站在别墅的门口,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表情,也没有说话,像看着一只试图撞破笼子的鸟。可那双漠然的眼睛里,却藏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受伤。

      她不懂,为什么他宁愿回到那个枪林弹雨、朝不保夕的低维世界,也不愿意留在这个她为他打造的、永远安全、永远安逸的地方。她见过无数人求着她给这样的机会,可他,却拼了命地想逃。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试过走出这个院子。

      他知道,自己被困住了。这里不是天堂,是一个用奢华与安逸打造的、透明的囚笼。

      深夜的相拥,是这座囚笼里唯一的温度。

      红红总爱蜷在他怀里,身体柔软得像云,带着那股淡得几乎闻不见的冷香。她的指尖会轻轻划过他的胸口,那里是他曾被子弹贯穿的地方,一遍又一遍,像在确认他的存在。她会贴着他的耳廓,用那轻飘飘的、没有重量的声音,一遍遍地叫他的名字,陈默,陈默。

      她不是在寻求欢愉,是在靠近。靠近这具身体里,那份她跨越亿万年时光,从未见过的、炽热又沉重的灵魂。她活了太久太久,身边只有永恒的虚无和冰冷,只有抱着他的时候,才能感受到一丝真实的、活着的温度。

      相拥的时候,陈默会暂时忘记那些诡异的空白,忘记战场的硝烟,忘记自己被困住的事实。他抱着怀里的女人,感受着她的体温,听着她在耳边的轻语,会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可每次松开手之后,那种极致的空虚感,会比之前更甚。

      他明明把红红抱在怀里,她温热的,柔软的,可他却总觉得怀里是空的,像抱着一团随时会散开的星河。他低头看她,她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垂着,脸色雪白,唇色殷红,美得像一尊精致的瓷娃娃,依旧没有一丝凡人的烟火气。

      他甚至会偶尔恍惚,这个女人,到底是不是真的存在。

      而陈默不知道的是,在他被困在这个安逸囚笼里的日子里,外面的现实世界,已经彻底坠入了地狱。

      他以为自己只在这里待了数日,可现实里,距离云城战役爆发,已经过去了整整四十天。

      诺森帝国在巩固了云城的占领区后,终于祭出了他们压箱底的王牌——“皇冕”级防核主战坦克。

      这款被诺森帝国雪藏了十年的终极陆战武器,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是为了核战争环境下的全面地面推进而生。整车全重超过75吨,正面主装甲采用四层复合结构,厚度达到了惊人的1200mm,能硬抗现役所有主战坦克的尾翼稳定脱壳□□,甚至能在1000米距离上,抵御战术核弹的空爆冲击波与热辐射。

      整车采用全密封式三防设计,内置独立的氧气循环与辐射过滤系统,能在核爆后的重度沾染区持续作战72小时无需任何补给。主炮是一门55倍径152mm滑膛炮,发射的钨合金□□,能在2000米距离上击穿1100mm厚的均质钢装甲,现役所有主战坦克,在它面前都像纸糊的一样。车顶搭载了双波段主动防御系统,能在0.3秒内拦截来袭的反坦克导弹、□□,甚至是攻顶弹药。

      而西疆准噶尔盆地一望无际的草原与戈壁,成了这款钢铁巨兽最完美的猎场。

      没有复杂的山地丘陵,没有密集的城市建筑,开阔平坦的地形,让“皇冕”坦克的重装甲与重火力优势,发挥到了极致。

      诺森帝国以12辆“皇冕”坦克为核心,组成了三个装甲突击群,沿着贯通国道一路向东推进。守军的反坦克部队,在沿途设下了数十道伏击线,破甲-10反坦克导弹、单兵反坦克火箭筒、反坦克地雷,能用的手段全都用上了,却根本无法撼动这些钢铁巨兽。

      四发破甲-10导弹同时命中一辆“皇冕”坦克的侧面装甲,两发被主动防御系统提前拦截,剩下两发炸在装甲上,只留下了两个浅浅的凹坑,连装甲外层都没能击穿。埋伏在路边的反坦克班,抱着火箭筒冲到距离坦克不到50米的位置,对着履带开火,□□炸在履带板上,只炸断了两块履带板,坦克依旧能正常行驶,下一秒,同轴机枪的子弹就扫了过来,整个反坦克班的战士,当场全部牺牲。

      最让人绝望的,是它的防核能力。

      为了阻挡装甲集群的推进,守军在奇兰以东的戈壁上,引爆了一枚战术核弹。巨大的蘑菇云在戈壁上升起,冲击波掀翻了方圆数公里内的所有建筑,地表的砂石被亿度高温熔成了琉璃状的硬块,致命的核辐射瞬间覆盖了整片区域。

      可就在核爆后的半小时,三辆“皇冕”坦克,就从漫天翻滚的烟尘与辐射尘里,缓缓驶了出来。

      装甲没有变形,电子系统没有失灵,甚至连车身上的迷彩漆都没有大面积脱落。它们碾过被核爆熔成琉璃的地面,继续向东推进,身后跟着的装甲运兵车与步兵战车,顺着它们开辟出来的安全通道,源源不断地涌了过来。

      核弹,都没能拦住它们。

      这个消息传到西疆防区联合作战指挥中心的时候,整个指挥部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在开阔的西北戈壁,拥有绝对制空权、又有这种连核弹都无法摧毁的陆战巨兽的进攻方,已经没有任何常规手段能够阻挡。

      防线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全面崩溃。

      奇兰失守,吉木尔失守,木河失守。诺森帝国的装甲集群一路向东,势如破竹,守军的阻击部队一波波顶上去,又一波波被碾碎,成建制的部队被歼灭,连一点水花都没能溅起来。增援的东进集群,在星门峡以西遭遇了诺森帝国空军的饱和打击,又被东路阻击部队死死缠住,损失惨重,始终无法突破防线进入西疆。

      北陆几乎全境沦陷。

      南陆的部队被分割在金沙盆地周边,无法北上支援,只能依托沙漠边缘的城镇构建防御工事,防备着进攻方的南下。而那些留在沦陷区的残余守军,只能化整为零,躲进天脊山脉深处打游击,看着诺森帝国的坦克集群,在自己的国土上肆无忌惮地横冲直撞。

      赵刚还活着。

      卫队长在银行大楼的防守战里,为了掩护平民撤离,被机炮炮弹击中,当场牺牲了。赵刚带着班里最后两个幸存的兵,撤进了天脊山脉里,跟着大部队的残余兵力打游击。

      他每天都会拿着望远镜,看着山下公路上源源不断开过的帝国军坦克,看着那些涂着白星的钢铁巨兽,咬着牙把嘴唇咬出血来。他的口袋里,一直揣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是他从卫队长的战损登记本上撕下来的、关于陈默阵亡的那一页。

      他始终记得那个下雨的夜晚,自己的班队长,为了救他,在他眼前化作了漫天的蓝色粒子。他总觉得,陈默没有死。可看着眼前全线崩溃的战局,看着沦陷的国土,看着牺牲的战友,他连活下去都成了奢望,更别说去找一个凭空消失的人。

      那个开枪击中陈默的帝国军步兵伊万,也活着。

      他跟着部队一路向东推进,坐在装甲运兵车里,看着那些“皇冕”坦克碾过守军的阵地,碾过燃烧的汽车,碾过战士们的遗体。身边的战友都在欢呼,说他们马上就要打进河西走廊,马上就要赢得这场战争的胜利。

      可伊万却始终活在恐惧里。

      他总会在夜里梦到那个下雨的夜晚,梦到那个华炎士兵,在他眼前化作了漫天的蓝光粒子,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总觉得,那个士兵会回来,会从某个角落里钻出来,找他索命。他看着那些坚不可摧的“皇冕”坦克,看着身边欢呼的战友,却觉得自己身处一个巨大的、随时会崩塌的梦里。

      而这一切,陈默都不知道。

      他依旧被困在那个奢华的、安静的别墅里。

      这天晚上,他和红红相拥过后,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脑子里一片空白。身边的红红侧躺着,手轻轻搭在他的胸口,指尖划过他心脏的位置,依旧是那轻飘飘的、没有温度的声音。

      “你在想什么?”

      陈默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外面的仗,打完了吗?”

      红红没有回答他。

      她只是抬起身,低头看着他,雪白的脸离他很近,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几乎要碰到他的脸颊。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依旧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里面藏着他看不懂的、亿万年的孤独。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她的身上,地板上,依旧没有影子。

      她轻轻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像落在水面上的雨丝,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

      “你不该想这些的。”

      “待在这里,不好吗?”

      “你想要的安稳,这里都有。”

      陈默看着她的眼睛,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都没有认识过她。

      他下意识地摸向床头柜,那里放着他那张相亲姑娘的照片,还有那份签好字的退役申请。他每天都会摸一遍,确认它们还在,确认自己还是陈默,不是一个没有过去的空壳。

      可这一次,他的手摸了个空。

      床头柜里,空空如也。

      那张照片,那份退役申请,他十二年兵龄里唯一的念想,消失了。

      陈默的瞳孔骤然收缩,猛地坐起身,转头看向红红。

      她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红唇微启,轻飘飘的声音像一把刀,轻轻扎进了他的心脏。

      “那些东西,不重要了。”

      “忘了它们,你就能永远留在这里了。”

      她以为,拿走了这些执念的载体,他就会慢慢忘记那些沉重的过往,忘记那个硝烟弥漫的世界,心甘情愿地留在她身边,留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永恒的空间里。

      可她终究不懂,有些东西从来不是几张纸片就能承载的。它刻在骨血里,融在灵魂中,哪怕跨越生死,跨越维度,也永远不会被磨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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